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江边》砸了个坑

4、白薇 秋冬的

　　秋冬的太阳落得越来越早。尚书府占地不小，正院前的湖岸曲折，东西各拐出一条分支，弯弯曲曲绕了院子一圈。有鱼儿在水中游动，月光下晃出粼粼波光。这个时节花开的少，后院里种了几株腊梅，还要过些时候才看得到。
　　此刻便只有光秃秃的树枝零零杈杈。
　　白薇熄了灯，屋子里的下人都退出去。惨白的月光射穿了窗户纸照进屋里，幽幽洒在窗边人的脸上，衬出了几分阴冷。
　　轻轻的敲击声响起，衣袂翩翩，有人影落在窗前，“主子。”
　　白薇指尖捻着糕点，“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主子。”
　　白薇点头，余光落在黑暗里，床被月光勾出浅浅的痕迹，有风从微开的窗缝之间吹过，忽明忽暗。
　　“谢珣，”她顿了顿，手指微微用力，“这个人，你们查清楚了么？”
　　“这个人不会有错。”声音散在月光里，顺着风飘进来，她听到她说：“十五年前，他是被嬷嬷亲手抱走的。”
　　“十五年前……”她咀嚼着这个时间点，“那个时候他才四岁吧。”
　　“是。”
　　“四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她皱眉，脑海中浮现出白天的那个人影，“除了姓谢，他和那个人，一点也不像。”
　　窗外的人沉默。
　　白薇手中的糕点轻轻敲着盘边，“这个人不能放过他，我会再与他周旋，要么答应我，要么就，”她声音骤停，窗外的人跟着心头一颤，便听得少女的语调突然拐了弯，“你手头还剩多少钱？”
　　她一愣，极速地回过神，“银子……剩的不多了。”
　　“不多是多少？”白薇将窗子推大了些，摊开掌心递到她面前，“现在身上有多少？给我。”
　　两块碎银轻轻落在她掌心，窗外的声音听着有些闷：“白尚书的俸禄已经不够他养两个女儿了么？”
　　“哼。”白薇收回手，“你道尚书的女儿就不用钱了么？刨去这层身份上的花费，还要再额外添上与你们做事的钱，零零总总，哪里是那一个月的份例供得起的。”
　　“哦。”窗外的人唉声叹气，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岳将军快要回京了。”
　　“他会破坏我们的计划？”
　　“不一定。”她想了想，“岳将军忠诚大义，世人皆知，一旦那位的身份暴露出去，他想来是要有打算的。只是……”
　　白薇抬眼，“只是？”
　　“只是，岳将军府上的公子今年才十七岁，又是岳将军的独子，要是……”
　　指尖的糕点被碾碎，白薇冷声道：“说了多少次了，大业在前，容不得你妇人之仁。”
　　窗前人低下头去，“属下知错。”
　　白薇闭眼，“可以了，没别的事你就先回去吧。”
　　“属下告退。”
　　窗前的人影消失不见，白薇睁开眼，月光自窗缝间倾泻而入，在小几上横出一道惨白的光。她的手就放在那道光与暗的交界处，进不得，却也不愿退。
　　她眸子暗下去，良久，另一只手抬起来，将窗子推大了些。
　　于是整只手都沐浴在月光下。
　　唇角勾起一丝弧度。
　　她拍拍脑袋，有些后悔刚刚没问岳将军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都好，他和谢珣，她都有办法，保下来。

