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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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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隐于厚重的墨云之后,像阿尔忒弥斯终于阖上她慈悲垂怜的眼。夜间部空旷寂静的教室里,有着明显吸血鬼特征的老师正举着一管最新研发的血液锭剂,赞美他的学生们都是夜之一族的佼佼者。
“抱歉,老师,我迟到了。”
轮椅划过地面的细微声响伴着低哑的笑声缓缓逼近,稀薄的灯光下,少女过分苍白的侧脸藏于黑暗中,握着轮椅扶手的指节瘦削分明,绒毯遮盖了她的双腿,形销骨立,唯有一双暗沉的眼眸和干枯卷曲的棕黑色长发能令人勉强分辨她的面貌。
玖兰枢坐在教室中央,修长的手指微微顿住。
蓝堂英抱着双臂相当不满地深吸一口气,似乎对这突然闯入的无礼感到厌烦。老师整理着厚重古老,纸页泛黄的《吸血鬼编年史》,镜片后的眼中闪过幽深的猩红,“新学生吗……那么就做个自我介绍吧。”
空气中兀自响起枪.械上膛的声音,一把被刻意改造的手.枪穿过模糊的光影指向玖兰枢的心口,瞄准镜后的眼瞳泛着与他相同的色泽,“初次见面,我是……玖兰结衣。”
为数不多的吸血鬼引发了一阵躁动。
早园琉佳捏碎了书脊,双眸在深沉的黑夜里转为嗜血的猩红,“玖兰……”她将这个高贵的姓氏卷在舌尖反复咀嚼,惊慌从她苍白美丽的脸上转瞬即逝,“难道,你是枢大人的妹妹?”
架院晓抬手按住她颤抖的肩,低声安抚她起伏的情绪,“冷静点,琉佳,传闻玖兰家从没有过女儿。”
比琉佳更激动的是蓝堂英,结衣的目光越过他涨红的双颊落在玖兰枢的身上,微微张嘴,露出早已断裂的獠牙,“我并没有承认,所以你们不用如此紧张。”
玖兰枢的瞳孔骤然紧缩,人类呼吸的几秒里,他瞬移至结衣的面前单膝跪下,抬手托住她的下巴,终于愿意开口,“结衣,你的牙……怎么了?”
他表现得足够冷静,几乎无法觉察那微弱的,藏在嗓音里的颤抖。
“地下室的铁锁实在坚硬,潮湿生锈时的口感并不好,可惜我断了两颗獠牙都没能逃出来。”结衣故作遗憾地摇头,冰凉纤细的指轻轻抚摸玖兰枢的脸,唇角勾起露出虚伪至极的微笑,“怎么,还想把我关起来?亲爱的……哥哥。”
玖兰枢捧住她紧贴的手,结衣竟可笑地从这个动作里看出了小心翼翼的珍视。她停止搏动的心脏在冷嗤,封寂多年的脑中突然浮现出过去的童年。
她温柔的,强大的哥哥送走了胆小可爱的妹妹,转而将她囚禁于暗无天日的地下室。硕大肮脏的灰老鼠喜欢啃食她的双腿,而她更喜欢舔去镣铐上腐败苦涩的雨滴解渴。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渴望抛弃永恒罪恶的生命,完成一场逆向转化的呢。
枪.支抵在玖兰枢的额间时,他的双手正抚着结衣单薄的腰身,咬开腕间的静脉,连同染血的衣袖一并送到结衣的唇边,翻涌的情绪掩于眼底化为一片散不去的浓重阴翳。
腥香醇美的血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散,饥渴已久的吸血鬼蠢蠢欲动。结衣凝视着那些隐匿于黑暗中,面目狰狞的野兽,缓缓扣下扳机。
十七年的恐惧,嫉恨在银子弹贯穿玖兰枢的头骨时烟消云散,高高在上的纯血之君悄然倒地,闭眼的模样仿佛一首未尽的十四行诗。
蓝堂英的冰锥渗入砖缝里缓缓蔓延,唯有贵族磅礴的怒火才能令一尊完整的雕塑粉碎消融。可惜结衣操纵轮椅缓缓压过玖兰枢屈张的十指,细小的冰晶在他的手边开出微不足道的花。
“起来,别装死。”
结衣听到轻微的断裂声,大概是玖兰枢的指骨在沉重的轮胎下碎成了齑粉。但这还不够……她不是为了泄愤才屈尊见他,接近他,利用他可怜的同情完成逆向转化的最后阶段,这才是唯一的目的。
