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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溺月桥 在惊蛰的雨 ...

  •   神历2052年
      春天时,云城的航空港即便是凌晨也显得喧嚣热闹。
      各地的口音交杂在一起,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神祭日祈祷祝愿,盼望着能再次见到神迹的降临,盼望着能够得到神的注目和垂怜。
      今天是惊蛰,离春分的神祭日只有十来天的时间。东西区的主神殿所在地都在忙着筹备相关事宜。
      每到这时候,东西区都不乏要比一比,但比来比去,东区云城的庆典总是要比西区翡冷翠的热闹盛大不少。
      飞机穿透铅灰色的云层,云城的图景逐渐清晰起来。
      舷窗外在下雨。
      薄雾般的细雨模糊了远山的轮廓,也将云城的万家灯火融成一片朦胧的、湿漉漉的银白。白云山顶的宫观跃然于银白之上,在雨雾的衬托下,更显得庄严神圣。
      但这神圣是带着烟火气的。
      橙黄的宫灯从山顶一路挂到山脚,蜿蜒成一条连接天上人间的河,让宫观那永不熄灭的香火里,也多了几缕人间的炊烟。
      宋星河将额头轻抵着冰冷的舷窗,注视着窗外的风景。
      在节日将至的氛围里,机舱内也弥漫着轻快和愉悦,乘客们低声交谈着归家的计划,几个孩子趴在窗边,指着山下那串金色光河发出小声的惊叹。
      但他像是隔离在一切之外,只是微垂着眼眸,静静地看着这场铺天盖地、又绵绵不绝的雨。
      邻座传来温和的讲解声。
      一位戴金丝眼镜、学者模样的中年男人正向同行的西区访客解释:“东西两区的主神殿,供奉的本是同一位神祇——只是在不同文化的浸润下,被塑造成了两种不同的形象。”
      宋星河睫毛微动,却没有转头。毕竟于他而言,这些早已是耳熟能详的话罢了。
      “神本无相,但人心有偏好。”学者清晰的语调混在雨点敲窗的细碎声响里,像一段纪录片的旁白音。
      “东区崇尚天人合一、厚德载物。于是东区的神像,多被塑造成宽和包容的样貌,袖挽春风,簪星曳月,眉目间总有挥之不去的悲悯。”
      飞机微微一震,开始倾斜下降。失重感让宋星河微微蹙眉。
      “而西区,”学者继续道,“作为海洋文明的代表,崇尚秩序与契约。因此翡冷翠主神殿中的神像,便是手握天平与利剑,头戴桂冠,面容冷峻的模样。”
      机舱灯光暗了下来,柔和的女声广播提示着降落的注意事项。阴影漫过座椅,将乘客们的面孔笼罩在昏昧之中。
      “唯一相同的,”学者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是那位常伴神明身侧的少年。无论在哪个神话版本里、哪座神殿的壁画上,他都是神明最偏爱的孩子——白发如新雪,金瞳映晨光。东西区的传说在这一点上,倒是难得的一致。”
      神的偏爱与垂怜吗?宋星河听着,不自觉地抚上自己闷痛的胸口。
      “塞瑞纳尔”
      听见自己的西区名字被轻声念出,他微微偏头。几缕白发从兜帽中滑落,在昏暗中泛出珍珠般的光泽。
      身侧,弗德兰教授正望着他,那双雾蓝色的眸子里含着温和的笑意。
      “每次听人说起这些对比,”老人将声音压得很低,仅容两人听见,“我都能更理解你为何选择回来。毕竟,翡冷翠那边到底是不近人情了些。”
      宋星河轻轻抿唇,没有接话,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但孩子,”弗德兰的声音带着长者特有的耐心,“无论外在形貌如何差异,神性本是一体的。就像这雨水,落在东区是雨,落在西区也是雨,本质上并无不同。”
      飞机穿越最后一片稀薄的云层,机身轻颤。城西文化中心那栋西式教堂的尖顶出现在视野边缘——那是西区文化东传的产物,彩绘玻璃在雨夜里透出细碎的光晕,与白云山顶暖黄的宫灯遥遥相望。
      “可是教授,”宋星河沉默了片刻,终于轻声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身边的老人却听得明晰,“西区……不是已经有‘神使’了么?”
