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孤城留守，岁岁念君 飞机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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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冲破厚重云层的那一刻，机身轻微颠簸了一下。
江逾白抵在冰凉的舷窗上，指尖无意识贴着玻璃，视线死死往下坠。脚下熟悉的合阳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缩小，纵横交错的街道、并肩奔跑过的香樟林荫、人声鼎沸的校园、老旧斑驳的棉纺厂宿舍，全都一点点被云海吞没，最后缩成模糊不清的小点，彻底隐没在苍茫天地之间。
心口像是被骤然掏空了一大块，空荡荡的冷风顺着血脉往里钻，冷得四肢百骸都泛起酸涩的麻木。
他终于还是离开了这座困住他十几年的城市，挣脱了江建军带来的阴霾与暴力，斩断了血肉相连却只剩伤害的父子羁绊，如愿奔向母亲亲人所在的异国他乡。可逃离苦海的轻松只短暂停留一瞬，汹涌无边的离愁便瞬间席卷全身，将他整个人牢牢裹挟。
从此以后，这座盛满少年所有欢喜与伤痛、心动与执念的小城，再也没有一个名叫江逾白的少年，日日陪在沈欲燃身旁。
往后晨昏朝暮，春夏秋冬，那些没能一起走完的高中岁月，没能并肩奔赴的考场，没能如约踏足的北京学府，都只剩沈欲燃一人，独自坚守。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最后两条往来消息，【沈欲燃，等我】与简短的【好】静静定格，字字句句都烙印在眼底。江逾白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的文字，眼眶又一次温热泛红，强忍许久的泪水终究再次滑落，砸在手机壳上，晕开一小片浅浅水渍。
他不敢再点开聊天界面，不敢翻看从前堆积如山的聊天记录。那些课间偷偷发来的打趣话语，晚自习分享的琐碎日常，熬夜互相讲解的习题，失意时彼此安慰的温柔字句，每一段回忆都鲜活滚烫，此刻却都变成拉扯心神的利刃，一刀一刀割着离别后的孤寂。
身旁是陌生的机舱环境，耳边是乘客低声交谈与飞机平稳航行的嗡鸣，周遭所有人都奔赴各自的前路，唯有他带着一身伤痕与满心牵挂，孤身走向全然未知的远方。
离别前一夜相拥而眠的温度还残留在衣衫之上，沈欲燃沉稳温热的怀抱、轻声沙哑的叮嘱、眼底藏不住的不舍，一幕幕清晰地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江逾白蜷缩着身子，将脸埋进臂弯，压抑的呜咽声细碎地散在空气里，不敢放声大哭，怕引来旁人侧目，更怕一旦情绪彻底失控，会不顾一切掉头返航。
他别无选择。
留在合阳，江建军暴戾偏执的本性不会改变，随时都会再次爆发冲突，下一次冲突里，沈欲燃必定会为了护着他身陷险境。他不能让自己沾满泥泞的人生，拖累那个干净耀眼、本该前途坦荡的少年。斩断牵绊，远赴他乡，是保护沈欲燃唯一的方式，也是自己重获新生的唯一出路。
只是代价太过沉重，沉重到要硬生生割舍十几年朝夕相伴的情谊，割舍心底深藏不露的爱意，割舍年少时许下的所有并肩到老的诺言。
飞机持续攀升，窗外云层翻涌如雪浪，湛蓝的天际辽阔无边，可江逾白的心里，却被一座名为思念的牢笼死死困住，半步也挣脱不开。
与此同时，喧嚣嘈杂的国际机场候机大厅里。
沈欲燃依旧维持着方才蹲坐的姿势，脊背微微佝偻，整张脸深深埋在膝盖之间。周遭人来人往步履匆匆，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响、广播不间断的登机提示、南腔北调的交谈声交织错落，繁华热闹的人间烟火，丝毫无法渗入他死寂冰封的世界。
温热的眼泪源源不断涌出眼眶，浸湿了裤腿布料，心口尖锐细密的疼痛连绵不绝，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反反复复穿刺着五脏六腑。方才用力相拥时怀中人温热的体温、单薄颤抖的肩头、带着哽咽的低语，全都还真切地停留在感知里，可转眼之间，那个心心念念护了许久的人，就已经隔着层层机舱，朝着越来越遥远的方向远去。
