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偶平川》咬思思

3、兄长 晨雾未

　　晨雾未散，八匹骨马踏着血色云霞疾驰而过，将雾气撕开一道道口子。
　　王佳斜倚在黑玉轿中，指尖轻敲窗棂，腕间金铃随着颠簸发出细碎的声响，轿外景色飞速倒退，魔域东境特有的赤色枫林连成一片血海，在初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尊上，前方就是东境要塞了。"亲卫在轿外禀报，"已经能看到战火。"
　　王佳掀开轿帘，远处天际果然浮动着不正常的红光，隐约还有雷声传来。
　　她眯起眼睛，血色瞳孔微微收缩——那不是普通雷云，而是九霄雷法造成的能量乱流。
　　"加速。"她简短下令，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噬魂鞭。
　　轿子猛地一沉，骨马嘶鸣着加快了速度。
　　王佳能感觉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和焦灼的仙气。奇怪的是，这些仙气中似乎掺杂着什么别的东西，让她后颈汗毛倒竖。
　　距离要塞还有三里时，一道黑影突然从天而降，拦在轿前，骨马受惊扬起前蹄，轿子剧烈晃动。
　　王佳冷哼一声，挥手定住轿身，掀帘而出。
　　"何玉坤，你找死吗？"她冷眼看着单膝跪地的魔族统领。
　　何玉坤铠甲上满是焦痕，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冒烟，显然是雷法所致。
　　他抬头，刚毅的脸上带着罕见的焦虑："尊上不该亲临险地！那些袭击者..."
　　话音未落，远处要塞突然传来震天巨响，一道刺目白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惨白色。王佳瞳孔骤缩——这是高阶仙术"九霄寂灭"的威势！
　　"赵雨洁还在里面！"何玉坤急道。
　　王佳不再多言，纵身化作一道红光直奔要塞，何玉坤咬牙跟上，却因伤势落后了一大截。
　　东境要塞建在一座孤峰上，三面悬崖，易守难攻。
　　此刻这座雄伟的黑色堡垒却被炸开了半边城墙，浓烟滚滚中，隐约可见紫色电光闪烁——是赵雨洁的紫电魔鞭。
　　王佳落在残破的城墙上，眼前景象让她眉头紧锁。要塞广场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焦尸，有魔族守卫，也有穿着仙袍的袭击者。广场中央，一道紫色身影正与三个白袍人缠斗，鞭风所过之处，地面龟裂，空气扭曲。
　　"赵雨洁！"王佳厉喝一声。
　　那紫色身影闻声一顿，险些被一道雷光击中，她猛地后撤，转头看向王佳，艳丽的面容上满是血污，杏眼圆睁："尊上？！您怎么..."
　　三个白袍人趁机结阵，刺目雷光当头劈下。
　　王佳冷笑，噬魂鞭如蛟龙出海，后发先至，一鞭抽碎了雷光，余威将三人齐齐震退。
　　"退下。"她对赵雨洁下令，自己则缓步走向那三个白袍人，"让本尊看看，是哪路神仙敢犯我魔域。"
　　三个白袍人站定身形，兜帽下的脸笼罩在阴影中。中间那人突然抬手，一道银光直射王佳面门。
　　王佳不躲不闪，银光在距她三尺处突然凝滞，显出一枚白色玉符。
　　她伸手捏住玉符，触感冰凉，表面刻着精细的云纹——确实是仙界之物，但...
　　"雕虫小技。"她五指收拢，玉符应声而碎，"现出真身吧。"
　　三个白袍人突然同时掐诀，刺目白光爆发。
　　王佳早有准备，噬魂鞭横扫而出，血色罡风将白光生生劈开，罡风过后，哪里还有什么白袍仙人，只有三只绿皮小妖抱头鼠窜。
　　"果然是妖族！"赵雨洁怒喝，紫电鞭就要追击。
　　王佳却抬手制止："留活口。"
　　话音未落，三只小妖突然身体膨胀，皮肤下冒出绿光。
　　王佳眼疾手快，噬魂鞭卷住赵雨洁的腰将她拉回，同时撑起血色屏障，几乎同时，三只小妖轰然爆裂，绿色脓液溅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自爆了。"赵雨洁咬牙，"这群畜生！"
　　王佳撤去屏障，缓步走向爆炸中心。地上除了几滩绿液，还有未烧尽的白色布料和几块玉符碎片。
　　她蹲下身，用鞭梢拨弄那些碎片，发现每块碎片背面都刻着细小的蛇形纹路——和杨雪婷额间的玉坠一模一样。
　　"伪装成仙族的妖族..."王佳喃喃自语，"杨雪婷到底想干什么？"
　　"尊上！"何玉坤终于赶到，气喘吁吁地单膝跪地，"属下失职..."
