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水相逢？》森木青

2、雨天

　　许沐就这样按照林晨给的攻略玩了三天。
　　像是完成打卡任务一样。
　　来这里的第五天，她已经将周边景点都玩得差不多了，于是第六天她难得睡到了中午才起床。
　　她神清气爽下楼时，大厅没坐着人，应该是都出门吃饭去了。
　　许沐拿着手里的笔和本子找了个座位坐下。
　　林晨一进门就看到许沐在那奋笔疾书的样子，于是好奇走过去询问她。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干嘛呢？”
　　许沐将手中的纸张往他那边移了移，方便他看。
　　“好学生记笔记中。”
　　这是林晨前几天给许沐的那份攻略，她正用不同颜色的笔在各个去过的景点后面标注自己的感受。
　　林晨给她竖了个大拇指，转身回房间放东西去了。
　　等他下来的时候见许沐在整理一个本子，她将那张攻略折了三折，镶进手中的活页本里，将他们合为一体。
　　见林晨下来，有些高兴地朝他招手。林晨坐去她对面，问怎么了。
　　许沐翻开那张攻略对着的空白页递给他，说：“很高兴这趟旅程能遇到你，你能在我的本子上留下一些东西吗？任何东西都行。”
　　林晨接过本子，思索两秒，问道：“我可以看看前面的内容吗？”
　　许沐大方道：“可以。”
　　男人将本子往前翻了翻，本子间卡着一些机票、火车票，而纸张上的内容就丰富多了。有写下的话语、歌词，也有画下的一小幅画——来自天南海北的人。
　　期间还掺杂着许沐自己的小总结。
　　内容妙趣横生。
　　“很珍贵。”林晨总结道。
　　和自己“逃避”的目的不同，许沐的出游完全是出于对世界的好奇。整本书的内容全是她鲜活的探索痕迹。林晨看一眼对方明亮闪烁的眼眸，甚至开始觉得手里的书本在隐隐发烫。
　　许沐眨眨眼，问他：“那你有想好要在上面留下什么吗？”
　　林晨思索片刻，轻摇摇头：“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许沐却异常固执：“再想想呢？什么都行，我不急的。”
　　男人感到诧异。
　　许沐之前给人的感觉是活泼亲和但带着疏离的，有很强的分寸感，别人的一小点帮助和好意都是要尽数奉还的，是一个真正的“旅行者”，与所有旅途中遇到的人保持着适当的社交距离，让人相处起来舒服愉悦，身体力行“萍水相逢”的相处方式。
　　但这句话却突破了她以往的相处风格。
　　他甚至还听见她说。
　　“要不本子先放你那，等你想好了，写好了，再还我。”顿了顿，又说：“我还有三天才走。”
　　这一刻，许沐身上的疏离消失得无影无踪，粗莽撕开了两人之间的那层隔纸。
　　林晨想到了她那晚送给自己的折扇。
　　都让人无措又无法拒绝。
　　林晨压下心底的涌动，调侃道：“这么想让我写？”
　　许沐坦荡答道：“当然了，你可是我这趟旅途遇到的第一个人，也是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人。”
　　又是这样直白的话语。林晨招架不住，哈哈笑了几声，点头答应了。
　　也许是那几句话的原因，许沐后知后觉羞赧起来，没敢再开口。
　　林晨体贴递上话题。
　　他翻开被折起来的那张攻略，指尖点了点未标注的那个地方。
　　“这个古镇你不是一早就去过了吗？怎么没勾上？”
　　许沐惊讶于他的细心。
　　“那天去的时候没赶上好天气，我要等一个好天气再去一次。”
　　林晨疑惑，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许沐去古镇的那天好像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看出他的疑问，许沐笑着解释：“我喜欢雨天。”