他望着安检入口空荡荡的通道，再也看不到那道熟悉挺拔的少年身影，方才强撑着挂在脸上的浅笑彻底碎裂，所有故作镇定的伪装轰然崩塌。
十几年的岁月长河，从懵懂孩童到青涩少年，他们的人生轨迹始终紧紧缠绕重叠。一起爬过老旧院墙摘野果，一起在烈日下挥洒汗水打球竞技，一起坐在教室靠窗位置埋头刷题，一起熬过无数个迷茫不安的深夜，一起分享藏在心底不能言说的心事，一起规划着未来并肩奔赴理想学府。
江逾白早已不是单纯的朋友、玩伴、同窗，而是刻进骨血、融入灵魂，此生再也无法割舍的执念。
曾经无数个艰难难熬的时刻，都是江逾白陪在身边支撑着他前行；如今少年孤身远赴异国，独留他一人守着这座满是回忆的孤城，往后往后，漫长岁月里，再也不能一抬头就看见对方，再也不能心烦时转头就能倾诉，再也不能放学并肩走在洒满夕阳的归途。
不知在冰冷地面蹲了多久，双腿早已发麻僵硬，几乎失去站立的知觉。沈欲燃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眸望向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望向飞机消失的茫茫天际线，眼底空洞荒芜，没有一丝光亮。
掌心还残留着方才紧握江逾白手掌的触感，那双手曾执笔书写青春，曾抬手擦拭他的眉眼，曾在绝境里死死拉住彼此不肯放弃，如今却隔着千山万水，再也无法轻易触碰。
手机在掌心轻轻震动，那条来自远方的消息安静躺在对话框。沈欲燃指尖颤抖着点开，简简单单三个字，承载了少年全部的眷恋与期许。他沉默良久，喉头哽咽发胀，最终只回复出一个字，寥寥两字，却是他倾尽余生都会恪守的约定。
等。
无论岁月更迭，无论距离远近，无论前路漫长几何，他都会安守这座小城，守着他们共同的回忆，守着年少许下的诺言，日复一日，岁岁年年，静静等候归人归来。
缓缓撑着墙壁站起身，双腿麻木带来阵阵酸胀刺痛，沈欲燃踉跄着站稳身形，目光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飞机离去的方向，随后转身，一步步朝着机场出口走去。
来时身旁有满心牵挂之人，归途只剩孤身一人，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修长孤寂。
走出机场大楼，外面的风迎面吹拂而来，带着秋日微凉的气息，卷起路边零落的枯叶打转。昔日两人并肩走过的路途，此刻只剩他独自前行，每一步落下，脚下都像是踩着细碎的玻璃碎片，步步皆是酸楚。
搭乘返程的公交，车厢里乘客稀稀拉拉，车窗敞开，风肆意灌进车厢，吹动额前细碎的发丝。沈欲燃靠窗落座，侧脸贴在微凉的玻璃上，目光无神地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熟悉的街道店铺、放学打闹的学生、街边屹立的香樟老树、横跨河面的石桥，一草一木，一街一景，处处都留存着与江逾白相伴同行的痕迹。
路过城中体育馆，脑海瞬间浮现出两人赛场对峙比拼，赛后互相递水说笑的模样；路过巷口老牌书店，还记得当初一起蜷缩在角落，翻看喜欢的书籍，偷偷说着悄悄话；路过学校后门的小吃摊，往昔挤在一起分享零食，嬉笑打闹的画面历历在目。
物依旧，景仍在，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肆意鲜活的少年。
公交缓缓驶入老城区，渐渐靠近居住的小巷。沈欲燃收拾起翻涌杂乱的情绪，抬手轻轻擦拭干净脸上残留的泪痕，将满心浓烈的离愁深藏心底。外婆年岁已高，身体孱弱，不能让老人看见自己这般失魂落魄、泪流满面的模样徒增担忧。
推开小院木门，淡淡的桂花香扑面而来，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依旧枝叶繁茂，细碎金黄的小花缀满枝头，暗香浮动。外婆正坐在树下竹椅上慢悠悠择着青菜，听见开门动静，立刻抬起头望过来，慈祥的目光落在沈欲燃孤单的身影上，眼底瞬间泛起心疼。
“燃燃，回来了。逾白那孩子，顺利登机离开了吧？”外婆放下手中的菜叶，缓缓起身走上前，苍老的手掌轻轻抚了抚少年憔悴疲惫的脸颊。