　　王佳摆手示意他起身："伤亡？"
　　"死了二十三个兄弟，伤了四十多。"何玉坤脸色阴沉，"那些袭击者一开始确实用的是正宗仙术，直到您来才现出原形。"
　　赵雨洁插话："我就说仙族那群伪君子没安好心！"
　　王佳冷冷扫她一眼，赵雨洁立刻噤声，这位东境教主虽然脾气火爆，但在魔尊面前还是知道分寸的。
　　"收拾残局，加强戒备。"王佳下令，"把玉符碎片都收集起来，一片都不能少。"
　　何玉坤领命而去，赵雨洁犹豫片刻，凑近低声道："尊上，有件事很奇怪...那些袭击者自爆前，好像说了句'为了妖王与仙尊的伟业'..."
　　王佳猛地转头："你确定？"
　　赵雨洁被她锐利的眼神吓了一跳："千真万确！属下听得清清楚楚！"
　　仙尊？沈平川？王佳心头一震。
　　不，不可能...如果沈平川真与杨雪婷联手，何必多此一举传讯相约？但如果不是他，妖族为何要特意提到"仙尊"？
　　她正思索，忽然感应到一股纯净的仙气由远及近，王佳立刻警觉，噬魂鞭在手，望向天际——一道白色流光正飞速接近。
　　"戒备！"赵雨洁高呼，要塞内顿时一片忙乱。
　　流光在城墙上化作一个娇小身影，来人身穿素白仙裙，腰间悬剑，乌黑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看起来弱不禁风。但王佳一眼就认出她腰间那柄看似装饰的短剑——仙界十大神兵之一的"雪魄"。
　　"赵婷。"王佳冷声道，"仙界战神亲临，是要宣战吗？"
　　白衣仙子微微一笑，声音轻柔似水："魔尊误会了，本仙此来，是为助拳。"
　　"放屁！"赵雨洁忍不住爆粗，"你们仙族刚派人袭击我东境要塞，现在又来装好人？"
　　赵婷不恼，只是轻轻抬手，一枚白色玉符悬浮在她掌心："魔尊请看。"
　　王佳定睛一看，那玉符与袭击者所用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背面没有蛇形纹路。
　　"这是仙军标准传讯玉符。"赵婷解释道，"但最近三个月，仙界有二十七枚玉符失窃。今日感知到东境有仙符波动，特来查看。"
　　王佳冷笑："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赵婷轻叹："魔尊不信也是情理之中。"
　　她突然掐诀，一道白光射向地面那些玉符碎片，"但请看看这个。"
　　碎片在白光照射下，背面的蛇纹突然蠕动起来，化作一条小蛇虚影，嘶嘶作响。
　　"妖纹。"赵婷收起法术，"有人将妖术刻在仙符上，伪装成仙族袭击。"
　　王佳心中已有计较，表面却不动声色："所以？"
　　"所以仙魔两族都被算计了。"赵婷直视王佳的眼睛，"妖王复活，意在挑起仙魔争端，她好坐收渔利。"
　　王佳沉默，赵婷所言与她猜测不谋而合，但...仙族可信吗？三百年前那场大战，兄长惨死的画面历历在目。
　　沈平川的诛魔剑穿透兄长心脏的瞬间，她就在十步之外...
　　"尊上，"何玉坤低声提醒，"此女毕竟是仙界战神..."
　　王佳抬手制止他，冷眼看着赵婷："就算你所言非虚，仙族又想如何？"
　　赵婷微微一笑："合作。"
　　她顿了顿，"仙尊大人已备好茶席，恭候魔尊共商大计。"
　　"沈平川？"王佳心头一跳，想起那块白玉佩和未赴的约定，"他..."
　　"有些事情，眼见也不一定为实。"赵婷突然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转身望向仙界方向，"魔尊不妨好好想想，三百年前那场大战，真的如您所知那般吗？"
　　王佳瞳孔骤缩："你什么意思？"
　　赵婷却不答，只是轻轻拱手："言尽于此，魔尊若有意合作，三日后午时，断魂崖恭候大驾。"
　　说完，她化作一道白光远去，只余一缕清冷梅香飘散在血腥的空气中。
　　王佳站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赵婷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匣子。
　　三百年前那场大战，她赶到时只看到沈平川的剑刺穿兄长胸膛，但之前发生了什么？兄长为何会独自深入仙军大营？
　　"尊上？"赵雨洁小心翼翼地问，"那仙子的话..."
