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Chapter 4 紅屋頂下紅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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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樓梯步入了夏日花季，他可以聞到梔子花和翠雀花的甜笑細語，由藍化金的天空輕輕為紫衣淑女們灑上了溫柔的薄紗，這是一個盈滿鈴蘭幽香的黃昏。
阿爾弗雷德捧著《小王子》，已顯古舊的書頁烙著幾多的指印跡痕，偶爾翻過泛黃的詩句會附帶上幾瓣枯乾的玫瑰──是亞瑟特意為他弄的乾花──他無聲拂走那些擋過文字的凝香深紅，靜靜朗讀。
「『就因為你為你的花兒花了這麼多的時間，所以才使你的玫瑰花兒變得那麼重要。』」暮色讓他總是艷陽般的語氣柔和無比，如同閱讀《小王子》總是軟化易碎的心，他遺忘了那個在課堂上視老師為無物的白日夢少年，遺忘了他置在書外世界而非文字之內──他是玫瑰園外的狐狸嗎？覆述經歷的小王子？抑或是在沙漠聽錄這一切的飛行員？「狐狸說，『一般人早就忘了這個真理。但你可千萬別把它忘了。你要永遠對你馴服的對象負責任，你尤其對你的玫瑰有責任。』」
垂低了書，阿爾弗雷德望向依舊沉默不語的小王子，才發現裏在綠色斗蓬的小男孩已依在台階上睡著了。朗讀者低頭凝視連睡覺也繼續皺著粗眉的小王子，真不可愛的睡相，這樣在心裡默唸十遍的阿爾弗雷德給男孩眉間撫揉掃平，真的很不可愛，根本就完全不可愛的孩子嘛，跟聖．修伯里所說的完全不同訥。
不過，阿爾弗雷德的眼神隨金髮男孩消去的皺眉輕輕爍動，是跟書裡一模一樣的小王子呢。
他讓指尖遊過細細呼吸的小孩臉龐，很柔嫩溫軟，他淺淺地笑了開來。人經歷難忘事情的時候，會偶爾預感這正是將來記起時那特別的一秒，是時光的一瞬快鏡，阿爾弗雷德感覺這頃就是他與小王子相遇在回憶裡的二人合照。
……應該是二人加一隻狐狸才對。
阿爾弗雷德望見羅賓就藏在隱密的樹叢裡頭，他反射性護著酣睡在夢的男孩，並摸索著HERO必要的武器，抓中了，他咬牙一扔──
吃剩一半的香蕉蛋糕拋物線式獻給了校園大盜，儘管讓HERO忍痛淚流，那是直到晚餐前的最後一塊了。
羅賓晃晃牠專門欺騙小孩的三角耳朵，把蛋糕銜在嘴裡然後輕巧地奔回叢林，連留下哲理的片言碎語也沒有，當然阿爾弗雷德不認為小王子馴服了羅賓，儘管他們坐在樓梯等待的時間永遠一樣。四點十五分，他會拿著偷渡出來的下午茶從樓梯跑下跳落，小王子仍舊會托著頭長盯那片綠色不離的沉思模樣，羅賓從不會依約現身（阿爾弗雷德倒不認為小王子跟羅賓有馴服協定），今天是特例的特例。
「你到底在尋找哪隻狐狸呢？」
阿爾弗雷德喃問，漸漸長寬長大的手撫過熟睡男孩的頭髮，他猜想著小王子曾在玫瑰園遇過的狐狸現在會有多少孫兒，又或是，小王子心目中的狐狸到底長什麼樣子。從金髮男孩看見狐狸不把牠看成狐狸的角度，阿爾弗雷德甚至懷疑小王子口中的胖貓其實是老虎──畢竟都是貓不是嗎？
所以星空裡住著小王子，他的家裡擁有兩棵好喬木一棵壞喬木，還有一隻足以摔壞樹的胖貓。
「那玫瑰去哪裡了呢？」
路德始終執著這問題不放，阿爾弗雷德雙手後撐著頭哈哈出聲，他們剛好踏入宿舍經已空置的二樓，方才還響亮迴過梯間的大笑瞬即被抽離空氣。
「路德，如果我們真的要跟循著書的情節運行，那你一定是那位盡忠職守的點燈人。」他眨眨眼，藍眼睛說得眉飛色舞，這的確是他的故事「但什麼都跟著第一集走有什麼好玩呢？新一集是新的開始，現在是HERO我遇上小王子而不是聖．修伯里的再遇嘛。」
「但玫瑰怎可能突然變成了貓？火山又怎樣變成了樹？」