昨日江逾白满身伤痕来到家中，懂事又隐忍的模样让老人满心怜惜，这突如其来的离别，老人家心里也格外不好受。
沈欲燃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尚未散去的沙哑，低沉温和：“嗯，已经起飞去往目的地了。”
“那孩子命苦，从小没过上安稳日子，如今离开这里，远离糟心的家事，往后就能安安稳稳读书生活了，也算苦尽甘来。”外婆轻轻叹息一声，语气满是感慨，随即柔声叮嘱，“你也别太过伤心难过，路途遥远没办法强求，两个人各自好好努力，总有重逢相见的一天。快回房间歇歇，一路奔波肯定累坏了。”
“我知道外婆。”
沈欲燃应声，缓步走进自己狭小熟悉的卧室。关门的瞬间，紧绷许久的心弦骤然松弛，积攒的悲伤再次翻涌上来。
房间里的一切，还保留着昨日两人相处时的模样。床上被褥整齐叠放，书桌上依旧摆着堆积的习题试卷，墙面那张显眼的北京名校海报，赫然映入眼帘。这是当初他和江逾白一同挑选张贴，约定好全力以赴，携手奔赴的未来方向。
曾经约定并肩同行的两个人，如今一人远赴异国求学，一人留守故土奋战，去往北京的路途，只剩下他独自一人奋力奔赴。
指尖轻轻抚过海报上巍峨气派的校园建筑，沈欲燃坐在床边，目光放空望着窗外小院的桂花树，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昨夜两人相拥低语的画面。
黑暗狭小的房间里，背靠背沉默相依，后来转身紧紧相拥，少年温热的泪水浸透衣衫，带着惶恐不安，又带着满心期许诉说着归期。
“我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一年，五年，或许更久，但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彼时无力迷茫的话语，此刻一遍遍回荡在耳畔。沈欲燃缓缓握紧手掌，心底默默许下心意，无论等待的岁月何其漫长，无论相隔山海万里，他都会坚守初心，认真读书成长，守好属于两人的约定，静静等候江逾白归来。
离别拉开崭新的生活篇章，留守的日子正式开启。
第二天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清脆的闹钟准时响起。
沈欲燃早早起床，收拾妥当书包校服，如同往日无数个上学清晨一般，迈步走出小院，朝着合阳二中的方向走去。
往日这个时辰，道路两旁总能遇见结伴上学的同班同学，而他习惯性放慢脚步，总会在固定的路口，看见江逾白身形挺拔地等候着自己，看见对方眉眼带笑，轻声唤着自己的名字。
可今日路口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等候的身影。
脚步不自觉顿在原地，沈欲燃望着空旷的街口，心底泛起一阵落空的怅然。良久之后才收回目光，独自一人沿着熟悉的上学路，慢慢走向校园。
踏入二中校门，朗朗读书声从教学楼各个教室此起彼伏传来，朝气蓬勃的少年少女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欢声笑语萦绕在校园各处。热闹鲜活的校园气息，反衬得沈欲燃的身影愈发孤寂落寞。
走到高二班级教室门口，抬手推开房门，教室里瞬间有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班里所有同学几乎都知晓江逾白家中变故，也清楚前段时间父子剧烈冲突的事情，近日江逾白迟迟没来上课，众人心里隐约都猜到变故。看着独自落座的沈欲燃，往日形影不离的两人骤然分开，班级里安静了几分，大家都小心翼翼，不敢轻易提及相关话题，生怕触碰少年的伤心事。
同桌看着沈欲燃憔悴苍白的面色，眼底带着担忧，轻声开口询问：“沈欲燃，江逾白……他最近还好吗？这段时间一直没来学校，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沈欲燃将书包轻轻放进抽屉，动作沉稳平静，脸上褪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只剩下内敛的淡然。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澜：“他离开合阳了，办理了退学手续，远赴国外读书，以后不会再来咱们班级上课了。”
