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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再见 省厅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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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厅走廊尽头,苏烈站了很久,辞职报告在口袋里折了两折,边角硌着掌心。
报告不是今天写的,写了快一个星期了。一直放在抽屉里,没交。不是因为犹豫,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写不来那些话,什么“因伤申请调岗”,什么“恳请组织批准”。
他不会写,他的枪比嘴好使。
十八岁考入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特种警察学院;二十一岁保留军籍,进入部队成为“学员兵”;二十二岁被授予少尉军衔,进入特战旅;二十三岁展现惊人天赋;二十五岁名声达到顶峰,破格提拔为上慰,担任特战旅下属狙击连连长;二十七岁因个人原因退役,进入特警支队;二十八岁主动请缨,一战成名,任狙击组副组长;二十九岁原组长调走,在副支队长强烈推荐下任狙击组组长。
他的履历就是一把枪的履历。枪号他记得,枪托上那道划痕他记得,第一次击发时的后坐力他记得。
诊断报告在辞职报告下面,叠在一起。右手桡神经陈旧性损伤,伴上肢远端肌力减退,精细动作控制能力不可逆受损。
这几行字他看了无数遍,每个词都认得,连在一起像一个判决。不是一天变成这样的。残花行动那天晚上右臂就被波及了,当时没有感觉,过了一夜才发现手指使不上力。他以为是肌肉拉伤,休息几天就好了。
清网行动,他虎口震裂了,血从手套缝里渗出来,他用绷带缠了几圈,咬着牙继续打。他不知道那一次让他的桡神经彻底伤了。
后来他试着握枪,握得住。试着扣扳机,也扣得下去。但枪口会在扣下去的那一瞬间微微偏一下,偏零点几个密位,在三百米距离上偏差不到十厘米。
但他是苏烈,他接受不了这个偏差。
他在训练场的靶位上趴了一整个下午。枪架在沙袋上,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稳稳地压着靶心。他的右手握住握把,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抖。他把枪托抵在肩上,脸贴着枪托,眼睛凑到瞄准镜前。
那一瞬间,他的右手开始细微地颤动。不是紧张,不是冷,是神经。肌肉不听话了。
他放下枪,退出弹匣,拉枪机,把枪膛里那颗子弹退出来。子弹掉在掌心里,温热的,带着枪膛的余温。
这颗子弹如果打出去,不会命中十环。他打了半辈子十环,不需要在最后打一个九环来证明自己。
苏烈把子弹放进子弹盒,合上盖子,把枪放进枪箱,拉上拉链。他在靶位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只枪箱。没有打开,也没有带走。他站起来,走出训练场。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有点烫。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微微蜷着,像还搭在扳机上。
政治部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苏烈敲门进去的时候,主任正在看文件。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苏烈,想好了?”
“想好了。”
主任看着他。
苏烈把两份报告从口袋里拿出来,叠在一起的,上面是辞职报告,下面是诊断报告。
主任先看了诊断报告,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
残花行动的伤亡报告他看过,清网行动的简报他也看过。苏烈的名字在两次行动中都出现了,不是阵亡名单,是立功受奖名单。但受奖的人也会受伤,伤到拿不了枪。
主任把诊断报告放下,拿起辞职报告,翻开,看了几秒,合上。
“不是一定要走。你可以留在队里,做教官,做器材管理,文职也行。你的经验和资历,放在哪儿都有用。”
苏烈站在办公桌前,右手垂着。那只手很安静,没有抖。
“我的身体已不足以站在那里,剩下的交给我们的年轻人吧。”
主任沉默了很久。他认识苏烈几年了,从苏烈转业到特警支队的第一天就认识。那时候苏烈还年轻,报到时话很少,枪很准。
