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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嘲谑   傍晚 ...

  •   傍晚的余晖散尽,天色渐晚,静静的夜不时听得到蟋蟀的啼声。木屐走在樟木板上的脚步声便更清晰可见。

      陆璋鸣穿一身墨色长袍,袖口绣着繁复华美的银线,戴着早时见到的银冠,冠帽插着银色的刻花衡簪,坐在桌案前,正托腮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手中绘着鱼戏莲叶的小巧精致的杯盏,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布衣,手上绑着白色护臂的小厮。

      听着这脚步声,他略略直起身,转头瞧着门被缓缓推开。

      “沈掌柜,”陆璋鸣浅笑着开口,坐着轻点了点头,“久仰大名啊。”

      “沈某不过是一介卖茶的商贾,”沈栖迟着月白色中衣,外头罩了件绘着青竹的薄氅,快步走到桌案旁,手抬至胸口,轻揖,“沈某才是久仰陆将军大名,百闻不如一见。”

      话说完,沈栖迟掀衣坐下,陆璋鸣才开口。

      “这话说的,沈掌柜不是白日里便见过我了么?”他转了转手里的杯盏,抬眼看着沈栖迟。

      沈栖迟一愣。

      “沈掌柜看得出神,在人群里突兀,陆某又骑在马上,自然一眼便注意到了。”

      另一个主要原因是沈栖迟这人面如冠玉,眉如墨画,发上松松地插着枝木簪,着一件青色长衫,里穿白色内衬,更衬得人玉质金相。
      是以不得不吸睛。

      陆璋鸣第一眼便是这样注意到沈栖迟的,但他没打算说,且刻意略过了。

      “不过是觉得陆将军属实风光无限,一时感叹罢了。”沈栖迟不愿多说,抬手招砚青上茶。

      碧色的茶汤顺着茶壶嘴浇进杯盏里,屋子里很静,茶水冲过杯壁的声音放大不少。

      察觉到陆璋鸣打量的视线,沈栖迟先打开了新的话匣子。

      “不知陆将军爱喝什么茶,又觉着好茶大人应当见过不少,便沏了一壶带点新意的月染青。”

      陆璋鸣右手捏起茶盏,低头闻了闻,“倒是很香,想必和临安城里文人墨客夸的一般,可惜我不懂茶,想必是牛嚼牡丹了。”

      他一口没喝,把茶盏搁在桌上,里头的茶水晃动又归于平静,复而开口:“在陆某看来,不论是北疆帐子里的苦涩粗茶还是专供皇宫庭院的北苑建茶,都没什么不同,都是解渴。”

      “是沈某狭隘了。”沈栖迟依然带着浅笑。

      “此次来得匆忙,扰了沈掌柜晚休,主要是来送你在镇江的茶。”

      陆璋鸣顿了顿,接着说:“没想让陆某一行人回京影响沈掌柜的生意,春雨多,滞留镇江茶潮了对你也是笔损失。市井商贾最重利,不是么?”

      “多谢陆将军了,还劳烦陆将军跑这一趟。”

      “不必,替我问令尊怀安将军好。”陆璋鸣站起了身,拍了拍坐皱的衣袍,“幸得令尊去年寒冬送给陆家军的粮草,解我军饥荒难题。”

      沈栖迟也站起来:“择日我修家书会与家父。”

      “夜深露重,陆大人还要进宫,沈某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陆璋鸣回来通常住在陆皇后给他特意留的寝殿里,便于觐见皇帝。沈栖迟说这话也是客套,没什么真意。

      陆璋鸣闻言挑了挑眉:“我若觉得麻烦,不想回呢,沈掌柜要做什么呢?”

      沈栖迟略顿了一下,露出一个礼貌不含感情的微笑:“沈某的漱玉室陋居太小,也担心不能让陆大人歇息好,不过此地离临安好客栈不过几里地,沈某可差人替大人安排一间。”

      “只恐是天愿留人人不愿留。”陆璋鸣笑了笑。

      沈栖迟哽住,喝了口茶。
      “我不愿久住宫中,已在临安城买下了间宅子,告辞了。”

      沈栖迟连忙示意砚青为陆璋鸣开了门,稽首行礼:“陆将军慢走。”