这番话语落下，同桌满脸错愕震惊，教室里附近的同学也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朝夕相处的同班同学，平日里活力张扬的少年，骤然退学远赴异国，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一时难以接受。
“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出国了？家里的事情终究还是逼得他离开了啊。”
“之前就听说他父亲脾气暴躁，经常在家发生争执，没想到最后会走到断绝关系远赴他乡这一步。”
“一下子少了一位同窗，往后班里都少了不少热闹，他和沈欲燃关系最好，这下两个人分开，肯定都特别难受。”
细碎低沉的议论声轻轻在教室角落响起，没有人刻意嘲讽议论，只剩下满心惋惜感慨。
沈欲燃没有再参与交谈，拿出课本习题摆放桌面，目光落在书页字迹之上，强迫自己将全部心思收拢到学习之中。
分开已然成为既定事实，再多悲伤惋惜都无法改变现状。如今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各自在不同的天地里，全力以赴成长蜕变。江逾白在异国他乡抵御陌生环境，潜心求学开启新生；他便留守校园，坚守两人共同的理想，埋头苦读，稳步朝着约定的未来前行。
上课铃声准时敲响，任课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目光下意识扫过班级里江逾白空着的座位，眼神里也掠过一丝叹息，随即迅速调整状态，开始正常讲课授课。
空荡荡的座位，静静躺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桌椅干干净净，却再也不会有那个桀骜少年落座低头刷题。
沈欲燃上课坐姿端正，眼神专注紧盯黑板，认真记录每一处知识点，思维紧紧跟着老师讲课节奏，看似一切都回归往日正常。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当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身旁空荡的座位，心底都会掠过一阵浅浅的失落空落。
从前课堂之上，两人时而悄悄对视打趣，时而低声探讨难题，晚自习并肩埋头刷题，遇到困惑彼此讲解梳理。如今身旁空位长存，再也没有人并肩相伴，听课刷题的时光，变得安静又漫长。
一堂堂课依次更迭，白日校园生活缓缓流逝。课间时分，往日总会拉着他去往球场散步闲聊的人已然不在，沈欲燃大多时候都安静坐在座位上，刷题整理笔记，或是趴在窗边望着楼下奔跑嬉戏的同学，脑海里不由自主，就会想起江逾白的模样。
球场之上，再也看不到那个挥洒汗水、意气风发奔跑投篮的少年；天台角落，再也没有两人并肩坐着，眺望远方诉说心事的身影；放学归途，再也没有并肩慢行，聊着未来理想的同行之人。
曾经热闹成双的青春，自此变成孤身一人的独行岁月。
午休时刻，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趴着课桌休憩睡觉，周遭陷入静谧。沈欲燃单手撑着侧脸，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朵朵白云慢悠悠飘荡，恍惚之间，仿佛又看见江逾白笑着抬头，眉眼璀璨，虎牙浅浅显露。
拿出手机，点开与江逾白的聊天界面。
最后两条离别消息依旧静静停留，往下翻阅，满满都是过往日常琐碎的对话。从日常寒暄、习题探讨，到心事倾诉、彼此安慰，上千条聊天记录，填满了两个人相伴的青春时光。
犹豫许久，沈欲燃指尖轻轻敲击屏幕，编辑出一条温和的消息发送过去。
【这边一切如常，我已经正常到校上课，你在那边安顿好之后记得告知我一声。照顾好自身身体，旧伤按时养护，不要逞强辛苦，认真读书，不必牵挂这边。】
消息发送成功，屏幕显示已送达。
相隔万里距离，时差也存在些许差距，此刻江逾白那边或许还是深夜时分。沈欲燃没有期盼立刻收到回复，将手机轻轻放回抽屉，闭上眼睛短暂休憩，心底却始终记挂着远方的少年。