他见过苏烈在靶场上的样子——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树根。风从他右侧吹过来,他把手伸在空气中感受风速,不需要测风仪。他的手就是测风仪。现在这只测风仪坏了。
主任拿起笔,在辞职报告上签了字,把报告推过来。
苏烈拿起报告,折好,放进口袋。
“手续会尽快办。”
“谢谢主任。”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灯是白的。
秦严在楼梯口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苏烈没有回头。他们走过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阳光依然很烈。
苏烈眯了一下眼睛,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微微蜷着。秦严走在他左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走着,像以前每一次任务结束后的归队,像以前每一次训练完去食堂的路。但以前苏烈背着枪箱,枪箱里是他的狙击枪。
现在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同时,审讯室的灯白得发烫。
齐烬城坐在铁椅上,手铐固定在扶手上,手腕勒出两道红印。
铁椅是固定在地面的,焊死的,搬不动。
他试着晃了一下,椅子纹丝不动。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觉得没意思。
廖云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案卷,在对面坐下。记录员跟在后面,在角落的位置上铺开本子,拧开笔帽。
廖云涛翻开案卷,霍蚀的照片在上面,二级警督的肩章被灯光照得发蓝。
照片上的霍蚀穿着警服,站得很直,背景是焰州市局的荣誉墙,有警徽,有锦旗。这个人曾经对着警徽宣过誓,对着锦旗敬过礼。
但他把这些卖了,卖了个好价钱。
齐烬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认出了这个人。不是因为这个人的脸,是因为这个人来见他的时候唯唯诺诺的话语。他把装钱的信封推过去的时候,那个人的手一直在抖。钱收下了,手还在抖。
“方块霍蚀怎么被你策反的?”廖云涛问。
齐烬城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那盏灯管。灯管在天花板里嗡嗡响,光很白,照得他的脸没有血色。
“你们总是把我想得太厉害。好像我有什么魔法,拿个遥控器一按,人就倒戈了。”他看着廖云涛。“我不制造洪水,我只是找到了他堤坝上最细的那道裂缝,递了一杯温水。是温暖让他放松,是持续让它软化,它放松了,裂缝就大了。软了,水就渗进去了。最后崩塌的力道,都是它内部积蓄的压力。我只是个递水的人。”
廖云涛面无表情。记录员的笔尖沙沙地走。
“霍蚀被收买,不是因为我想收买他,是因为他想被收买。他需要钱,需要安全感,需要一条退路。我只是恰好在那里,端着一杯温水。换一个人端着,他也会喝。不是因为我怎么样,是因为他渴了。”
廖云涛翻到下一页——一份名单。密密麻麻的人名,有些已经被红笔圈出来了,有些还藏在暗处。这份名单廖云涛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名字他都背得出来。
上面有些是官员,有些是商人,有些是中间人。他们分布在不同的行业、不同的层级、不同的城市,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和齐烬城做过交易,或者通过别人的手做过交易。
齐烬城看见了那份名单,他没有认,也没有否认。他不需要说话,名单上的人已经招了。他靠着椅背,灯管嗡嗡响。
“金字塔的顶端,从来不只站着一种人。有你们这样沐浴阳光的‘建造者’,就得有我们这样蛰伏阴影的‘粘合剂’。你们用律法粉饰太平,我用罪恶维系平衡。拆了我,这塔或许不会倒,但一定会裂开几道再也无法忽视的、丑陋的缝隙。”
廖云涛停下翻页的动作。
齐烬城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很淡。不是威胁,是陈述。他看着廖云涛的眼睛,一字一顿。
“那些缝隙里塞着什么,你们比我清楚。是你们查不到的暗标溢价,动不了的赃款数字,还是你们永远不敢查上去的人名。我不是他们的上线,我是他们的影子。我不在,他们会找另一个影子。但你们永远动不了他们。因为你们自己就是那些缝隙的一部分。”
记录员的笔尖停了。
廖云涛看了记录员一眼,记录员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面上走得更快了,像是怕漏掉什么。