　　"收拾残局。"王佳突然转身，"本尊要回宫一趟。"
　　何玉坤急道："那仙族提议..."
　　"本尊自有计较。"
　　回程比来时更加沉闷，王佳靠在轿中，反复回想赵婷的话和三百年前的片段。
　　她一直以为兄长是被沈平川设计围杀，但若另有隐情...
　　轿子突然一顿，外面传来亲卫的惊呼，王佳掀开轿帘，只见前方空中飘着一只青色鸾鸟，鸟喙叼着一封玉简。
　　"仙族的青鸾..."亲卫紧张地握住刀柄。
　　王佳却伸手接过玉简，玉简入手冰凉，展开后浮现几行清隽字迹：
　　"东境之事已知晓。玉符确为仙界失窃之物，背面妖纹乃'移花接木'之术，可将仙术转为妖力。三日后断魂崖之约不变，盼晤。——沈"
　　字迹渐渐消散，最后化作一缕银光没入王佳指尖，她微微一怔，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寒气——是沈平川的灵力，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回宫。"她收起玉简，心中已有了决定。
　　血月宫内，王佳独自来到藏经阁最深处的密室。
　　这里存放着历代魔尊的手札，也包括兄长生前的日记。三百年来，她一直不敢翻开这些沾满回忆的册子，但今天...
　　她深吸一口气，取下一卷暗红色皮册。兄长苍劲的字迹跃入眼帘，让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佳佳今日又闯祸了，把大长老的胡子烧了一半。这小丫头..."
　　王佳鼻头一酸，快速翻到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正是大战前夜。
　　"已查明杨雪婷与仙族大长老凌霄的密谋。明日佯攻仙界大营，实则要当众揭穿凌霄真面目。只是...此行凶险，若有不测，望佳佳..."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王佳浑身发抖，纸张在她手中皱成一团。
　　兄长不是去偷袭仙营，而是去揭穿阴谋？那后来...
　　她猛地起身，来到另一排书架前，找出当年大战的记载。官方史册只简单记载了魔尊深入敌营不幸陨落，但在一本不起眼的副册中，她发现了蛛丝马迹：
　　"...魔尊闯入仙军大营时，凌霄长老正与一绿衣女子密谈...仙尊沈平川突然现身，双方爆发冲突...战后清理战场时，凌霄长老称未见绿衣女子..."
　　绿衣女子...杨雪婷！王佳脑中轰然作响。所以兄长是发现了杨雪婷与仙族内奸的勾结，前往揭发时遭遇不测？而沈平川...
　　她突然想起，当时沈平川的剑是从背后刺入兄长心脏的。若他是要杀兄长，何必从背后？除非...
　　"他在阻止什么..."王佳喃喃自语，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心头：也许沈平川那一剑，是为了阻止兄长身上的某种致命诅咒或禁术？
　　这个念头让她双腿发软，三百年来，她一直活在仇恨中，誓要杀沈平川为兄报仇。
　　可如果真相恰恰相反...
　　“尊上！"何玉坤的声音在密室外响起，"紧急军情！"
　　王佳迅速整理情绪，走出密室："讲。"
　　"边境巡逻队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妖族，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何玉坤呈上一块记忆水晶。
　　王佳激活水晶，画面中赫然是杨雪婷与一个白袍老者的对话。老者背对画面，但那声音王佳绝不会认错——仙族大长老凌霄！
　　"...沈平川已经起疑，计划必须提前..."凌霄的声音沙哑难听，"三日后我会设法调开边境守卫，你的人趁机..."
　　画面突然中断。王佳与何玉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看来仙族也有内奸。"何玉坤低声道。
　　王佳握紧水晶，突然明白了赵婷那句"眼见不一定为实"的深意。沈平川很可能和她一样，被自己人蒙蔽了三百年。
　　"备轿。"她突然道，"本尊要去趟不老阁。"
　　"现在？"何玉坤诧异，"可天都快黑了..."
　　"现在。"王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另外，准备一份厚礼，三日后本尊要赴仙尊之约。"
　　何玉坤瞪大眼睛："尊上真要..."
　　"三百年的谜题，是时候解开了。"王佳轻抚腕间金铃，"无论是仇是恩，本尊都要弄个明白。"
　　夜幕降临，血月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将王佳的身影拉得很长。她站在宫门前，望着仙界方向若隐若现的昆仑山轮廓，心中五味杂陈。
　　三日后，断魂崖。三百年前的血仇，三百年后的真相。而她与沈平川，究竟会是兵戎相见的死敌，还是...并肩作战的盟友？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也带走了眼角一滴未落的泪。
　　她的兄长，在九泉之下可还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