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身无害》绒瑜

2、母亲的葬礼

　　回忆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帘缝隙，在许原清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痕，恍惚间以为还能听到母亲在厨房忙碌的声音——瓷碗碰撞的清脆声响，煤气灶点火时“噗”的轻响，还有那首总是不成调的哼唱。

　　直到鼻腔里钻入一缕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她才猛然惊觉，母亲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浸湿了枕头。她蜷缩成一团，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关于母亲的温暖回忆，却只摸到一片虚无。

　　殡仪馆的冷气开得很足，许原清穿着素白的孝服，站在告别厅的入口处。大理石地面泛着冷光，像极了医院走廊那冰冷的瓷砖。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还残留着昨夜为母亲整理遗容时，从棺木里带出来的一丝寒意。

　　前来吊唁的亲友陆续抵达，熟悉的、陌生的面孔在眼前晃动。他们说着千篇一律的安慰话语，有的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有的递来纸巾，眼神里满是同情。许原清机械地鞠躬、道谢，却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所有的动作都失去了真实感。

　　“原清啊，别太伤心了，要保重身体。”隔壁张阿姨红着眼眶，握住她的手。许原清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喉咙像被棉花堵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她看着张阿姨转身离去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带着她去张阿姨家串门，那时母亲的笑声还那么清脆，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大厅中央，水晶棺里的母亲安静地躺着，化着淡淡的妆，穿着生前最爱的那件藏青色旗袍。许原清一步步走近，仿佛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她跪在蒲团上，颤抖着伸手触碰棺木，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浑身一颤。

　　“妈……”她终于哽咽着开口，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旗袍的绸缎面上，“对不起，我没能照顾好您……”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初中时母亲冒雨给自己送伞，浑身湿透却笑着说没事；高考前夜，母亲坐在书桌旁陪着自己复习，直到深夜；生病住院后，母亲强撑着精神安慰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哀乐突然响起，低沉的旋律在大厅里回荡，刺痛着每个人的耳膜。许原清感觉有人在拉她起身，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她恍恍惚惚地跟着队伍走向火化间，机械地完成每一个流程。看着母亲的棺木缓缓推进火化炉，她的世界仿佛也跟着坍塌了一角。

　　等待骨灰的时间漫长得可怕。许原清坐在休息室的长椅上，周围是同样悲伤的家属。有人小声啜泣，有人呆呆地望着前方，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时钟上，秒针每走一格，都像是在她心上剜了一刀。

　　“许原清女士，骨灰准备好了。”工作人员的声音惊醒了她。她起身时双腿发软，险些摔倒。捧着母亲的骨灰盒，那沉甸甸的重量让她再次意识到，从今以后，母亲就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盒子了。

　　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山上，环境清幽，四周种满了松柏。许原清抱着骨灰盒，踩着碎石小路一步步向上走。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母亲在轻声低语。她想起母亲生前说过，希望百年后能葬在有山有水的地方，如今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可她却再也听不到母亲的声音。

　　下葬仪式简单而庄重。许原清将骨灰盒轻轻放入墓穴，又放上母亲生前最爱吃的桂花糕和一本诗集。填土的时候，她坚持要亲手铲第一锹土。铁锹铲进泥土的触感，还有泥土落在骨灰盒上的声音，都让她心如刀绞。

　　“妈，您安心地睡吧。”许原清跪在墓碑前，点燃香烛，“以后我会常来看您的。”她望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那张照片是几年前拍的，母亲的笑容那么灿烂，眼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伸手去擦，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

　　夕阳渐渐西沉，余晖洒在墓地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许原清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她蜷缩在墓碑旁，像个无助的孩子。记忆中的画面不断闪现：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饭的温馨场景，母亲为她织毛衣时专注的神情，还有那些深夜里的促膝长谈……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完全暗了下来。山间的气温骤降，许原清却浑然不觉。她望着天上的星星，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认星座，说每个人死后都会变成一颗星星，在天上守护着自己爱的人。“妈，您现在是哪颗星星呢？”她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阵寒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这才意识到该回家了。起身时双腿已经发麻，她扶着墓碑缓缓站直，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照片，转身离去。没走几步，她又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墓碑，仿佛期待着能看到母亲从那里走出来，笑着对她说：“原清，回家吧。”

　　回家的路上，许原清走得很慢很慢。街道两旁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路过母亲常去的菜市场，她下意识地驻足，仿佛还能看到母亲在摊位前挑选新鲜蔬菜的身影，听到母亲和小贩讨价还价的声音。

　　推开门，家里一片漆黑。许原清没有开灯，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玄关处。黑暗中，家具的轮廓若隐若现，每一件都承载着和母亲的回忆。她摸索着走到沙发前坐下，摸到了沙发扶手上母亲留下的毛线团——那是母亲生病前正在织的围巾，还没完工。

　　泪水再次决堤。许原清抱着毛线团，蜷缩在沙发上痛哭起来。她终于明白，原来死亡最可怕的不是失去，而是无处不在的回忆。每一个熟悉的角落，每一件母亲用过的物品，都在提醒着她母亲的离去，都在撕扯着她尚未愈合的伤口。

　　夜越来越深，许原清哭累了，便躺在沙发上沉沉睡去。梦里，母亲穿着那件藏青色旗袍，微笑着向她走来，伸手抚摸她的头发，温柔地说：“原清，别难过……”许原清想要抓住母亲的手，却发现母亲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一片迷雾中。

　　她猛然惊醒，四周依然是漆黑寂静的房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沙发上。对死亡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没有母亲的未来，不知道该如何从这无尽的悲伤中走出来。

　　但她也知道，母亲一定希望她好好活下去。想起母亲留下的玉佩和那个神秘的世界，许原清握紧了拳头。或许，在那里，她能找到与母亲重逢的希望；或许，她能战胜内心对死亡的恐惧，真正地成长起来。

　　带着这样的信念，许原清起身走进卧室，从抽屉里拿出玉佩。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玉佩上，那些奇怪的符号仿佛在微微发光。她将玉佩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丝冰凉，心中默默许下承诺：“妈，我一定会找到战胜死亡的方法，一定会再见到您。”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许原清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星空，期待着新的一天，也期待着能与母亲重逢的那一天。尽管前方充满未知和恐惧，但为了母亲，她愿意勇敢地走下去，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