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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摸我头发,会塌的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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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池从楼下便利店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手里拎着两罐冰镇气泡水和一袋捆得整整齐齐的香芋薯片,肩膀轻晃着,刚走进客厅,就听见厨房传来水声。
沈衔星刚下班,正侧身立在水槽边洗手。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深灰色西裤把腿拉得更长,背线笔直,领口解了一颗扣,露出清晰锁骨线。
灯光暖黄,他整个人像封在柔光滤镜里。
林见池舔了舔嘴唇,把手里的东西放到茶几上,顺手打开一罐水咕咚喝了一口。
“你今天几点下班啊?”他抬声问。
沈衔星关水的动作顿了顿,随口道:“正常时间。”
“哦。”林见池晃了晃手里的薯片,“你要吃吗?”
沈衔星擦干净手,转身看他一眼。
“不吃。”
“那我全吃了啊。”
沈衔星走过来,一手拎走他另一罐气泡水,低头淡淡瞥他一眼:“别光吃这些,晚上还想吃饭吗。”
“吃得下,”林见池撕开袋子,咬了一片,含糊不清地说,“我有个同学请吃火锅,八点。”
沈衔星站定,眉头不动声色地皱了下:“谁?”
“我们学生会的,跟你讲过的。李虞她生日。”
他眼神在沈衔星脸上晃了一圈,忽然笑:“你不记得了吧?李虞就是你上次来学校门口接我,她走过去跟你打招呼你没理人家的那个。”
沈衔星没反应,抬手顺了下林见池额前的碎发:“你头发太长了。”
林见池皱眉,往后缩:“别摸我头发,会塌的。”
沈衔星收回手,语气淡淡的:“剪了。”
“我才不剪,”林见池一边嚼薯片一边说,“我这发型在我们院都算好看的。”
“太软太长,不利索。”
“又不是你头发。”
“我是你哥。”
林见池翻个白眼,偏头靠在沙发背上,像不想理他似的嘟囔:“你最烦了。”
沈衔星没说话,只是拉开椅子坐下,盯着林见池慢慢地喝完那罐气泡水。
屋里静了片刻。
林见池忽然说:“你下周出差去哪?”
“苏州。”
“多久?”
“三天。”
“带我去呗。”
沈衔星偏头看他一眼:“你不上课?”
“可以请假。”林见池咬着吸管笑,“你不是说我课多人杂吗?刚好远离尘嚣。”
沈衔星没说话,盯着他那张笑得明亮的脸看了一会儿,语气缓了些:“你还没写论文。”
“我写完一半了。”
“那也不行。”
“哦——”林见池拖着长音,“那我就只能留在学校跟他们一起疯了。”
沈衔星神情一顿:“不许太疯。”
“疯不疯又不是我说了算,”他歪着脑袋看沈衔星,懒洋洋地笑,“他们都很热情,我也拦不住啊。”
沈衔星没说话。
他其实知道,林见池性子是乖的,也确实黏他。但大学之后,身边多了人,热闹了起来,有些人像是天然就对林见池那种明亮、亲和的气质上头。
男生会在食堂帮他占位,女生则自发组织社团聚会拉他参加。
沈衔星不止一次在微信朋友圈看见林见池和别人一起出现,笑得肆意,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别的男生。
不是那种亲密,只是让人心烦。
晚上林见池出门前,在房间里磨蹭了很久。沈衔星在书房处理邮件,余光扫过走廊,那扇房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后来他索性出来看了一眼。
林见池站在玄关前换衣服,先是穿了件黑色T恤,又换成浅灰毛衣。整整衣角,抿唇照镜子,把发胶喷得均匀,额发往上拢,露出清晰眉眼。
“几点回来。”沈衔星忽然问。
林见池回头冲他笑:“不晚啦,哥你早点睡。”
他脸颊泛红,显然刚喷完香水。是他喜欢的那种味道,带点薄荷气息。
沈衔星靠在门边,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的时候,他眼底一片沉静。
—
林见池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身上带着火锅味,整个人热腾腾的,一进门就扑进沙发里。
“我回来啦。”
沈衔星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文件夹。
他看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情绪:“衣服脱了去洗,热水刚放好。”
“知道啦——”林见池打了个滚,从沙发上坐起来,眼神一亮,“你还没睡?”
