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三分雨 九月的玉兰 ...
-
九月的玉兰树在窗外摇晃，许宛数到第七片落叶时，教导主任罗怔东的茶杯重重砸在讲台上。
“某些同学，别以为竞赛保送就能目无纪律！”地中海反射着吊灯的光，粉笔头精准击中后排空座，“开学第一天就逃课，宋以然人呢？”
教室后排突然爆发出哄笑。江浩把腿架在课桌上，蓝白校服皱巴巴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张牙舞爪的黑龙纹身贴：“报告老师，阿然在给您准备教师节惊喜呢。”
前排几个女生憋笑憋得发抖，田恬突然举起手：“主任，宋同学可能在体育馆帮体育组搬器材，我早上看见...”
“田甜心，”江浩转着篮球打断她，琥珀色瞳孔在阳光下泛着恶作剧的光，“上周是谁说看见我在网吧，结果害我扫了两星期男厕所？”
田恬的圆脸瞬间涨红，马尾辫几乎要炸开：“是田恬！不是甜心！还有那次明明是你自己...”
许宛把领子又往上拽了拽。锁骨处的淤青被校服摩擦得发疼，继母的咒骂声仿佛还黏在耳膜上。她摸出桌洞里的冷馒头，突然听见走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
宋以然出现在后门时，整个教室突然陷入奇异的寂静。
少年单手拎着沾满晨露的篮球，反穿的校服露出里面限量版球衣。汗湿的碎发贴在冷白额角，随着喘息微微颤动。他漫不经心地甩了下头发，水珠溅在江浩摊开的《NBA特刊》上。
“然哥，你这是去打球还是渡劫啊？”江浩嗅了嗅空气，“我赌五毛，绝对翻墙去老街买豆浆了。”
宋以然没接话，目光扫过许宛慌忙藏起的馒头。突然抬手把什么东西抛向讲台，教导主任条件反射地接住——是盒未拆封的降压药。
“罗老师，校医说您上周体检数据不好。”少年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沙哑，睫毛上的水珠却莫名让他显得乖巧，“教师节礼物。”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许宛看见前排女生死死掐住同桌大腿，田恬的圆珠笔在笔记本上戳出好几个洞。
直到午休铃响，许宛才明白江浩说的“惊喜”是什么意思。
她蹲在器材室角落数素描纸，门外突然传来篮球落地的闷响。宋以然的声音混着蝉鸣透进来：“...说了别动我书包。”
“省队特招欸！你爸知道你把邀请函垫泡面吗？”江浩的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兄弟，这可是职业联赛的门票！”
许宛的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洞。透过门缝，她看见少年仰头灌下矿泉水，喉结滚动的水痕漫过锁骨：“老头子要我考清华物理系。”
“所以你他妈就撕了报名表？”篮球重重砸在墙上，“宋以然，你什么时候变成听话的乖宝宝了？”
器材室突然灌进穿堂风，许宛慌忙按住飞散的画纸。有张素描飘到门外，恰好落在宋以然脚边——画上是体育馆二楼窗格分割的光影，某个修长身影正在三分线起跳。
“同学，你的画。”
许宛抬头时，宋以然已经弯腰捡起画纸。他指尖还沾着篮球的灰，在素描边缘留下淡色指印。许宛突然想起上周路过球场，看到这人用校服擦完汗随手扔给尖叫的女生们。
“我...这是透视练习。”她把自己缩进阴影里，手腕上的旧伤疤又开始发痒。
宋以然突然蹲下来与她平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细小的水珠，许宛发现他左眼尾有颗浅褐色的泪痣，像不小心溅落的咖啡渍。
“画得很好。”他说着突然笑起来，虎牙尖抵着下唇，“就是没画出我腹肌。”
器材室铁门发出刺耳声响，江浩探进半个脑袋：“然哥，你爹的奔驰进校门了！”
田恬找到许宛时，她正把凉透的包子往美术本里夹。
“宛宛！老班让你去领贫困生补助...”少女的呼喊在看到许宛手腕时戛然而止。
许宛慌忙拉下袖口，却碰翻了颜料盒。田恬蹲下来帮忙收拾，突然握住她冰凉的手：“我们去医务室。”
“不用！”许宛猛地抽回手，后腰撞上储物架。铁皮柜晃动着落下灰尘，有什么东西从顶层掉下来——是盒过期的云南白药。
走廊突然传来脚步声，田恬迅速把许宛挡在身后。三个嚼着口香糖的女生晃进来，领头的踢了踢翻倒的颜料盒：“特困生就是会装可怜，这又是什么新把戏？”
许宛认出来人是舞蹈队的张婷婷。上周她在器材室换衣服，恰好撞见这人往宋以然储物柜塞情书。
“关你屁事。”田恬突然爆发的战斗力让许宛愣住，“上次月考数学38分的人，还是操心下家长会怎么活吧。”
张婷婷脸色骤变，抬手就要掀翻画架。突然有颗篮球破窗而入，精准砸飞她指尖的亮钻美甲。
宋以然单手撑在窗台上翻身跃进时，田恬小声说了句“卧槽”。
少年额角还带着打球时的擦伤，手里晃着半瓶冰镇可乐。气泡炸裂的声响中，他弯腰捡起许宛掉落的素描本。
“透视确实有问题。”他指尖划过篮球场的结构线，“明天放学留下来，我教你...”
“宋同学！”田恬突然拽过许宛，“教务处催你的奥赛报名表！”
江浩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甜心，你撒谎时耳朵会动诶。”
“要你管！”田恬扒着窗框吼回去，突然发现对方踩着二楼雨棚，“江浩你疯了？这是四米高！”
宋以然突然轻笑出声。许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混着可乐的甜，听见他说：“许宛，组建学习小组的事...”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教导主任的怒吼：“宋以然！把你爸的奔驰车顶当蹦床很好玩吗？！”
暮色染红教室时，许宛终于数清补助金数额。
田恬在门口拼命招手：“宛宛！快来快来！食堂最后一份糖醋排骨我抢到了！”
走廊尽头的喧闹声突然逼近。宋以然单手拎着书包逆光走来，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江浩。两人擦肩而过时，许宛听见少年带笑的低语：“明天见，小老师。”
她抱着饭盒跑过荣誉墙，玻璃橱窗突然映出宋以然省物理竞赛的金奖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规整的西装校服，眼里却藏着球场上那个肆意起跳的影子。
田恬突然撞了下她肩膀：“快看！”
公告栏前，江浩正把什么塞进田恬的储物柜。夕阳给他的耳钉镀上金边，那头乱糟糟的黑发居然透着点温柔。
“肯定是死老鼠！”田恬咬牙切齿地翻开柜门，却愣在原地——是包草莓创可贴，贴纸上歪歪扭扭画着道歉的哭脸。
许宛咬了口冷掉的排骨，尝到意料之外的甜。远处篮球场传来规律的撞击声，像是某种隐秘的心跳，混着暮色中的玉兰香，悄悄漫过她龟裂的生命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