大洋彼岸，异国城市。
经过漫长跨洋飞行，飞机稳稳降落在陌生的机场跑道。
江逾白拖着轻便的行李箱，一步步走出机舱，踏入全然陌生的国度。耳边响起完全听不懂的异国语言，建筑风格、街道风貌、行人穿着打扮，全都与熟悉的合阳截然不同，陌生感层层包裹周身，让人心生局促不安。
母亲这边的亲戚早已提前等候在机场出口，看见身形单薄、眉眼带着淡淡疲惫的江逾白，立刻快步走上前，脸上带着温和善意的笑容。
“逾白，一路飞行辛苦了，旅途还顺利吗？”
中年阿姨语气亲切温柔，接过少年手中的行李箱，眼神里满是心疼怜惜。知晓这些年孩子在家中受尽委屈苦楚，如今终于脱离压抑的环境，来到亲人身边，往后便能安稳生活读书。
“谢谢您，一路还算平稳。”江逾白收敛心底翻涌的情绪，礼貌地轻声回应，脸上带着淡淡的疏离，初到陌生之地，一时间难以彻底放松心神。
跟着阿姨坐上行驶的汽车，车子缓缓穿梭在异国街道。江逾白靠窗而坐，目光望着窗外陌生的城市风景，心里依旧沉甸甸的，大半心思，仍旧停留在千里之外的合阳小城，停留在那个独自留守的少年身上。
不知道沈欲燃回到家中情绪是否平复，有没有好好吃饭休息，今日正常去往学校上课，看见空荡荡的座位，心里会不会格外难过。
满心牵挂缠绕心头，怎么都无法轻易放下。
车辆最终停靠在一处安静雅致的居民区，一栋简约清新的独栋小屋，便是往后他生活居住、读书成长的新家。屋内布置温馨整洁，生活用品一应俱全，房间采光通透，书桌床铺样样齐全，阿姨早已提前将一切收拾妥当。
“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不用拘谨拘束。附近就有对接的高中学校，手续已经办理妥当，休整两天调整好作息时差，就可以正常入校读书了。”阿姨细心叮嘱着日常琐事，“过往所有不开心的事情都彻底抛开，在这里安心生活学习，不用再担忧烦心的家事。”
江逾白轻轻点头致谢，独自走进属于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隔绝外界声响，独处的瞬间，所有坚强伪装尽数卸下。他瘫坐在床边，望着陌生的房间陈设，孤身一人的孤寂感汹涌袭来。
再也没有熟悉的街巷故人，没有相伴朝夕的挚友，没有充满回忆的校园草木，这片全新的天地，没有一丝一毫与沈欲燃相关的气息。
拿出手机，看见沈欲燃发来的问候消息，疲惫憔悴的眼底瞬间泛起暖意。连忙调整好情绪，指尖快速敲击屏幕回复消息。
【已经顺利抵达住处，一切都安顿妥当，你不必担心。好好上课学习，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不要总是熬夜刷题伤身体。这边环境很安静，我会静下心认真读书。】
发送完消息，江逾白将手机抱在怀中，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里满满都是沈欲燃的脸庞身影。
距离陡然拉开万里，从此只能依靠手机讯息、视频通话维系彼此的联系，再也不能随时随地相见相拥，再也无法在失意难过之时，立刻奔赴到彼此身边给予陪伴安慰。
白日里调整时差，收拾整理生活用品，熟悉周边居住环境。闲暇空余之时，江逾白总会习惯性拿出手机，翻看两人的合照，翻看过往的聊天记录，以此慰藉浓烈的思念。
傍晚时分，独自走到屋外小院，望着异国天边缓缓下沉的落日。夕阳余晖染红整片天际，和合阳小城的落日风景一模一样，可一同并肩看过无数次晚霞的人，却远隔山海，不得相见。
想起往日放学之后，他和沈欲燃常常漫步在河畔路边，并肩看着夕阳西下，闲聊着日常趣事，畅想未来模样。如今落日依旧，故人难伴，只剩独自一人，静静欣赏黄昏晚景。
离家万里，摆脱了痛苦的原生家庭，获得了自由新生，可心底最珍视的那个人，却留在了故土，成为遥遥相望的牵挂。
合中，放学铃声响彻校园。
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成群结队离开教室，喧闹声响渐渐散去，教室里的人数越来越少。沈欲燃依旧坐在座位上，低头专注演算着数学难题，没有立刻动身返程。
往日这个时间，江逾白总会收拾好书包，静静坐在一旁等候他，两人相伴走出教学楼，踏着夕阳余晖一同回家。如今等候之人不在，归家的路途，也变得孤单漫长。