“等你。”
林见池怔了怔,耳尖有点红:“你真闲。”
“嗯。”沈衔星淡淡道,“的确太闲,闲得开始烦别人回来太晚。”
林见池咬了咬下唇,小声道:“又不是我一个人晚。”
“那也不能别人几点你就几点。”
“那你说几点可以回来?”
沈衔星看他一眼:“十点。”
“哪有大学生十点回宿舍的——”
“十点。”
林见池撇嘴没说话,磨蹭着站起来去浴室。
门“咔哒”一声关上,沈衔星才慢慢移开视线。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八岁那年冬天,他第一次见到林见池。
男孩瘦瘦小小的,穿着不合身的棉袄站在福利院门口,眼睛亮得像黑葡萄。有人跟他说:“这个孩子没人要了,你要不要试着照顾一下?”
那时候沈衔星也才十六岁,刚失去家人,身边满是空白。
他只是看了那孩子一眼,那孩子也在看他。
没有眼泪,也没有撒娇,只是眼睛亮亮的,像在试探。
后来,他点了头。
再后来,那双眼睛总是追着他转,叫他“哥哥”的声音软软的。头发也软,唇形漂亮,笑起来的时候就像一只想让人揉揉的小狗。
他不喜欢“那个孩子”这种说法。
他从没想过林见池是“别人”,他是“自己人”。
永远的。
—
第二天早上,林见池睡到十一点才起,柔软蓬松的头发乱翘,眼睛都没睁开就摸手机看时间。
沈衔星在厨房做早饭,听到动静没回头:“还吃不吃。”
林见池含糊地“嗯”了一声,踢着拖鞋晃过去。
坐在餐桌前,他撑着脸,迷迷糊糊地盯着沈衔星煎蛋。
“哥,你出差回来带点苏州的糖给我。”
“吃那么多糖,不怕长蛀牙?”
“不怕。”
“蛀了我不带你看医生。”
“那我就蛀一颗你就带我一次。”
沈衔星回头看他,眼底一片无奈。
林见池一边喝粥一边刷手机:“我们辅导员说,最近要搞家长交流会,年级主任要让家属来学校。”
沈衔星抬头看他:“你让我去?”
“我还没决定呢,”林见池咬着汤匙,含糊道,“万一我把你带过去,然后我同学都围着你说话,那多尴尬。”
“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你太凶,把他们吓跑。”
沈衔星盯着他看了会儿,淡声道:“那你更该让我去。”
林见池眨眨眼:“为啥?”
“让他们知道你不是随便能接近的。”
林见池没说话了。
他没听懂这句话的全部意思,只当是哥哥一贯的护短。
可沈衔星自己知道。
林见池不是谁都能接近的。
也不该是。
—
午后天气闷热。
林见池窝在沙发上睡回笼觉,脸埋在靠垫里,只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他身上的薄毯滑了一半,脊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整个人陷在松软的布面里,像只困倦的小兽。
沈衔星站在阳台抽烟,望着客厅那头静静地看了一会。
他最近几乎不抽,但今天破了例。
那顿饭之后,他本不想多问。但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尤其是林见池回来那晚,一直低着头洗澡,连香水味都没换。他不是没注意到那罐香,是换过的,不是之前他们常用的那瓶。
沈衔星烟抽了一半,掐灭。他看了眼沙发方向,低声道:“林见池。”
那团靠垫动了动,少年迷迷糊糊抬起头,头发乱翘着,眼神半睁。
“嗯?”
“你昨天是不是喝酒了?”
