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渡舟遇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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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把教室窗棂切成格子，江怀舟的笔尖在宣纸上洇开第三道水波纹时，听见了白球鞋踩过地面的声响。那声音像片薄浪，轻轻拍在他画到一半的渡舟旁，投下的阴影里浮动着少年人校服上的蓝月亮洗衣液清香。
“这舟停在渡口半天了。”
带点痞气的笑音从头顶落下来，江怀舟睫毛颤了颤，看见叶逐澜的食指正敲在画本边缘，指节上有颗浅褐色的痣，像他昨天在旧书摊捡到的宋词残页上的墨点。
“等的人不会是我吧？”叶逐澜弯腰时，后颈的碎发扫过江怀舟手背，痒得他笔尖一抖，在渡舟旁晕开团不规则的墨斑，倒像是被浪花打湿的船帆。
江怀舟垂眼盯着宣纸上的瑕疵，喉间滚过《九歌》里“君不行兮夷犹”的句子，却在抬头时撞上对方眼底的光。叶逐澜的瞳孔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像他去年在巷口茶馆见过的野蜂蜜，稠得能粘住人。
“舟等浪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浸了水的宣纸，闷得发沉，“浪未必知舟意。”
叶逐澜突然伸手抽走画本，举到江怀舟够不着的高度。少年人胳膊上的肌肉在白衬衫下起伏，袖口挽起露出腕骨，那里有道淡粉色的疤，像条未干透的墨痕。
“那我偏要做掀翻这舟的浪。”他晃了晃画本，纸页发出哗啦啦的响，“下午放学，陪我去天台看云？”
江怀舟的目光落在对方领口敞开的两颗纽扣上，能看见少年人锁骨下方淡淡的绒毛。他想起今早出门前，表姐林砚秋往他书包里塞了本《断肠集》，扉页上用红笔圈着“相思本是无凭语”。此刻这句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化作沉默的点头。
上课铃响起时，叶逐澜忽然把枚校徽别在江怀舟胸前。金属别针穿过布料的触感像只小虫爬过皮肤，江怀舟下意识按住胸口，指尖触到别针尾部的刻痕——是个歪歪扭扭的“澜”字。
“这是我的船票。”叶逐澜在课桌下用膝盖轻轻碰了碰他的腿，“放学后，渡舟人不许爽约。”
江怀舟低头看着画本上那艘被墨斑毁了的渡舟，鬼使神差地在旁边添了片追逐浪花的树叶。窗外的香樟树沙沙作响，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竟比昨夜临摹《富春山居图》时还要慌乱。
邻座传来叶逐澜和后排男生的笑闹声，他却盯着校徽边缘渗出的血珠出了神——原来心动是会流血的，像诗里写的“鲛人泣珠”，每一颗都藏着说不出口的秘密。
放学铃响的瞬间，叶逐澜已经站在教室门口，白衬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腰上若隐若现的青色胎记。他转身时，阳光正好掠过他发梢，在江怀舟画本上投下道金色的浪线。
“走啊，渡舟人。”他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罐，拉环拉开的“噗嗤”声像颗小烟花，“今天的云像棉花糖，迟了就化了。”
江怀舟把画本塞进书包，指尖触到那页带墨斑的渡舟图。他想起叶逐澜刚才在他耳边说的“浪来了”，突然意识到，有些船一旦离岸，就再难回到平静的渡口了。
天台的风裹着桂花香扑来，叶逐澜靠在栏杆上，指节敲了敲可乐罐：“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你画的舟？”江怀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云层间真有片淡灰色的云，边缘被阳光镀了层金边，像艘正在融化的纸船。
“不像。”他从口袋里摸出炭笔，在掌心画了道短线，“我的舟……”
“你的舟要渡我。”叶逐澜突然握住他拿炭笔的手，在自己掌心画了片叶子，“这样，舟和澜就永远在一起了。”
江怀舟看着交叠的掌心，炭笔的黑色正渗进皮肤纹理，像幅注定模糊的画。远处传来放学的喧闹声，他听见自己说：“浪太大，舟会沉的。”
“那就一起沉。”叶逐澜仰头灌了口可乐，喉结滚动时，后颈的碎发扫过江怀舟手腕，“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在海底看月亮。”
风掀起叶逐澜的衬衫，江怀舟看见他后腰的胎记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像片即将沉入海底的树叶。他突然想起表姐那本《断肠集》里的句子：“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暮色漫过天台栏杆时，叶逐澜的可乐罐已经空了。江怀舟望着他仰头灌最后一口时滚动的喉结，想起美术课画过的石膏像——原来人类最完美的弧度，都藏在不经意的瞬间。少年人把空罐捏得变形，铝皮发出细碎的呻吟，像极了他此刻胸腔里翻涌的、说不出形状的情绪。
原来早在这片云上，他们的结局就已经写好了——舟遇澜，终成殇。只是此刻的阳光太暖，暖得让他忘了，所有命运馈赠的相遇，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离别价格。
就像此刻掌心交叠的炭笔痕迹，终会被洗手时的水流冲淡，只剩下模糊的舟与澜，在记忆的宣纸上，洇成两朵永不干涸的墨斑。
江怀舟低头盯着两人交叠的影子，被夕阳拉长成一高一矮的两棵树，一棵生着舟的纹路，一棵长着澜的脉络，却在暮色四合时，被晚风揉成无法分辨的一团灰，像极了他此刻乱作一团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渡舟遇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