走廊上緩緩前進，路德推門確認房間是空的，這一道以後還有下一道直至走完整層。他是務實的人，都認真做著踏實的工作和提問踏實的問題，因此他一直覺得阿爾弗雷德的故事存在必須理清的糾結疑圑。
「這部份不用刺激小王子也能想像到，」每當路德開門阿爾弗雷德的視線總不免向內掃過──當看見白衣女士然後逃跑才不是HERO的作風，他正是為了展現自己根本不怕鬼的氣概而跟路德來的，什麼逞強才沒有「大概是玫瑰花出了什麼狀況，又可能是B612星被毆巴歐侵占了，逼得他搬到別的星球。」
而胖貓就在這時候現身來陪他。
路德咕嚕著聽不清楚的句子，阿爾弗雷德並不在意（大概是「書沒這樣寫吧」），他知道路德的志願是工程師，那是非常路德的職業，而工程師和太空人中間正正相隔了水星至海王星的長長距離；工程師的真愛永遠有量尺和實物的扶持，而還未解讀出來的量子物理算式卻可以藉想像飛翔，但這無損他們的友誼。
「為什麼還要每晚下來檢查呢？直接鎖上二樓不就好了？」
他問路德，幾個月前學校把低年級遷到另一間宿舍去，身為宿舍級長的路德大可把這層當作不曾存在，而路德一臉認真看著他。
「因為宿舍長的命令未改過來。」
工程師果然是美麗的精準學職業，阿爾弗雷德心裡想道，跟《小王子》裡的點燈人一樣。
他們回到樓上，基爾伯特已在樓梯頂叫他們快點不然法蘭西斯就會掀光所有人的床了。
今晚他們掀了瓦修的床，要把正在閱讀妹妹來信的未來銀行家（未發育完畢）從床上翻轉到床褥底下並不困難，雖然瓦修氣魄如舊但誰會聽被打倒者的咒罵？基爾伯特顯得很樂，報復成功後興致高昂直衝去羅德里赫的房間（『本大爺無論一個人還是幾個人都很快樂！』），阿爾弗雷德沒跟上去，而是轉頭回去自己的房間。原因是勇敢的同學們不願依從他的建議去掀伊凡的床──他們以靜默回應對那北極熊身高的恐懼，哼，阿爾弗雷德非常不以為然。
原因其二……好吧，他承認還有原因第二點，就是路德回房前裝得極其無意的一句話，德國少年一副難以啓齒卻知道不說不可，然而阿爾弗雷德已聽出滿滿的不善來意。
『日耳曼老師一直想找你談談，你卻每次都不現身。』
他和老師沒什麼好說的，阿爾弗雷德咬牙，老師在學生面前就儼如國王，以為自己說的就是真理和命令，他現在才不吃這一套。他和國王早就有過最後一道命令──而他也依照內容履行了，但看那帶來怎樣的下場？──在那之後他不需要再聽老師看似合理的要求，小王子早就往下一個星球進發了。
阿爾弗雷德帶著滿懷鬱悶怨怒狠狠推開了門，他的房間鑲嵌在宿舍頂樓最寂靜的一邊，在同班同學從二樓搬上來之前他經已住在這裡。早上從窗戶可以望見學校的草地湖泊，以及一直延伸直至跟藍天吻上的樹林，晚上則是漆黑才能盡見的壯麗星空。可惜今夜雨下不停，敲在玻璃有如無止境的打擊樂演奏會。
少年煩躁地倒在床上，單手掩臉，只有紅色屋頂收納於仰躺的無言目光。
阿爾弗雷德房間的屋頂是紅色的，外表望著是宿舍一致的黑紫色，但從房裡抬頭就會看到掩在瓦磚下的紅屋頂。阿爾弗雷德不知那是什麼木所築成，亦不知道是誰將其漆成淡紅的溫和顏色，但他喜歡這與別不同的屋頂。黑紫底下一片淺紅，彷如被好巫師為了不被壞魔女找到而藏到這裡來的魔幻小屋，他也是守護這小屋直到好巫師歸來的勇者英雄。那片淺淡的紅色亦讓他聯想到臉紅的色彩，像一大片害羞的天上玫瑰，而他就活在玫瑰的溫柔寵視下。
阿爾弗雷德嘗試順著呼吸慢慢撫平突起幾角的煩緒，他都逃過老師數星期了，很快老師就懂不會再強人所難。大人都是這樣，起初非常堅持，後來就會慢慢鬆懈讓放棄乘虛而入，藉口第一位叫做『我很忙』，但他們永遠解釋不了到底是忙什麼。
他翻過了身，手指碰到先前扔在床上的畫冊（前數學練習簿），呆悶的視線順著床燈流溢而下，看見了今天的大作成品：蹙著粗眉的小王子、白白胖胖的胖貓、被胖貓壓扁了的喬木、幫助小王子旅行的妖精──唯獨沒有玫瑰，阿爾弗雷德第一次覺得那畫面好奇怪，難怪路德要不停追問。
有科學家說（當然是穿著西裝的），越是告訴自己無視某東西，那東西就越是留在記憶裡活躍著。玫瑰。失蹤了的玫瑰。遺留書裡的玫瑰，不再被提起記起。他現在滿腦子只想到那朵可憐的玫瑰。