　　林晨了然，笑道：“希望你在最后三天能遇上一场雨。”
　　许沐笑着点头。
　　“什么雨？”
　　一声大嗓门打破两人刚刚过于亲昵的氛围。
　　二人转头，同时和刚下楼的王金羽打了声招呼。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王金羽露牙大笑：“来的不巧，打扰到你俩了。”
　　二人深知，面对这样的调侃，最好的回应就是不回应。
　　见两人都没什么反应，王金羽撇撇嘴，直呼没意思。
　　“你们吃饭没？”
　　林晨点头，许沐摇头。
　　王金羽揽上许沐的肩膀：“刚好，我们俩终于有机会一起吃个饭了。”
　　许沐突然想到自己从没问过她什么时候离开。
　　王金羽嘿嘿一笑：“要不说我俩有缘呢，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回去，今天刚好能把之前就约下的饭吃了。”
　　这顿饭终究还是没吃成，王金羽半路上胃病犯了，疼得直冒冷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要不是许沐发现她不对劲，她竟真的就想硬撑着去吃饭。
　　到医院做完各项检查，吊上针，王金羽才终于有力气开口，对着许沐直呼抱歉，不但没吃成饭，还耽搁她的计划，连累她进医院照顾自己。许沐表示自己早就把景点都逛完了，未来三天都是闲的。
　　王金羽感动得泪眼婆娑，下一秒语出惊人。
　　“你喜欢林晨。”
　　许沐瞪大眼睛，低呵：“瞎说什么呢？”手指却紧张得绞在一起。
　　王金羽有气无力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没瞎说。
　　“他也不清白。”
　　许沐瞪着她没吭声，耳根却逐渐红起来。
　　王金羽难得认真，直视着她的眼睛，说：“许沐，旅途很短暂，遇到的大部分人都只是萍水相逢，轻易就错过了。”
　　许沐明白她的意思，但她不敢，不敢在对方有所回应之前就亮明底牌。
　　她和林晨的相处不多，但她知道对方是个很好的人，对所有人都很好，自己并不是例外。
　　见许沐一脸纠结，王金羽拍拍她的手，笑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反正也就最后三天了。”
　　许沐低垂着头，没答话。不知是在纠结还是思考。
　　要打的针水有点多，许沐瞧着王金羽不太有精神，应该是昨晚又熬夜工作了，便让她躺下睡会，自己替她看针水。
　　王金玉一脸感动地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期间许沐替她接了个备注为“老婆”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位声音清冽的男人，自称是王金羽的对象，于是她就把王金羽的情况大概和对方说了下。
　　王金羽醒来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许沐第一次见她脸色这么难看。
　　回程途中也是混混叨叨的。
　　许沐忍不住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只说自己可能要改签了，今晚就得尽快回去。
　　许沐更好奇了，怎么接了个电话就犹如遇上洪水猛兽一样？叫她回电话也连连摇头说不敢。
　　回到民宿时天已经快完全黑了，许沐扶着王金羽进门时发现大厅人不少，她还一眼就看到了林晨。
　　王金羽忽得全身紧绷，许沐顺着她视线看去，发现她的视线落在林晨对面的男人身上。
　　那人身形挺拔清瘦，五官精致，皮肤玲珑剔透，穿一身纯白的衬衣亭亭坐在那里，犹如山中精怪般神秘，不可亵渎。
　　听见这边的动静，男人抬眸看过来，眼神凛冽中染上几分愠怒，接着起身大步走了过来。
