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象限》无梨Gretchen

2、第 2 章

　　周六的晨光透过纱帘漫进书房，在长桌上投下散乱的光斑。

　　文澈将物理试卷推到程青枫面前，自己则翻开一本竞赛题集。笔盒隔在两人中间，像一道尚未竣工的楚河汉界。

　　“我没带笔。”程青枫忽然说。

　　文澈头也不抬，随手取出一支中性笔，往她那边推了推。

　　程青枫却不太满意，自顾自从他的笔盒里挑出一支黑色钢笔。那是教务处发的奖品，庆祝他在分科时考了理科第一，算是有点纪念价值。

　　文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毕竟他早已把同等价值的奖品拿到手软，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半晌没听见落笔声，文澈还以为她卡在了第一道力学题，正待出言提示，转头却见那支朴素黑笔已然变了模样。

　　程青枫不知从哪摸出一张儿童早教卡通贴纸，在笔身上密密匝匝贴满了像素数字。

　　察觉到文澈的视线，她将笔在指间转了几圈。

　　“这支笔送我吧，明天我还你一支新的。”

　　文澈没搭腔，见她把贴纸排列得严丝合缝，覆盖了每一寸金属表面，轻叹道：“看来你更擅长做几何题。”

　　“我当然擅长。”

　　程青枫仰身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便像匹散开的绸缎般滑下去一截。

　　她与天花板上的细小污迹对视，问他道：“王老师没在你们班提过吗？上次月考，全年级只有两张满分数学卷。她在我们班可是夸了你好久。”

　　相应的，程青枫不信王老师没在他们班夸过她。

　　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小片墨痕，文澈顿住片刻才想起将笔放下。

　　“数理化有很多相通的地方，既然你数学那么好，理综怎么会那么……”

　　话头在这里断了，他大约是在斟酌用词。说“差”太直白，说“不理想”又显得虚伪，最后只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书房凝滞的空气里。

　　次日傍晚，程青枫果然还给他一支崭新的钢笔，和昨天那支面目全非的“受害笔”是同款，出自同厂家、同批次。没有拆封，包装盒上还盖着教务处的红章，另附一句：

　　「祝贺：分科考试文科No.1」

　　盒子封口处似乎塞着什么东西，文澈抽出一看，原来是他自己的分科考试成绩条，也不知她从哪查到的。

　　无论如何，程青枫终于回答了他昨天的问题，或者应该说，回击了他昨天的问题。

　　“文史哲也有很多相通的地方，既然你语文那么好，文综怎么会那么差？”

　　还能为什么，无非没上心而已。

　　文澈将目光移回竞赛题集，却迟迟看不进去，只觉程青枫的眼神太重，一直压在他肩头，惹得他浑身不自在。

　　“其实你不需要补习。”他说，“凭你的能力，完全可以自己赶上来。”

　　程青枫斜倚书桌，一手撑着下巴，皮笑肉不笑道：“你想躲懒啊？不愿意教我？”

　　文澈不欲多言：“随你怎么想。”

　　程青枫蹙眉盯了他几秒，冷声道：“那就别教了，啃你的习题册去吧。”

　　时钟的滴答声忽然变得吵闹，分针在程青枫的注视下越转越快，绕着表盘疾跑了整半圈。

　　程青枫从书柜里捞出一本硬壳小说，将书页翻得哗啦作响。文澈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依旧专注地做着习题。

　　程青枫又去打开电脑，随后噼噼啪啪敲响键盘，屏幕上很快爬满杂乱无章的文字。文澈仍像没听见似的，取出红笔给自己批改试卷。

　　程青枫却不依不饶，再次改变策略，猛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绕过文澈身后，推开他旁边的窗户。

　　窗台上的光影拼凑出半片夕阳。橘红，迷离，摇摇欲坠。

　　倘若放在文艺片里，这时总该响起舒缓惆怅的配乐，可惜在现实世界中，楼下的小广场一到黄昏就变成了童稚王国。

　　孩子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雀鸟，将周遭的宁静啄得七零八落。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直往人耳膜里钻，连窗纱都跟着微微震颤起来。

　　文澈终于抬起头，却不是被她引入的噪音惊动。他犹豫着递来一张草稿纸，上面用工整的字迹抄下了一道数学题。

　　“这道题我试了几种解法都解不出正确答案，你可以帮我看看吗？”

　　程青枫踩着凳子坐在窗台上，夕阳给她的长发镀了层金边。

　　“咱俩到底是谁给谁补课啊？”

　　她踢开凳子，垂在墙边的绿萝枝条勾住她脚尖。

　　文澈移开目光不去看她，把草稿纸揉成一团，低声道：“你不愿意就算了。”

　　纸团即将落入垃圾桶，却被程青枫弯腰抢了过来。

　　她稳稳坐在窗台上，翘起二郎腿充作临时桌面，把皱巴巴的纸平铺在大腿上，足足思索了几分钟，才用指甲在例图上掐出几条辅助线，然后把草稿纸甩给他。

　　“不客气。”

　　“谢谢。”

　　“一句谢谢就完了？”

　　程青枫不满地挑了挑眉，从窗台跃下地面，抱臂站定在他桌前。

　　“这次算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是得还的。”

　　“怎么还？”

　　敲门声骤然响起，是文雪燕送来一盘水果，轻轻搁在书桌上。盘中各色果肉切得齐整，尺寸恰好入口，都摆在一层剔透的冰块上，泛着晶莹的水光。

　　她没多停留，只温柔笑着说了一句：“记得要劳逸结合呀，学一阵，休息一阵吧。”

　　书房门再度关严，程青枫指尖在果盘边缘打了个转，重新回到刚才的话题：“这盘水果都归我了。”

　　文澈正比着直尺描画辅助线，闻言只随意嗯了一声。

　　程青枫伸手按住钢尺尾端，趁他反应不及，倏地将它抽走。那钢尺在她手里转了个圈，轻轻巧巧在他腕骨上敲了两记。

　　“洗手去。”她命令道。

　　文澈困惑抬眸的瞬间，程青枫顺势俯身凑近，垂落的发丝扫过他耳际，带着浅浅的茶花香。

　　她唇瓣几乎贴着他耳垂，幽幽吐出四个字。

　　不知是她的要求太过火，还是那股温热气息扰人，害得文澈握笔的手微微一僵，向来平稳的呼吸竟也乱了节奏。

　　程青枫直起身子，垂眸俯视他神情，恰能将他眼底那抹猝不及防的狼狈尽收眼底。

　　她忽然抿唇一笑，似乎又找到了第一次用鞋尖勾他小腿时，看他惊慌失措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