等到教室渐渐变得空旷安静，沈欲燃才停下手中的笔，舒展了一下微微酸涩的脖颈，拿起书包起身离开教室。
慢悠悠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香樟树叶被晚风轻轻吹动，发出沙沙的轻响，落日余晖透过枝叶缝隙，洒落一地斑驳错落的光影。
脚步不自觉走向篮球场，球场之上还有不少少年奔跑打球，欢声笑语阵阵传来。沈欲燃伫立在场边围栏外，目光望着奔跑跳跃的身影，思绪悄然飘远。
曾经无数个傍晚，他都会和江逾白在这里比拼打球，挥洒少年意气，汗水浸湿衣衫，输赢过后相视一笑，简单又肆意美好。而今球场依旧，并肩打球的挚友已然远去，再也不能一同驰骋赛场。
驻足凝望许久，心底万千感慨尽数沉淀。沈欲燃收回目光，转身朝着校外小巷走去。
沿途路过曾经一起去过的小吃摊，老板依旧热情招揽来往学生，热气腾腾的美食散发诱人香气。往昔两人常常凑在这里，挑选爱吃的小吃，边吃边闲聊漫步。沈欲燃脚步停顿片刻，最终没有上前购买，孤身顺着熟悉的小巷，一步步走回家中小院。
推开家门，外婆早已做好温热可口的饭菜，摆放在餐桌上等候他归来。
“放学回来了？快放下书包过来吃饭，今日在学校一切都还好吧？”外婆和蔼地招呼着，目光留意着少年的神情状态。
“一切都正常，课程进度平稳。”沈欲燃放下书包，坐到餐桌前拿起碗筷，往日吃饭之时，总会和江逾白分享一日校园趣事，如今饭桌上安静无言，少了欢声笑语，氛围也清淡了不少。
吃饭期间，外婆轻声开口宽慰：“逾白那孩子到了新环境，慢慢就会适应安稳下来。你们两个心思都重，分开之后都要放宽心态，好好生活读书。缘分深厚的人，不管相隔多远，终究都会再次相遇。”
“我明白的外婆。”沈欲燃轻声回应，细细咀嚼饭菜，心里清楚老人的用心，是想缓解自己离别后的伤感。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小城，夜幕之上繁星点点，月光柔和洒落大地。
吃完晚饭，沈欲燃帮着外婆收拾好碗筷，随后便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开启夜间学习时光。
摊开各科课本、试卷、错题集，台灯暖黄的光线静静笼罩桌面。他摒弃所有杂念，全身心投入到习题与知识点之中，一笔一划认真书写演算。
既然约定好了共同奔赴北京的理想院校，既然许下了等候重逢的诺言，那么唯有拼尽全力提升自己，不荒废青春时光，才能在未来重逢之时，成为更好的自己，不负彼此的坚守与期盼。
往日晚自习，时常会收到江逾白发来的消息，探讨难解的题目，互相督促勉励学习。如今手机安静放置一旁，再也没有适时弹出的讯息提示。
学习间隙短暂歇息，沈欲燃拿起手机，看见江逾白抵达异国后发来的平安消息，紧绷的心稍稍安定下来。指尖迟疑片刻，拨通了跨国视频通话。
嘟嘟的等待声响过后，屏幕画面成功接通。
手机屏幕里瞬间浮现出江逾白熟悉的脸庞。少年身处灯光柔和的房间之内，褪去了离别之时的崩溃伤感，神色安稳平静，只是眉眼之间依旧藏着淡淡的疲惫与思念。
相隔万里的两张面容，透过小小屏幕遥遥相对。
四目对视的瞬间，两人都下意识微微一怔，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间竟不知该率先开口诉说什么。
半晌过后，江逾白率先扬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轻声开口，声音透过网络传来，带着一丝轻微的时差延迟：“这边一切都安顿好了，居住的地方很安静，亲人也格外照顾我，不用一直挂念。你今日在学校，上课还习惯吗？班里同学有没有多说闲话？”
“课程进度没有变化，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大家都知晓你的情况，都很惋惜，不会随意议论打扰。”沈欲燃望着屏幕里日思夜想的人，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牵挂，语气沉稳温和，“伤口有没有按时上药养护？刚到陌生环境，不要急于奔波劳累，好好休整适应作息时差。”
“我记得的，伤势恢复得还算平稳，不会勉强自己。”江逾白轻轻点头，指尖轻轻触碰手机屏幕，仿佛想要触碰到千里之外的人，“这边的学校后天正式入学，课程体系和国内有所区别，我需要花费时间慢慢适应追赶，往后日常学习会格外忙碌。”