　　王金羽松开扶着许沐的手，讨好地朝对方笑了笑，许沐甚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了谄媚。
　　她意识到这位应该就是王金羽手机里备注的“老婆”了。
　　在对方面前，王金羽平时的火辣张扬消失得无影无踪，浑身散发出安心和踏实。
　　当然了，此刻还掺杂大量的紧张与害怕，俨然是个“妻管严”的模样。
　　王金羽晃晃他的袖子，说了几句讨好的话，眼看着就要往虎狼之词的方向发展，男人红着脸恼羞成怒捂住她的嘴巴，点头和许沐道谢后，一手拎行李一手拎王金羽回房间去了。
　　徒留许沐在原地哭笑不得，看向林晨时发现对方也在笑。
　　许沐过去坐到他面前，笑道：“没想到王金羽还是个‘妻管严’。”
　　林晨点头赞同：“她那性子确实得需要个人管管。”
　　周围笑成一片。
　　白天经历过和王金羽的对话，许沐没敢在林晨面前多待，生怕自己感情外泄，找借口回房间去了。
　　没想到洗漱完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后来许沐是被饿醒的，醒来时都半夜一点多了，她点完个外卖就打算下楼去大厅坐着等。
　　此时的大厅空无一人，只一盏暖黄的灯光从前台处蔓延出来，前台的服务员撑着头昏昏欲睡。
　　许沐挑了个座位坐下，瞥见民宿院子的凉亭里坐着一个人。
　　心里泛起没由来的悸动，催促着她靠近那抹身影。心脏砰砰直跳，好似已经知道了在外面的人是谁。
　　许沐怅然捂住胸口，在下一秒了悟，那必定是林晨。
　　深夜一点，天籁寂静，有人踩着青砖而来的声音清晰响亮。
　　许沐走近了，通过微弱的光亮，看清凉亭里坐着的人就是林晨。
　　男人正颓然坐在凉亭里侧，闭眼靠着柱子，细碎的额发挡住他半部眉眼，脸庞苍白发亮，整个人比白天看着更加瘦削单薄。
　　他孤身一人坐在寂静的夜里，散发出浓烈的凄凉破碎感，周围张牙舞爪的模糊树影像是下一秒就要把他拖入漆黑的混沌里。
　　林晨闻声睁开眼睛，眸中是不逊于周身黑暗的死寂。许沐停住脚步，她发现，周遭混沌的中心是那双眼眸，它的主人端坐在那，犹如人间的旁观者，睥睨外界，与整个世界断开了联系。
　　渐渐地就要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林晨！”
　　许沐声音颤抖，抬脚迈进凉亭。
　　见他没反应，许沐走近他，弯下腰再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林晨。”
　　窒息的混沌顷刻间消散，男人眸中有光亮汇聚，盯着眼前叫醒自己的人，良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声音沙哑低沉，许沐没由来心头一紧。
　　“你没事吧？怎么睡在凉亭里？”
　　男人此时已经逐渐清醒了，但还是一副生人勿进的状态。
　　嗓子仍旧是熬过夜的沙哑：“没睡着，有点失眠，想下来转转。”
　　林晨低头捏捏眉心，再抬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易近人。
　　他清清嗓子，笑道：“倒是你，怎么出来了？”
　　许沐：“饿醒了，点个外卖。”
　　答完，空气再次沉寂下来。
　　许沐无法忽略刚刚林晨的反常，还是在凉亭里坐下了。
　　“你有心事？”
　　是问句，却语气笃定。
　　林晨回望她，手指缓缓搓着衣角，抿了抿嘴唇，还是没开口。
　　今晚的林晨脆弱得不堪一击，即便他没回答自己，许沐还是想呆在这里，可能他不需要，但自己固执地想短暂陪陪他。
　　她能看出他很伤心。
　　许沐托腮看向远方，晚风习习，很舒服。这也许是自己离林晨最近的一次，她很享受。
　　不知过了多久，“咕”的一声肚子叫打破了宁静。