齐烬城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手铐的印子很深,勒进肉里。
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印子,凉的。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手背上有一些细碎的伤疤,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留的。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这双手握过枪,握过刀,握过很多人递给他的钱,也握过那个人的手。
那个人把手抽走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握过任何人的手。
他把手放回扶手上,手铐的链条垂下来,在灯光下反着光。
“史书会记载,某年某月,匪首伏法。多干净。而我会活在另一种记载里——在每一个暗标溢价的工程里,在每一份被篡改的档案角落里,在每一双因为‘迫不得已’而收下黑钱的手的颤抖里。你们把我写进结局,我把你们写进循环。”
廖云涛沉默了很久,然后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齐烬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盏灯管。嗡嗡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像一只不死的虫子,嗡,嗡,嗡。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等什么,不知道。也许是在等灯管灭,灯管一直没灭。
“陆振山。”
廖云涛的手指在案卷上停了一下。
“陆氏集团董事长。陆夜明的父亲。你们查了他那么久为什么查不到?不就是因为你们不敢查到他。焰州商会会长,□□会委员,政协常委。没有确凿的证据,你们动不了他。”
廖云涛没有打断。
齐烬城的声音平得像没有风的水面。他说话的时候不看廖云涛,看着自己的手。
“他杀过人,死者是他自己的父亲和母亲,陆谦和柳恩泉。一九九零年冬天,陆家老宅起火。陆谦被困在三楼卧室,消防队赶到的时候已经烧透了。火灾调查结论是电线老化。其实不是电线老化,是陆振山把门锁了。他亲手锁的门,亲手放的火。然后他哭。哭了很多天,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所有人都说他是孝子。他装了这么多年,装到他自己都信了。”
廖云涛没有说话。
“第二年,柳恩泉也死了。对外说是悲伤过度,身体垮了。不是的,是因为陆振山,他等了一年,等舆论过去,等没有人再提那场火。他用慢性药掺在饮食里,日积月累。他做到了。百善孝为先,二十一岁的陆振山逢年过节回老宅烧纸,在媒体面前哽咽。他哭得比他父亲死的时候还伤心。因为他父亲死的时候,他哭的是怕。他母亲死的时候,他哭的是稳了。他终于稳了。”
廖云涛看着他:“有什么证据?”
“季广明。陆家的老管家。他亲眼看见陆振山从后门出来。他不敢说,但也没忘。他手里有一份东西,年份、日期、车牌号,都记着。你们去找他吧,他会说的。他等你们等了三十多年。还有当年给柳恩泉开药的医生,病历,处方,笔迹鉴定。你们自己去查。证据都在,只是没人去翻。不是翻不到,是不敢翻。现在可以翻了,记住,是匪首替你们开了这个头。”
廖云涛沉默了片刻:“你为什么要查这些?”
齐烬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嗡嗡响,光很白。
“我做生意。虽然跟陆振山没有多少往来,但我需要知道他是什么人。他的手下,他的关系,他藏在暗处的线——我想争他的局,就必须知道那些人是被什么捏住的。陆振山捏住他们的方式,跟他捏住他父母的方式,是同一种。我得知道——为了我自己,我得知道。这些信息在我手里放了好几年,我没机会用,也不需要用。阿弃真名姓陆,他家的事不该由我来说,但我现在说了,因为他没法查他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阿弃走了以后,我心里空落落的,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欠他什么。他不欠我,是我欠他。虽然他骗了我但我也没亏。我不恨他,我认为我们之间没有恨。现在我替他做这一件事,算是还他了。”
廖云涛站起来,把案卷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走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说实话,到底是为了什么?有什么目的?”