林见池没说话,蹭了蹭脸,像是还没彻底清醒。
沈衔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问你,”他声音轻,“昨天喝了多少?”
“……一点点。”
“什么酒?”
“梅子酒,女生带的,甜的那种。”林见池捏了捏毯子角,“我没醉。”
“以后这种局不许去了。”
林见池皱眉:“我都二十一了,你还要管我喝不喝酒?”
“你不是能自己管住的那种人。”
“我昨晚有失控吗?”
沈衔星盯着他,眼神压低几分:“你知不知道你那罐香水,不是你自己买的?”
林见池怔住。
“味道我闻过,那家品牌限量款,不上柜。能随便送你的人,不是普通同学。”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但那份压抑感就像夜色一样,慢慢地逼下来。
林见池顿了两秒,避开他目光。
“哥你调查我啊?”
“我记得你身上每一种味道。”
林见池没说话。他的唇角绷着,肩膀也轻微紧了一下。
沈衔星俯下身,手撑在他沙发两侧,压低声线:“你换香水,不告诉我,穿别人送的衣服,不告诉我,吃饭喝酒也不说清楚——林见池,我说过多少次,你的事要告诉我。”
林见池抿了下唇,小声说:“你不是我爸。”
“可我把你养大的。”
屋内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见池缓慢地垂下眼,像在思考,又像在压着什么。
他忽然笑了下,那笑意浅淡,不似从前天真那样,反倒透出点不合年龄的钝感。
“哥,”他说,“你是不是太不信我了?”
沈衔星没说话。
林见池撑起身子,跟他对视,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倔,一点难以察觉的抗拒:“你看我和谁多说几句,就不高兴,看我换个发型,就说难看。我去聚会回来晚了,你等我;跟男生多说两句,你就盯我。你到底……是在怕我出事,还是怕我不再黏你?”
话一出口,空气骤然紧绷。
沈衔星的手握紧了沙发边,指节泛白。
“你要是不想我管,我现在就走。”
林见池没动。
“想管我,就明说你到底想我成什么样。”
沈衔星忽然笑了一下,那声音冷下来,带点锋利的疲惫。
“你成什么样,都是我养出来的。”
“你现在像个刺猬。”
林见池僵住了,像被狠狠戳中了某处软肋。
他坐在那里,不说话,睫毛低垂,掩着一点微微泛红的眼角。
“你要我听话,”他低声说,“可你又从来没告诉过我,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沈衔星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像泄气似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别哭。”
林见池吸了吸鼻子,闷闷道:“我又没哭。”
沈衔星弯腰,把他轻轻搂进怀里。
“以后出去吃饭,把人名单发给我。”
“你要干嘛?”
“查一查。”
“……你烦死了。”
“嗯,”他低头嗅了嗅少年后颈的味道,低声应着,“我也觉得。”
那一刻他几乎认命般地想,这孩子是他带大的,从不属于别人。
不属于任何人。
只属于他自己。
—
那天晚上,林见池没回学校,沈衔星也没再提白天的争执。
他一如既往地温和、细致,甚至比以往更加克制。
林见池窝在床上刷剧,沈衔星给他端来晚饭,调好温度,顺手把他枕边的药放好。
“你前几天感冒刚好,别吹空调。”
林见池嗯了一声,没动。
沈衔星给他盖好毯子,声音低下来:“你明天要上课。”
“知道啦。”
他没有亲近地黏过来,但也没拒绝。
两人之间像恢复了以往的平衡,又仿佛多了一条谁都不愿明说的裂缝。
凌晨一点,林见池睡着了。
沈衔星没走,他坐在床边,看着他闭眼熟睡的脸,手指在少年额角轻轻抚过。
睫毛很长,发梢微翘,嘴唇依旧是那种柔软的形状,像小时候一样,随便一哄就会笑。
可他知道,林见池长大了。
开始有属于自己的朋友,情绪,界限,和秘密。
也开始,有意识地,对他设防。
星:近我弟者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