　　许沐尴尬地捂住肚子，林晨轻笑一声，调侃她。
　　“看来是真的饿了。”
　　许沐转头看向他，他眼里恢复了往日的鲜活，正一瞬不眨盯着许沐。
　　她知道林晨想说了。
　　林晨坐正身体，整个人面朝许沐，是个认真的姿态。
　　“许沐，我很羡慕你。你是一个合格的旅行者，享受风景，享受美食，与人为善，开心快乐地实施你的旅行计划，去过很多地方，遇到许多有趣的人，也留下了珍贵的回忆录。”
　　他冲许沐笑笑，再次说道：“我很羡慕你。”
　　“你开始一段旅程是带着期待出发的，但我不是，我是逃出来的。”
　　许沐歪头不解，但没打断他的话。
　　林晨出身在一个富裕的家庭，从小在父母的期盼和关爱中长大，他还有一位大自己十岁的哥哥，两人的关系很要好。哥哥从小各方面都很优异，一直是林晨追求的榜样，自己一直渴望着变得跟哥哥一样优秀，以后和大哥一起经营家里的公司，当大哥最好的帮手。而五年前的一场车祸却毁掉了这个家，那场车祸里坐在前排的林家父母双亡，大哥也瘸了一条腿。
　　此后，大哥性情大变，他对那场车祸始终不能忘怀，觉得父母双亡是林晨非要全家一起出去吃饭的错，而这个始作俑者却是这场灾难里唯一幸存下的健全的人。对外，大哥依旧温文尔雅，是公司里最优秀的掌舵人；对林晨却刻薄暴躁，看向他的目光永远透着浓烈的怨恨。他们的关系越来越恶劣。林晨也一直深受内心伤痛和自我悔恨的折磨，性子逐渐变得冷淡阴沉，再不复以往的阳光开朗。直到今年，林晨被大哥设计赶出了公司，从小到大的信仰终于被彻底粉碎，他再无法忍受这种痛苦，清明最后一次祭拜了父母后，就逃离了从小生活的城市，毕竟那个地方已经不再是家了。
　　“林晨。”
　　许沐看着他的眼睛，格外认真和笃定。
　　“这不是你的错。”
　　此刻的许沐在林晨眼里散发着无边光彩，深深印进他的心里。
　　他颤抖着嘴唇，苦笑道：“我知道。”但还是没办法不去怪罪自己。
　　乌云散尽，月光愈发纯粹地洒下来，亮晃晃照着二人。
　　林晨忽觉心脏逐渐轻盈起来，但他仍旧不太敢直视许沐那双过于真诚纯澈的双眼，尤其今晚在她面前彻底揭开伤疤之后。
　　在她面前，林晨温和亲切外衣下丑陋扭曲的自己无处遁形。
　　林晨还没做好准备去接纳新的人、新的生活，自己这样的状态也根本不配站在她身边。
　　注定是要辜负那把折扇上的美意了。
　　林晨垂眼笑笑，语气轻松日常，好像早已想开似的。
　　“听我讲这些很无聊吧？我还是第一次把这些事情讲给其他人听。辛苦你了。”
　　许沐第一次没跟着他一起笑，摇摇头：“承受着这些痛苦的你更辛苦。”顿了顿，又问“今后有什么打算？”
　　许沐的眼眸熠熠生光，可她却觉得林晨的眼睛再次黯淡了下去，不禁开始心慌起来。
　　“林晨——”
　　“许沐。”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打断了。
　　林晨抬眼看着她，整个人好像对未来充满了期望：“我想放下一切去很多很多地方，像你一样，试着去重新感受世界、感受人间的美好。说不定以后我也会有一个厚厚的本子用来记录这些。”
　　林晨笑着说对不起，许沐却觉得他有点伤心。
　　在他温柔和煦的注视下，许沐再说不出口别的话。
　　她知道他说的对不起指的是什么。
　　也许林晨会在往后的旅程中慢慢放下心病，也有可能会遇到和他一起面对困难，共同迎接新生活的人。
　　只是那个人不会是许沐了。
　　而再怎么不舍，这趟旅程也该结束了。
　　许沐微笑着，祝福他往后的旅程一路顺风。
　　话音落下，兜里的电话响了起来——许沐点的外卖到了。
　　也好，再没有多余的话能说了。
　　许沐起身和林晨告别，她怕再不走，会显得自己更加狼狈。
　　望着许沐匆匆走掉的背影，林晨弯起的嘴角一点点塌陷，重归平静。

作者有话说

　　还有最后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