齐烬城看着那盏灯管:“天地良心,我真的只想还他。”
门关上了。审讯室里只剩下灯管的嗡嗡声。
齐烬城一个人坐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印子很深。
他想着湄公河上的那个人,那个坐在船上喝啤酒的人,那个叫他“阿烬”的人。
董弃往已经不在了,齐烬城还清了。不是还给那个人,是还给自己,他欠自己一个了结。
廖云涛没有把齐烬城的口供直接拿去抓人。他先核实,让调出了陆家老宅火灾的全套卷宗,那些卷宗在档案室积压了三十多年,纸页泛黄,边缘发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
民警去外省找到了季广明。季广明住在城中村一间破旧的出租屋里,床头的药瓶堆成了小山,窗台上落了一层灰。
他看见民警的证件,没有慌,像是等了很久,他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张纸。纸上记着:一九九零年冬,腊月十七,深夜十一点,车牌号焰A·12345。
“他出来的时候,衣服是整齐的。没有救火,没有喊人,直接开车走了。”
另外两个民警去了焰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案室。柳恩泉的病历还在,一九九一年三月到一九九二年七月,一年多时间。处方单上的签字笔迹明显前后不一致。前期的签字是主治医生的,后期的签字是另一个人仿的。
笔迹鉴定报告出来那天,廖云涛在办公室看了很久。
所有证据汇总后,抓捕行动在凌晨。陆夜明不在名单上——直系亲属不能参与,廖云涛特意把他排除在外。
他不确定陆夜明知道了会怎样,但他不想让陆夜明来。
陆振山穿着睡衣开的门。看见仲梓丞看见院里那些警徽,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叫律师,没有打电话。只是站在那里。仲梓丞宣读了拘留决定。
陆振山听完后,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认罪,是认输。
他算了一辈子,没算到是齐烬城那样性格的人会把他送进来的。他把手伸出来,让仲梓丞铐上,很配合。
他走出庄园,门口种着法国梧桐,路灯还亮着,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他踩着落叶走向警车,没有回头。
他不需要回头,庄园里一个人都没有。
从前没有人等他回来,以后也不会有。
他坐进车里,仲梓丞关上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铐。
陆振山的忏悔录里没有忏悔,有的只是赌输的从容。
秦严是追着陆夜明的手机信号去的。从傍晚开始,那个信号就在移动。从别墅出发,一路往南。走走停停,像没有目的地的散步。秦严以为他去找谁,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去找谁,是去那里。
那栋停工的烂尾楼在河边。陆夜明提过一次,和许裴一起来的。许裴说这个地方看河视野最好,他说“研究视野这么认真,裴裴也想当狙击手吗”。
许裴当时站在他左边,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许裴的刘海吹起来。许裴眯着眼睛看河面上的光,说“夏天来这里看落日应该很好看”,陆夜明说“那夏天再来”。
夏天来了,许裴没来。
秦严把车停在楼下。苏烈先下车,用左手撑着车门站起来。他的右手垂着,绷带已经拆了,虎口的伤结了痂,但手指还是不太听使唤。
他跟着秦严往楼里走,没有说话,两个人同时抬头看。楼很高,接近二十层,停工三年了。外墙的水泥裸露着,脚手架早就拆了,只有黑洞洞的窗户,一格一格,像一排没有眼珠的眼睛。
最上面那一层,天台的边缘,能看见一个人影坐着,腿悬在外面,很小。
“哥!”秦严喊了一声。
风太大了,声音被吹散了。
楼顶那个人影没有动。
秦严往楼里跑,没有电梯,楼梯是水泥的,没装扶手。每一级台阶都很高,踩上去沙沙响,灰尘扬起来,呛嗓子。
他跑,苏烈跟在后面。
秦严的脚踝已经不疼了,他的腿已经不流血了。他跑得很快,一步跨三级台阶,顾不上喘。但他跑不过时间。
秦严跑到倒数第二层。楼梯间的灯早就坏了,没有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光和远处城市的灯火。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陆夜明坐在楼顶的边缘,腿悬在外面。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飘起来,红色挑染在风里闪了一下。他没有动,就那样坐着,像一个被遗忘在屋顶上的风筝,线还拴着,但没有人收。
楼下没有围观的人群,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缺灯火,不缺声音,不缺活着的人。
他坐在这,不会打扰任何人。
陆夜明的头发不是全黑的。从许裴死了以后,白发一根一根冒出来,不多,大概三成,散在黑发里,在路灯下看不太清,但风里会亮一下。像霜,像盐,像冬天河面上碎了又冻的冰碴子。
许裴活着的时候,他会坐在沙发上,陆夜明靠在沙发上,岁岁趴在他腿上。