      弗德兰脸上的笑容淡了淡,雾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接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宋星河放在扶手上的手背,像一种无言的叹息。
      窗外的雨似乎更密了。
      宋星河转过头,重新将视线投入那片潮湿的黑暗。他此刻清晰地知道,为什么这场雨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悲伤——在这场雨中,每一滴划过舷窗的雨珠里,都浸透了一位母亲绝望的眼泪,冰冷、咸涩,承载着无法言说的重量。
      机翼掠过城郊那片广袤的森林时,一点微光在墨色的林间一闪而过。
      一辆没有悬挂牌照的旧式货车,正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木深处,车轮碾过泥泞的痕迹,迅速被不断落下的雨水抹平,仿佛从未存在过。
      更远处,海岸的灯塔在厚重的雨幕中固执地亮着,旋转的光柱切开黑暗,像一只沉默而疲惫的眼睛,年复一年地,注视着某些相似的故事,在相似的雨夜里反复上演。
      十分钟后,飞机滑入跑道,轮胎接触湿滑地面,发出平稳而湿润的摩擦声。
      接机口同样热闹非凡,人流如织。电子屏滚动播放着神祭日的宣传画面。
      季偃撑着一柄朴素的黑色长伞,静静立在接机口侧方的路灯下,在喧嚣人群中显得格外安静疏离。
      雨水顺伞骨汇聚成细流,沿伞沿滑落,在他周身形成一道不断流淌的珠帘,将他与周围的嘈杂隔开。
      看见宋星河从通道出来,季偃唇角浮起那抹宋星河熟悉的、温和的笑,撑着伞稳步走了过来。
      宋星河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还没等他在脑海中组织好合适的开场白,季偃就已经站在他身侧了。
      伞面自然而然地向他倾斜,霎时间,周围嘈杂的人声和雨声都被隔在外,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伞下这片宁静的小小空间里,呼吸声清晰可闻。
      “弗德兰教授。”季偃先向老人伸出手,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这段时间,劳您费心照顾星河了。”
      两手相握时,弗德兰脸上的笑容重新明亮起来,带着由衷的喜悦:“是塞瑞纳尔照顾我这老头子才对,”他再次使用了那个西区的名字,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慈爱,“他实在是个惹人喜爱孩子。”
      季偃眼中的笑意似乎深了些许,但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宋道长近日得了些难得的明前茶,教授若不急着安顿,不如一同到白云观坐坐,品鉴一番?正好也说说这孩子在西区的表现。”
      “那我便厚颜叨扰了。”弗德兰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宋星河就在这时轻声插话。他没有看季偃,而是将目光随意地落在一旁的积水上。
      “季偃,你和老师先回去吧。”他抬起眼,唇角抿起一个乖巧的弧度,“今天是苏胤生日,我早就答应了过去,不好爽约。”
      “只去苏胤家?”季偃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宋星河的眼睫颤了颤,言辞恳切地向他保证,“我到了就给你打电话,报平安。”
      季偃静静看了他两秒。机场明亮的灯光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
      这孩子大概永远也意识不到,他每次试图隐瞒什么之前,那双浓密的白色睫毛总会多颤动一下,而“苏胤”这个名字,不知从何时起,早已成了他应付自己时最顺手、也最常用的借口。
      他的目光扫过少年微微绷紧的肩线,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好。”季偃终究还是点了头,叮嘱道,“但别玩得太晚,注意安全。”
      宋星河闻言松了口气,向两人道别后,便朝出租车候客区的方向跑去。
      他的脚步比平时略显急促,转身的刹那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在风里留下白山茶清浅洁净的香气——那是他衣物上惯用的熏香味道,此刻混在机场浑浊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干净。
      弗德兰走到季偃身侧,两人并肩站着,目送那辆载着宋星河的出租车亮起尾灯,缓缓驶入迷蒙的雨幕,再被更多的车流与雨水吞没,只剩两粒红色的光点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转弯处。