想得幾乎能聞到那芬芳，玫瑰的甘香最難以偽裝假飾，更會猶如鬼魂貼近記憶每步每跡，想忘也忘不了。於是阿爾弗雷德決心明天要向小王子追問到底，發生過什麼事呢，是怎樣難過的事讓胖貓從天空跳下來安慰你呢；如果真的跟玫瑰有關，那小王子就可以在自己的懷裡哭泣，他不會隨便放手的，因為有些事情一旦錯過流淚的時間就是永遠，他不想小王子跟他一樣。
窗外雨聲煩擾之外還是煩擾，阿爾弗雷德終於忍受不住，縱身而起。
阿爾弗雷德沒想到小王子還在等待，沉重的夜雨不斷打落小小身軀，他心痛地衝下樓梯，一把將冷得發抖的孩子抱起。
「為什麼不去避雨？至少也告訴我你需要睡覺的地方。」
小王子喃喃說了什麼，阿爾弗雷德聽不見，雨聲將依偎的兩人擋隔開來，會是跟玫瑰有關嗎？還是對胖貓的思念呢？如果玫瑰真的出事了，可憐的小王子，那胖貓更加無可取代，光想到男孩的孤單隻影他就胸口揪緊。
沒關係的，我會幫你畫一百張胖貓的圖，讓你可以在所有星星上通緝牠，牠到時一定無處可逃，也說不定牠還在家裡等著你呢。阿爾弗雷德想這樣安慰小王子，卻在刺痛心靈的雨水中什麼都說不出，他唯有垂頭在小王子額上親吻，雙手將全身濕透的男孩抱得更緊。懷裡是這個星球上最美麗也最脆弱的孩子，讓阿爾弗雷德生出要保護他到底的溫柔渴望，他輕輕撫按著小王子的頭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這是不會笑得像鈴響的小王子，這所學校也不會變成撒哈拉沙漠那般浪漫，但在他臂彎裡的小王子卻是最真實無欺的，他倆已依從狐狸哲學織出看不見卻美麗的線段。
小王子皺著眉打量阿爾弗雷德的房間，意外地清潔整齊，他的目光滿腹惑問地掃過紅屋頂，輕然碰過發出昏柔光色的床頭燈，又飛躍到大窗戶前的床，沒有阿爾弗雷德的那般色彩生氣，空蕩蕩的。
「你的室友呢？」
阿爾弗雷德從衣櫃拿出白襯衫，他順便打開小王子旁側的第二盞燈，淡黃燈光將小王子照得朦朧亮暈。
「我一個人住這間房間。」
他蹲下來為小王子脫下溼答答的衣服，擦乾身子再幫他穿上過長的白襯衫，扣上一顆接一顆的鈕子。
「玫瑰呢？」
阿爾弗雷德輕輕皺起了眉頭，他嘗試透過眼鏡淺笑仰望著小王子。小王子在問他問題了，可惜都是他不想、不能回答的。他只好拍拍男孩的金髮。
「我又不是女生，哪來的玫瑰。」
「但你一直都跟我提起玫瑰對不對？」小王子問得非常認真，碧綠色的眼瞳彷彿還帶上了審視，他在閱讀阿爾弗雷德有沒說謊「所以我才以為你有玫瑰。」
擁有玫瑰的是你才對，阿爾弗雷德笑笑吻了小王子的額頭，他不想現在提起那麼傷人心的事情，於是無聲抱起瘦小的男孩到窗邊的床，小王子罕有地沒有臉紅，那雙頑強的眼睛一直盯著阿爾弗雷德看像要看透什麼流露什麼，阿爾弗雷德扮成不見，他知道多倔強的孩子還是會累，只要沉到柔軟溫暧的床就會乖巧地聽夢的話。他伸手要關第三盞床頭燈，拉下繩前卻才記起那盞燈壞很久了。
倒回自己的床上，阿爾弗雷德沒法入睡，他呆望著倒映在紅屋頂的雨流，傾聽著小王子輕微緩慢的呼吸，心裡不禁疑問他有多久沒跟人分享這房間，又在推算這晚他多久才能裝作無知地睡著。
預言立刻應驗，聽到輕咳聲立刻蹦跳而起跨走兩步飛到床邊，順隨連串俐落動作阿爾弗雷德膝頭曲在床上要打開窗口──他在碰到窗框前停住了，這是在做什麼？
咳聲消抹逝去，阿爾弗雷德回過神來，小王子依舊安詳睡著，就他愣在雨前床畔沉默，他這是在想什麼做什麼？那不是哮喘的咳法，小王子當然沒有哮喘，他們根本不是同一人。小王子不是亞瑟。
亞瑟早已成為了殘留書頁上的枯瓣玫瑰。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Chapter 4 紅屋頂下紅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