他想——如果许裴在的话,许裴会拨开他额前的碎发,说“你白头发好像多了几根”。他说“我还不到三十五”,许裴说“真有”。他说“你看错了”。许裴就不再说了,只是把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梳,从额前往后,一遍又一遍。
那只手很暖,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与记忆中的手交叠。他记得那只手的温度,记得那只手的触感,记得那只手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手时,他的心跳会慢下来。
他以为那只手会一直握着他。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剪刀。刀口崩了的那把,许裴的。
陆夜明一直没有还回去,也没有人让他还。他把它放进口袋,从瑞丽带回来,再也没有离开过。
他把剪刀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里,低头看着。刀口上有一个缺口,手柄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也许是许裴拆弹的时候,也许是许裴用之前就有的。
“裴裴。”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你总是说,我的眼睛在黑暗里泡太久了,需要光。可你知道吗?你就是光,不是太阳那种。太阳太远了,照不到我站的地方。你是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三步,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从那个走廊里你握着我手的时候开始,每一步都是。我数过的。从病房到走廊,从走廊到楼梯口,从楼梯口到车上,从车上到家。每一步你都在。”
他的眼泪掉在剪刀上,掉在手背上。他仰起头看着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灯火不会灭,但手电筒会。手电筒的电池会用完,光会变暗,会闪几下,然后灭掉。许裴灭掉的时候他不在旁边。他在五十米外,他听见了声音,跑过去了,什么都没了。
“现在,手电筒没电了。”
他把剪刀重新放回口袋,拉上拉链。剪刀的刀口贴着裤子的布料,硌着他的腿。他不觉得疼,他什么感觉都没有。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悬在外面久了,有点麻,膝盖僵了,伸不直。
他站的位置离边缘不到半只脚。脚尖有一小半已经出去了,鞋底压在水泥棱上,细碎的石子在脚底下滚动。
他往下看了一眼。
河。
河面上的光被远处的路灯扯成一条一条,碎在水面上。桥上有车,车灯从这头流到那头。
他记得许裴说的那些话,记得许裴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把他的刘海吹乱了,他指着窗外让陆夜明看那条河,说日出最好看的是日出之前那几分钟,天将亮未亮,你知道太阳要出来了,但还没出来。那几分钟最值得等。
他等过,太阳出来了。
许裴没看到。他以后也不会看到了。
秦严推开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铁门很重,铰链锈了,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看见了陆夜明。陆夜明站在边缘,背对着他。风吹得他的头发和衣摆都在飘。
秦严注意到他头发里那些白色的,以前没有的,现在看来,很很刺眼。
“哥!”他喊了一声。陆夜明的肩膀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哥,你下来!”
陆夜明看着河。河面上的光在动,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在看对岸,也许在看桥,也许在看水里自己的倒影。水里没有倒影,水太黑了。
苏烈站在秦严身后,手扶着门框,他的右手垂着,在抖。不是怕,是神经。他攥紧拳头,攥不住。他看着陆夜明的背影,那个背影他见过无数次。在橡胶林边缘,在指挥车旁边,在瑞丽那间民房门口。每一次这个背影都是往前走的,这一次是停着的。
停在那里,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号。
“许裴死了,我知道。”秦严的声音在抖,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压不住了。“但你不能是下一个。哥,你说过……你说过你会陪我到老。你答应过我的。”
陆夜明没有回答。他记得。他答应过秦严,也答应过许裴。他都记得。他还答应过岁岁会回去买猫粮,答应过年年会把那盆花移回阳台,答应过来福下次驱虫会轻一点。他答应过很多事,做不到了。
他活着的每一秒都在想许裴。吃饭的时候想,喝水的时候想,闭眼的时候想,睁眼的时候也想。他走过客厅,岁岁在沙发上,年年蹲在窗台上。他推开厨房的门,灶台上有灰,很久没开火了。他坐在沙发上,岁岁跳上来趴在他腿上,不是许裴。
到处都没有许裴,他受不了了。