　　谢珣是在梦里被叫醒的。
　　他的梦很简单，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在精神上的虚幻中达到心灵上的高度满足，因此醒过来的时候，还有些依依不舍。
　　面前站着一个姑娘，眼睛大而圆，明亮的下面藏着几分傲气，倒不是看不起人的那种，不太好说，有点像……上位者的俯瞰。
　　谢珣迷蒙着揉眼睛，只觉得眼前的姑娘很是眼熟。
　　所以他就当认识了：“哎这位姑娘早上好啊，吃过饭了没？啊——”他打个哈欠，脑子里还晕晕乎乎的，“你起的可真早啊，我是没有早起的毅力的，困死了……”
　　白薇诧异，“你不记得我了？”
　　谢珣一愣，这姑娘他肯定见过，可是他每天见过的人也不少，哪能哪个跟哪个都对上号呢？不过这位姑娘大清早的闯进他家把他叫醒，居然不是为了表示感谢吗？这个架势确实不太像……
　　那她来干什么？
　　谢珣最大的优点就是办事痛快，做什么都很痛快，所以他很是干脆地承认了，“不好意思啊姑娘，我记性不太好，所以你是来……”他拉长音调，等着对面的人自己接腔 。
　　白薇微笑，“谢先生，我是来拉你入伙的。”
　　谢珣眨眨眼，感觉这个话有点像骗子。
　　白薇保持微笑，“谢先生，你昨天多收了我一百文钱。”
　　谢珣还在发愣。
　　白薇继续微笑，“谢先生，你要是再想不起来，我就要抢钱了。”
　　谢珣拍桌而起，“我知道了！”
　　他很是气愤地说道：“我都说过了你的姻缘线生得不好，这个男人定然不是良配，怎么说也要相看过七八个以后才能安稳……你怎么就不信我的呢！”
　　白薇扯扯嘴角，“七八个？”
　　谢珣皱着眉头拍腿：“就是的啊！”
　　白薇点头，“怪不得人家不信你。”
　　“不是，姑娘你……”谢珣愤怒，“你不是昨天来算姻缘那个？”
　　白薇微笑，“我不是啊。”
　　谢珣有些傻眼，“昨天还有第二个你这么漂亮的姑娘来过么？”他沉思半天，终于想起来什么，“姑娘姓白？”
　　白薇眨眨眼，“我似乎没告诉过先生？”
　　“那就对了。”谢珣坐在椅子上，“我想起来了，你是先皇的亲生女儿。”
　　白薇愣住。
　　她重新打量起眼前人，此刻才总算相信，眼前人是真有几分本事。
　　她的身份，绝不可能有紫金阁以外的人知道，就算是白尚书，也仅仅是猜测而已。
　　她的眼睛慢慢眯起来，看着谢珣的眼神一点点染上寒意。
　　谢珣几乎是立刻察觉到她的变化，他猛地跳起来，绕着屋子跑了一圈，确认门窗都关好之后才坐回来，“白姑娘，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能一口叫破你的身份，你该感到庆幸才是。”
　　白薇冷笑，“谢先生什么意思？你想威胁我？”
　　谢珣苦笑，“白姑娘，我只是不思进取，又不是不想活了。我知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帮你，因为我算命的本事还不错，也因为我爹，”他低头，“我娘死的早，我爹又早早去了，我也是一个人孤零零活到这么大的，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你理解个屁。”白薇冷声开口。谢珣没想到她会爆粗口，震惊地抬起头，有些心虚的咽了口口水。
　　“想对我使苦肉计？你算的出我的身份算不出别的么？”她冷笑，“既然你知道了，你也就该知道你现在没有第三个选择，要么老老实实听我的话，要么……”谢珣感觉有一根针狠狠扎进自己的皮肤里，直扎到他心口，一瞬间居然浑身发颤。
　　她是真的有杀他的打算。
　　谢珣立马投降：“白姑娘，我真的还想活着。”
　　白薇只冷眼看他。
　　谢珣叹气，“白姑娘，你来找了我两次，但凡我不是那么有用，你都不会亲自来找我两次。我说过了，我只是不思进取，但是命数由天，路就摆在那里的时候，我知道怎么走。”
　　白薇沉思：“所以这条路，通往什么方向？”
　　谢珣摇头，“白姑娘，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算出来的——这条路上变数太多太大，我选它不是因为我能活到最后，而是因为我能活过眼前。”
　　白薇轻笑，“好，我可以相信你。”
　　“你可以不用相信我。”谢珣摇头，“你的身份注定你不能相信别人，我也不需要你的信任，我需要的……”他顿了顿，停在这里，没再开口。
　　白薇站起来，“三天。”
　　谢珣抬头，“嗯？”
　　白薇看着他的眼睛，“我给你三天时间，给我现在最想要的答案。”
　　“好。”
　　白薇顿了顿，没再说什么。
　　她走出谢珣的屋子，这屋子看着年岁很久了，破破旧旧，不过倒还坚固，一时半会儿倒是不用担心。
　　风禾迎上来，“小姐。”
　　“他答应了。”白薇轻声道：“风禾，你派人盯着他。”
　　风禾点头答应。
　　白薇坐进马车，耳边又响起他刚刚说过的话。
　　如果他只是想活过眼前的话……
　　那么有一天他发现这条路走不下去了，他一定会换一条路。
　　她不能信任他。
　　因为她白薇，只有一条路可走。
　　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