      “你就这么让他去了?”老人语气温和,带着些许探究,目光仍望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看来……你这几年确实变了很多。”
      “有人跟着呢,不会有事。”季偃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难言的情绪,“宋弈云说的也对,有些路,还是要让他亲自走一走。”
      他拉开车门,绅士地让老人先上,待弗德兰坐定,自己才绕到驾驶座。
      在俯身系安全带时,季偃手腕上那串古朴的黄玉珠链滑出袖口,那玉珠颗颗圆润饱满,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像一缕凝结的暮色。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晚的车流,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扇形,周而复始,将不断落下的雨水扫开,视野短暂清晰,旋即又被新的雨幕覆盖。
      弗德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晕染成一片片模糊色块的街景,商铺橱窗里陈列着神祭日的装饰,金色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
      “其实,心里还是不放心的,对吧?”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
      季偃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放松。
      “怎么可能放心。”他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目光凝视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那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街灯连绵的光晕。
      “只是很久以前,我就答应过他,会尽量尊重他的选择……哪怕那些选择,在我看来充满风险,哪怕那些选择,会把他带到……”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弗德兰明白那未尽之语。
      “那孩子的心啊,太软,看不得别人受苦。”弗德兰轻轻叹息一声,温暖的气息在冰凉的车窗上凝成一小片转瞬即逝的白雾,“这大概是……他的天性,或者说,他的‘职责’?毕竟,他是那位最受偏爱的……”
      “他的一切都与祂无关。”季偃打断了他,语气里是丝毫不掩的厌恶。
      车尾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出长长的、氤氲的红痕,像一道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弗德兰叹了口气,他也明白季偃那厌恶的由来,毕竟神的偏爱并不是毫无代价。
      车依旧平稳的开着,轻巧地汇入通往城东的主干道。只是没前往白云山顶的宫观,而是朝着那片名为“水云间”的清静地驶去。
      而在相反的方向,宋星河乘坐的那辆出租车,正像一尾沉默的鱼,游过张灯结彩、洋溢着节日前夕兴奋的街道,驶向城市地图上模糊的边缘,驶向那座在本地人口中带着隐秘不祥意味的“明月湾”。
      按理说,那地方应是没人愿意去的才对,但或许是宋星河的运气真的很好,只敲着车窗问了一次,就遇到了愿意带他去明月湾的熟人。
      车窗外,节日的灯火与喧嚣逐渐被抛在身后。路灯的间隔越来越长,光芒也越来越微弱昏黄,像是疲惫的眼睛,终于不堪重负地轻轻阖上。
      浓稠的、近乎实体的黑暗从道路两旁涌来,吞噬了一切光亮与声音。只有车头两束光,固执而孤独地切开雨夜,照亮前方不断延伸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湿滑路面。
      “宋小道长,怎么想着去明月湾啊?”司机略显沙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看着后视镜,对上宋星河那双灿金色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笑了笑,轻声道:“大概是神的指引吧。”
      没人会不相信他的话。陶叶扯了扯嘴角,敛下眼中汹涌的情绪,继续平稳而熟练地打着方向盘。
      宋星河侧过头,看向身侧——那位从机场起便悄然跟随、只有他能清晰看见的年轻女子,此刻正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无尽的长路。
      她保持着生前端庄的样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而她鬓边那朵白山茶,在车内的黑暗中幽幽地散发着微弱而纯净的光晕,映亮了她小半边没有血色的脸。
      已经是一个执念深重、留恋人间的游魂了。