严丝合缝的衣扣下是腐烂溃败的胎记,淬了毒的恶臭足以掩盖鲜血的芬芳。玖兰枢从地上爬起,手臂慢慢攀上结衣的腰身,近于虔诚地吻上她的锁骨,柔软的唇裹住了那条陈旧可怖的疤。
十岁的冬天下了一场雪,结衣在雪融后的污水里尝到了奶油混着草莓的甜香,那时她认为吸食血液是父母留给她的最毒的诅咒,而现在,玖兰枢的头埋进她凹陷的颈窝,在她的耳边低声喃喃,“惩罚我吧……结衣,你想怎样都好……”
真恶心。
早园琉佳试图让这个陌生的少女得到更严重的惩罚,毕竟所有伤害,威胁枢大人的低贱吸血鬼都该去死。可枢大人正背对着她,将少女枯槁的手指含在口中,令人上瘾的血香里混了一丝突兀的腐朽,像潮湿沤烂的羊皮纸。
玖兰枢终于尝到了被封存积灰的痛苦不甘,午夜寻求庇佑的梦呓与月圆时悲伤的啜泣。紧接着是结衣尖锐的指甲狠狠插入他的颈动脉,喷涌而出的血浸湿了制服干净的衣领。
“好喝吗,哥哥。”
结衣已经许久没有吸食鲜血,甜蜜的布朗尼蛋糕被当做过去唯一能补充力量的源泉。血浆不慎迸溅在她的脸上时,她只嗅到了令人作呕的腥臭。
玖兰枢的舌尖轻轻卷走残余的血滴,他的唇边染了淡淡的污渍,双眸浸润着醉人的忏悔。“结衣……”他念出这个久远到近于陌生的名字时,仰头吻上了妹妹的冰凉的唇。
颈动脉彻底断裂。
血腥旖旎的场景会招致报复般的嫉恨,腐烂的血液顺着玖兰枢的喉管缓缓流淌,早园琉佳精致圆润的指甲深深嵌入桌板,裹着压抑的疯狂。
“我不要你的施舍。”结衣在唇瓣分离的间隙将玖兰枢按倒在地,锋利的冰锥刺入他的后脑,掐在脖颈上的手指愈收愈紧,玖兰枢无法从她的眼中窥见恨意,哪怕只是一丝将消散殆尽的眷恋。
十指交缠,他露出近似满足的微笑,“杀了我,如果这能让你高兴。”
贯穿纯种血脉的病态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只渡鸦发出凄厉的长啸撞碎窗户,裂纹的玻璃折射出一个平静美好的早晨。结衣记起她心心念念已久的level E,在清醒和堕落间痛苦挣扎。
她怜悯地俯视玖兰枢,开口是绵延不绝,经年不化的极地冰川,“不,你要活着,我的好哥哥,你要活着见证我洗净这一身肮脏的血,然后在我赐你的窒息中慢慢死亡。”
就像多年前,她突然意识到过去懵懂无知的女孩早已在漫长岁月里郁郁而终。
玖兰枢将仍在渗血的手腕塞入结衣的嘴里,外溢淌下的鲜血被他小心翼翼地舔去。朦胧的黑夜里,他的眼前是十六岁时的优姬与结衣交叠的脸。
被啃食双腿的是他的妹妹,蜷缩在地下室阴湿角落里沉沉睡去的是他的妹妹,用力挣脱枷锁却依然困于束缚的是他的妹妹,久未见光,望着糜烂的天花板想象星星的是他的妹妹……
饱受折磨的不是优姬。
不谙世事的不是结衣。
结衣看向呆滞的老师,嗓音里混着古怪沙哑的尖细,像得不到糖果哭闹捣乱的孩童,“不如讲讲……纯血始祖的历史吧。”
老师手中的血液锭剂突然碎裂,浅淡的液体向四面淌开,冲散了浓郁的纯血芬香,吸血鬼们才意识到,那不过是用于点缀谎言的伪劣品。
绒毯的触感更像刻意打磨后冰冷的骨架,玖兰枢的指尖隔着褪色的花纹缓缓抚摸结衣溃烂的双腿,苍白的面颊贴在青紫的膝盖上,产生了古怪的温差。“吸血鬼的历史,该从你开始……”
他低喃着,每一个字都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你现在,真像一条狼狈乞怜的狗……”结衣抓住玖兰枢柔软的发丝,嘲讽的目光透过他过分年轻的躯壳直抵内里古老疲惫的灵魂,微微散开的领口让她想起十三岁的初春,她咬破指尖在地下室斑驳的墙壁上歪扭地刻下哥哥的名字。
玖兰枢仰抬着头,斑驳的光影跌进他的眼中溅起血腥的涟漪,“所以,你可怜可怜我吧,结衣。”
“是吗。”
少女脆弱的眼瞳深处翻涌着沉寂已久的扭曲妒恨,此刻化作渡鸦锋利的喙刺入玖兰枢凉薄的胸膛。
她突然笑出了声,而玖兰枢歉疚的吻将那些赤.裸的讥讽尽数吞入咽喉,单薄的喉管壁被狠狠划开,露出内里浸入悔恨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