“放平心态稳步适应就好，不必给自己施加过大压力。”沈欲燃叮嘱道，“独自在外孤身一人，凡事三思而行，与人相处谦和谨慎，照顾好自身饮食起居，切莫再让自己受到伤害委屈。”
一句句叮嘱关怀，饱含着深藏心底的担忧与不舍。
江逾白静静听着，眼眶微微发热，离别之后强压下去的思念，在看见对方面容、听见熟悉声音的这一刻，尽数翻涌而出。
“我都记住了。”少年轻声回应，目光牢牢锁住屏幕里的身影，“合阳的一切都麻烦你代为照看，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有空的时候，不必刻意触景伤情。你安心备战学业，朝着我们约定的目标全力前行就好。”
“我会坚守约定，不会半途松懈。”沈欲燃眼神坚定认真，“这里的回忆我都会好好珍藏，校园、街道、所有相伴的过往，我都会替你守着。你在远方只管安心成长蜕变，我们各自努力，静待重逢之日。”
两个人隔着一块薄薄的手机屏幕，隔着跨越山海的遥远距离，诉说着彼此的近况、担忧、叮嘱与期许。
聊起校园里熟悉的点滴，说起教室里空荡的座位，说起球场再也没有并肩的身影，说起小城一成不变的日常风景，话语之间满是物是人非的怅然。也谈起各自当下的学习规划，未来想要奔赴的方向，将年少时的诺言，牢牢铭记在心底。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言语，没有撕心裂肺的不舍哭诉，历经决裂、离别、远赴他乡之后，两人之间的情感变得内敛深沉。无需过多直白的倾诉，彼此都清清楚楚明白，对方是此生最难以割舍的执念，是漫长岁月里坚定不移的等候。
视频通话持续了许久，从夜色初临聊到夜深人静。考虑到时差差距，也不想耽误彼此休息与学习时间，两人才依依不舍，缓缓结束通话。
屏幕画面关闭，视线里再也看不到彼此的身影。
江逾白握着手机，静坐窗前，望着异国夜空皎洁的明月。同一轮明月，同时照耀着相隔万里的两座城市，照耀着彼此思念的两个人。月光将牵挂牵连，山海隔不断满心眷恋。
他拿出纸笔，坐在书桌前，提笔写下此刻心底的思绪，写下对远方少年的思念，写下异国全新生活的感悟，将无法当面诉说的心事，尽数寄托于文字之中。
远方有牵挂之人，便有了努力前行的底气。纵然孤身处在陌生国度，只要知道故土之上，有人坚定不移等候自己归来，心中便始终存有温暖光亮。
另一处小城卧室之中。
沈欲燃结束视频通话后，心境慢慢平复下来，重新沉下心投入夜间学习。台灯下少年坐姿挺拔，笔尖不停在纸面游走，一道道难题逐一攻克，一个个知识点反复巩固记忆。
空荡的房间里寂静无声，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曾经两人挤在一张小床上相拥入眠，一同熬夜刷题探讨题目的时光已然远去，往后无数个深夜，都只能独自一人伏案苦读。
偶尔疲惫困倦之时，便抬头望向窗外高悬的明月，心底默念远方少年的模样，以此激励自己绝不松懈懈怠。
一日又一日的时光，在各自的生活轨迹里缓缓流转前行。
江逾白正式踏入异国高中校园，语言障碍、课程差异、教学模式不同，接踵而至的难题迎面而来。初入陌生环境没有熟识的同窗，人际交往需要重新适应，课业压力也远比预想之中更加繁重。
最初的日子里，少年时常觉得疲惫吃力，偶尔也会心生迷茫孤单。每当夜深人静独处之时，对合阳小城、对沈欲燃的思念便会汹涌泛滥。
他坚持每日抽出空余时间，和沈欲燃简单分享异国校园的趣事、学习上的难题、日常的生活点滴。遇到难以排解的压力困惑，便会诉说倾诉，相隔万里，依旧如同往日一般，彼此宽慰鼓励，分担烦恼忧愁。
沈欲燃留守合中，日子回归规律平淡的校园轨迹。每日按时上学听课、刷题备考、放学归家，生活简单单一，满心精力都倾注在学业之上。
班级里依旧保留着江逾白曾经的位置，老师同学都默契地保留着这份念想。偶尔课堂之上讲到曾经两人一同探讨过的题型，路过往日结伴而行的角落，心底都会泛起淡淡的思念。
曾经热闹成双的青春，变成了独自一人的默默坚守。球场再也不会轻易踏入，昔日两人常去的小店也很少驻足，只是将所有回忆妥善珍藏心底，把思念化作奋进的动力。