      宋星河默默想着,指尖无意识地蜷起。若没有那朵山茶花,她这抹残魂,恐怕早在头七之日便随风消散了。等不到惊蛰,等不到今夜。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冷白的光骤然亮起,照亮了他小半张脸,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突兀。
      快速给苏胤发了几条消息,宋星河言简意赅地解释了情况,指尖在屏幕上跳跃,打出预先编好的一套逻辑缜密、细节周全的说辞,以备不时之需。
      本是专门腾出时间、调整行程赶回来为好友庆生,但眼下看来是必然要缺席了。
      想到这里,他心底浮起一丝难言的歉意,但很快被眼前更紧迫的事情压了下去。
      直到苏胤的回复带着熟悉的无奈与担忧跳出来——“知道了,你自己千万注意安全,别又弄得一身伤。平安回来啊星河。”
      看着苏胤发的信息,宋星河稍稍松了口气。
      他将手机塞回口袋,那点屏幕光消失后,车厢内又被黑暗和那朵白山茶的幽光占领。
      “您还是和从前一样。”顾如意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柔得像春日最后一缕即将散去的薄雾。
      她微微转过头,看向宋星河,那双曾经明媚的眼眸如今只剩下空洞的哀伤,但望向宋星河时,却奇异地泛起一点微弱的、类似信赖的神情。
      她抬起手,虚虚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谢谢您……愿意跟我来这种地方。”
      宋星河怔了怔,记忆的深处并未因这句话而泛起任何涟漪。
      “我……”
      顾如意似乎看穿了他的困惑,温柔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承载着千钧的重量,却又轻盈得不可思议。
      “对我来说,能再次见到您,能亲眼看着您……答应救我女儿,这就足够了。很多事,忘了或许更好。”
      车子碾过一片较深的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车身轻微摇晃。随即拐进一条更加狭窄颠簸的小路。
      柏油路面到此为止,取而代之的是坑洼不平的碎石土路。
      四周彻底陷入了原始的、令人不安的寂静黑暗,不见半点人间灯火,不闻丝毫市井人声。只有雨点密集敲打车顶的单调鼓点,以及发动机低沉压抑的嗡鸣,充斥在这密闭的、似乎与世隔绝的空间里。
      按理说,云城周边不该存在如此荒僻原始的角落,但陶叶驾驶得异常娴熟平稳,对每一个隐蔽的转弯、每一处需要小心避让的坑洼都了然于胸,仿佛这条通往遗忘与悲伤之地的路径,他已独自往复过千百次。
      就在宋星河以为这黑暗与颠簸永无尽头时,车灯晃动的光柱扫过路边一座歪斜残破的石碑。
      石碑大半淹没在荒草中,但上面模糊阴刻的“明月”二字,却在灯光掠过时陡然清晰了一瞬。
      石碑后方,一道弯弯的黑沉影子沉默地横跨在河道之上。如母亲的臂弯般轻轻拥着一旁的苍山。
      明月湾到了。或者说,溺月桥到了。
      陶叶将车稳稳停在桥头一片相对干燥的空地,熄了火,只留下仪表盘几粒微弱的指示灯。
      引擎声消失后,世界的声音骤然放大:桥下河水的奔涌咆哮清晰可闻,轰隆隆的,沉重而急促,盖过了雨声,像无数冤魂在深渊里永不停歇地哭泣控诉,又像巨兽在黑暗中的喘息。
      水声中,宋星河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顾如意魂体上散发出的、越来越强烈的焦灼与不安。
      “会没事的。”他转过头,对着那团微微发光的虚影,用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常笃定而温和的语气轻声安抚。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车外的雨声与水声,带着一种抚平波澜的力量。
      推开车门,湿冷的空气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泥土的味道。
      宋星河顿了顿,还是脱下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薄呢外套,放在了车后座上。
      就是这个动作,让他恰好错过了口袋里骤然亮起又随即熄灭的手机屏幕,也错过了那一声短促沉闷的震动。
      而在城东,苏胤左想右想还是不放心,寻思着宋星河说季偃去白云观了,便匆匆离了宴,提了个急救箱驱车往“水云间”赶去。
      但还是棋差一手。
      在“水云间”雅致的门廊下,苏胤对上季偃了然的目光,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好巧啊,季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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