远方有一朵烟花炸开了。不知道是谁在放,不知道是什么日子。也许是谁过生日,也许是升学宴,总之是个好日子。
烟花是金色的,在夜空中,像一把碎金子,撒下来,灭了。
又炸开一朵,红色的,很大,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河面上的光跟着闪了一下,金色的光斑在水面上跳了跳,灭了。
陆夜明看着那朵烟花,光灭了以后,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是河面上的光映在他瞳孔里的残影,不是他自己的光。
他的嘴唇在动。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秦严听不见,苏烈听不见,风把他的声音撕碎了。
“裴裴,我来找你好不好。”
他往前迈了一步。
秦严冲到了边缘。他伸手去抓,指甲划过陆夜明的衣角。衣角从他指尖滑走,没有抓住。
他跪在楼顶的边缘,手伸在外面,空空的。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的声音,像哭,像吼,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他在叫“哥”。叫了很多声。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很远,很重。
苏烈站在秦严身后,右手垂着。他听见了那声闷响,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指蜷了蜷,什么也没抓住。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夜明。”
没有人回答。
秦严跪在楼顶的边缘,手还伸在外面。他的眼泪掉在水泥地上,被风吹干了,又掉下来,身体往下瘫,肩膀剧烈地耸动,右手抓着地,指甲抠进水泥缝里,抠出了血。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苏烈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右手搭在他肩上。那只手在抖,按不住。秦严感觉到了那只手的重量,很轻,压不住他。他把额头抵着地面,闭上眼睛。
烟花还在放。
那栋废弃的烂尾楼下面,警车到了,救护车也到了。有人在地上盖了一块白布。秦严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远处看着那块白布。苏烈站在他身后,他控制右手举到眉边,军礼,没有声音,没有眼泪,手竟然也没有抖。
晚风吹过来,带着腥味,他的右手垂回身侧。
秦严没有回头,苏烈也没有说话。两个人转身走了。
两天后,清网行动庆功宴在省厅旁边的酒店里。刑侦、特警、禁毒几个支队的人都在,省厅来了几个人。
桌上摆着饮料和酒,有人还在笑,有人在碰杯,有人在拍视频发朋友圈。
秦严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杯子是空的。苏烈坐在他旁边,右手放在膝盖上。秦严给苏烈倒了一杯果汁,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苏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秦严没有喝。他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烟花声。
他把杯子放下,从口袋里拿出一瓶酒——是他自己带的,他在陆夜明的书桌抽屉里找到的。
那瓶酒没有标签,不知道什么牌子,不知道放了多久。
陆夜明很少喝酒。这瓶酒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也许是许裴,也许是以前的谁。他把酒带出来了,没有人知道。
秦严站起来,走到窗边。不是靠窗的位置,是窗边。他把瓶盖拧开,把酒倒在地上,敬陆夜明,也敬许裴。酒渗进地毯的缝隙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
“你的功绩,我会一字一句刻在你的墓碑上。”
苏烈站在他身后,没有蹲下,没有开口。他等着。
秦严站起来,没有回头。他站在那扇大窗户前面,窗外是焰州的万家灯火。
他听着那些烟花声,看着那些晶碧辉煌的建筑。他想起陆夜明说过的那两句话。
“秦严,你是我弟弟,这个不会变。”——那是秦亦死的那天晚上,他蹲在仓库门口,手上全是血。陆夜明蹲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眼睛说的。陆夜明没有说很多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那只手很沉,压着他,让他知道他还在地面上。
“你的壮志不会难酬,你的人生不再平庸。”——那是陆夜明被压在废墟下面,以为自己快死了的时候,在电台里对他说的。他后来被救过来了复职了,立功了。秦严的壮志没有难酬,他的人生也不平庸,但说这句话的人却是壮志难酬。
他的泪水顺着下巴无助地滴下。
“究竟什么样的结局,才配得上我哥一路颠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