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再说爱你》幽篁之于己

2、2012年冬 沉默在我们

　　和李晟在一起的日子，如同一杯白开水，平淡却温暖。

　　他不是那种挥金如土的富家子弟，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有着普通的快乐与烦恼。他带我去看电影，总是选最普通的场次；带我吃饭，通常是学校食堂，或者校门外物美价廉的小馆子；偶尔约会，也不过是五道口的咖啡馆。我们的关系安稳而舒适，像是一双合脚的旧鞋，没有惊喜，却也没有失望。

　　然而随着相处时间的延长，问题逐渐显现。李晟对学习兴趣寥寥，成绩在班上垫底，常常因为挂科而愁眉不展。"这些有什么用呢？"他常这样问，"毕业了还不是进厂做螺丝钉，何必这么拼命？"

　　而我却不能像他那样看待人生。每当想起父母期待的眼神，一种无形的压力就会攫住我的心脏。我们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多：电影院里，他想看喜剧，我钟情文艺片；聚会上，他喜欢热闹，我则更愿独处；对于未来，他想随遇而安，我却有着清晰的规划。

　　大二那年冬天，在校湖畔，我偶遇了丁宇。他比从前消瘦了些，眼神却更加澄澈，手中捧着一本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似乎正沉浸在某个深刻的思考中。我们只是简单地点头致意，没有更多交流。

　　但那夜，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他的网易云音乐。他的歌单里都是些冷门却精致的曲目：Nick Drake的《Pink Moon》，Sufjan Stevens的《Carrie & Lowell》，Max Richter的《Sleep》。那些旋律像是一座座孤岛，在黑夜的海面上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

　　我点赞了其中一首歌，没想到第二天，他也给我分享的Jason Mraz点了赞。这成了我们之间奇怪的默契——用音乐表达无法言说的情绪，如同两颗行星，相隔遥远却能互相感知对方的引力。

　　大二下学期，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在校园里传开：丁宇要从博士项目转金融了。这个电子系的风云人物，A大直博的天之骄子，竟然放弃了所有人眼中的锦绣前程。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与我们同届的学姐。

　　"听说是厌倦了学术界的虚伪与功利，"学姐叹息，"他说想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而不是为了一篇期刊论文熬掉自己的青春年华。"

　　那年春天，我与李晟走到了尽头。我们之间的分手并无激烈的争吵，只是在一次平常的散步中，同时意识到这段感情已经无疾而终。他的挂科愈发严重，不得不面临留级的风险；我则越来越沉浸在自己的学术世界里。我们之间的交集，如同夏末的蝉鸣，终究会随着季节的更替而消失。

　　大二下期末考试前，在实验室门口，我又一次遇见了丁宇。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气质较往日更为沉稳，手中拿着一本《资本论》，看起来既陌生又熟悉。

　　"我听说你转系了？"我问。

　　"嗯，"他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自嘲，"读博士的路太长太窄，看不到尽头。导师的研究领域离现实越来越远，发表的论文除了同行，没人会看。等熬到三十多岁，头发掉了一半，看着同龄人早已成家立业，我却还在为一篇会议论文彻夜难眠，突然觉得人生可能有别的可能性。"

　　他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心中隐约的担忧。

　　"你呢？"他转而问道，"还和那个东北的男生在一起吗？"

　　"分了，"我说，"不是一路人。"

　　一阵沉默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记得去年学生节我给你的那张纸条吗？你看了吗？"

　　我摇摇头。那张纸条早已随着一次宿舍大扫除被丢弃，我从未拆开它，就像从未打开过那扇通往未知可能的门。

　　"那上面写了什么？"我终于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他笑了，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只是一首歌的名字，我觉得很适合你——James Blake的《Retrograde》。"

　　"我现在能听听吗？"我轻声问。

　　他点点头，从包里拿出耳机，递给我。熟悉的动作，恍如隔世。

　　音乐缓缓流入耳中，男声低沉而忧伤："Suddenly I'm hit, is this darkness of the dawn? And your friends are gone, and your friends won't come..."

　　"其实，"他抬起头，"我觉得大一时的你还挺可爱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算了，"我打断他，"都过去了。"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沉得像北京冬天的雾霾。最后他转身离开，我独自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一年多前的那个冬夜，我因为听到了周天随口一句"撮合"而气愤离去。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我们各自继续着自己的道路：他去经管学了金融，打算毕业去券商；我在实验室熬夜做项目，梦想着进一个不加班的大厂。

　　偶尔在网易云音乐上，我们还会互相点赞。当我听到某首歌里唱道："当时的我们，以为那就是爱情，后来才懂，爱情只是一个人的寂寞，偶尔遇到另一个人的寂寞"时，我忍不住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