课余闲暇之时，沈欲燃依旧会漫步在小城的河畔街巷，走过每一处留有两人足迹的地方。晚风拂面，思绪万千，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年少相伴的点点滴滴，那些欢笑、吵闹、扶持、救赎，都成为青春里最珍贵难忘的印记。
偶尔外婆看着少年独处静默的模样，满心怜惜，却也不多言语打扰。知晓浓烈的离别思念需要时间慢慢沉淀，相距万里的少年人，只能靠着讯息与月光，遥遥寄托牵挂。
月度流转，秋意渐渐浸染整座合阳城，街边树木枝叶慢慢染上金黄，秋风阵阵吹拂，落叶纷纷扬扬飘落满地。
距离江逾白远赴他乡，已然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跨洋的讯息从未间断，视频通话依旧按时响起。两人都渐渐适应了各自全新的生活节奏，江逾白慢慢克服语言与课业难关，渐渐融入异国校园生活，性格依旧沉稳内敛，却也慢慢褪去了过往原生家庭带来的阴郁怯懦，在自由安稳的环境里，一点点舒展心性，朝着明媚的方向成长。
沈欲燃在校园之中稳步精进成绩，次次考试排名始终稳居前列，朝着两人共同向往的北京学府，一步一个脚印踏实迈进。褪去往日相伴的嬉笑打闹，性子愈发沉静稳重，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成熟内敛，独自一人扛起青春的期许与等候。
这天周末，天气晴朗和煦，阳光暖暖洒满大地。
沈欲燃收拾好东□□自一人走出小院，沿着漫长的街道，一步步走向城郊的河畔大桥。
这是年少之时，他和江逾白常常一同前来散心的地方。站在大桥之上，可以眺望整座小城的风貌，河水缓缓流淌，风吹过耳畔，能卸下满心的烦闷忧愁。
倚靠在大桥护栏边，秋风轻柔吹动衣衫发丝，目光俯瞰下方悠悠流淌的河水，望向远处连绵的天际。
拿出手机，拨通了视频通话。
片刻之后，江逾白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屏幕之中。此刻异国刚好是傍晚时分，少年身处学校郊外的草坪之上，身后是漫天绚烂的晚霞，风景唯美动人。
“今天周末，没有课业安排吗？”沈欲燃望着屏幕里的人，轻声开口问道。
“今日休息，和新认识的同学一同出来散步透气，这边的自然风光和家乡差别很大。”江逾白侧过身，将身后的晚霞风景对准镜头，眉眼带着舒展的笑意，“你那边天气看着很不错，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河畔大桥上，我们从前经常一起来散心的地方。”沈欲燃微微侧身，将眼前熟悉的小城河水、街道建筑映入镜头之中。
屏幕两端，两处截然不同的风景，两个相互思念的少年，隔着遥遥山海，共赏同一片天空下的日月星辰。
江逾白望着镜头里熟悉无比的小城风景，心底泛起浓浓的怀念，轻声感慨：“好久没有看见这样的景象了，离开之后才发觉，这座满是伤痕与回忆的小城，早已深深烙印在心底。”
“这里的一切都未曾改变，一直守在这里，等你归来。”沈欲燃目光温柔，字字句句都饱含真心，“岁月缓缓往前走，我会守住我们的约定，守着这座孤城，一直等你。”
江逾白眼底泛起温润的水光，嘴角扬起深情又坚定的弧度，轻声回应：“我在远方也会加倍努力，尽快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足以守护你的模样。待到时机成熟，我定会跨越山海，回到你的身边，再也不会轻易分离。”
秋风掠过大桥，河水奔腾不息流向远方，如同两人绵延不绝的思念。
一座孤城静静留守，一腔执念岁岁等候，一人异国奋力成长，一心归期念念不忘。
裂帛别离斩断了朝夕相伴，却斩不断深入骨血的深情牵挂；山海相隔拉开了现实距离，却拉不散彼此坚守的初心诺言。
青春的路途依旧漫长，往后还有无数个日夜寒暑。留守故土的少年，将带着两人共同的梦想，孤身奔赴学业前程；远赴他乡的少年，会挣脱过往伤痛，涅槃蜕变静待归期。
遥遥相望，彼此勉励，纵隔万里山河，心意紧紧相依。
岁月不语，静待重逢，这一座盛满回忆的孤城，终将等来踏月而归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孤城留守，岁岁念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