      陆璋鸣脚步不停,只背着身挥了挥手。

      他一走,沈栖迟叹了口气,表情又变得淡漠,端起方才只饮了一口的茶,轻轻吹了吹,浅啜一口,动作闲适。

      “主子,漱玉室的闲置空房也还剩好几间,为何不留陆将军歇下,也能以示好意啊。”砚青不解地发问。

      “陆璋鸣将茶从镇江帮我们带回来是看在父亲的恩情上,刚谈话间夹枪带棒,对我并没什么好意。”沈栖迟没什么表情,仿佛是习惯了。

      砚青点点头,替沈栖迟拉上了门,退下了。

      夜色已深,巡夜的兵卒提着灯笼慢慢走着,已经是亥时初,临安街上,零星有几个行色匆匆的人,陆璋鸣和身边小厮不紧不慢地踱着步。

      “大人不大喜欢那沈掌柜么。”小厮问道。

      “昀和,你怎么想的呢。”陆璋鸣没有回答。

      昀和思索了下,道:“士农工商,商在最末,阶层也最低,沈栖迟是商贾。”

      陆璋鸣摇了摇头,蹙着眉头:“我是看不过他自甘堕落,怀安将军年岁愈发高了,他沈栖迟先前是难得的大宋天才,为何不同去西凉,替父分忧,为国解忧?”说完脚步停在了巷口的宅子门前。

      “反而在临安城里做商贩。”昀和接着说下去,拉起铜门环叩了叩门。

      门“吱呀”一声拉开,开门的小厮叫着主子,陆璋鸣几步进了屋。

      屋子里小厮拉开了遮光的月纱,清晨的阳光从雕着寒梅的乌木窗棂打进来,沈栖迟梳洗好,正端坐在墨禅斋给远在西洲征战的父亲写信:

      “春寒渐消,临安城细雨如酥,近清明街坊皆备香烛纸钱,儿亦购得青团,独往祖坟祭扫。忆昔父亲在家,常与母亲携儿登孤山,于先祖前沥酒叙话。今只儿一人独对烟雨,顿感孤寂。

      铺中生意尚可,虽时局纷扰,然江南士大夫仍好斗茶清谈,且有父亲名望立威,无人敢闹事,故银钱流转无碍,父亲不必担心。
      闻西洲风沙凛冽,春寒犹重,儿特封上等建茶两饼,父亲军务之余,可煎茶稍解疲乏。附艾绒一包,狐皮大氅一件,塞外夜寒,父亲不要受凉。”

      写到此处,沈栖迟顿了笔,蘸了蘸砚台上的墨汁,又写道:

      “小陆将军陆璋鸣,今日进京,于父亲面上,帮儿带回滞留于镇江之茶,只托儿代问父亲好。

      此信不尽所怀,伏乞珍重。

      儿祈安敬上
      淳熙年初”

      沈栖迟停了笔,将还沾着墨的狼毫暂放在笔搁上,取出印泥,点了点砚台边的水,在信末尾印上自己的私章,又晾干了信,亲手叠好装进信封,再放进竹筒中,别好了木片。那木片极薄,是特制的,开过竹筒后木片便会折断。

      松明快步走过来接过信筒,点燃了个火折子,将火漆块放在火上烤后,融化的火漆液凝在竹筒中间,形成沈家独有的标志。

      “今日早些放鸽子去送。”沈栖迟接过火漆块,放进匣子里锁上。

      “是。”

      松明带着信走了。

      今日溪茗阁的客不多,阁中上下除了跑堂的小二和弹奏的乐姬,都得了清闲。
      砚青在小厨房给沈栖迟做午膳。

      取新鲜鲤鱼,将腹肉划下塞入莲子中,装入莲蓬孔蒸熟后,再拆出鱼肉莲子,与片好的鲜鱼片一同入滚粥,其上浇上鱼骨文火熬好的鱼汤,放几根香菜,鲜香扑鼻的莲房鱼包粥就好了。

      饶是挑食的沈栖迟也喝了一大碗。

      午膳后,沈栖迟出了门,转了几条小巷,进了器玉轩。

      器玉轩是临安城中颇有名气的器物铺,其中乐器,器皿全由相应匠人一手打造,细工出慢活,譬如一扇古琴得做好几月,自然价格也不菲。但因质量上乘,京中权贵大多在此挑选。

      “季景衡,我来取前些日子订的琴。”

      “哟,沈老板,”季景衡笑嘻嘻地从堂中记账的桌案后走出来,取出包着琴的青竹布袋,“正等你呢。”

      沈栖迟接过布袋,拉开挂着白玉珠的系绳,粗略看了看琴,见没什么不妥,又拉紧绑好了绳子,将琴背在肩上,掏出荷包,摸出银票。

      “先前给了六百两的定钱,这是剩下的三千两。”

      季景衡一阵肉痛,揪着眉头说:“沈祈安,你记得和这琴同一系列的那支青竹笛么?”

      沈栖迟不明所以道:“记得啊。”

      当初这青竹琴还没开始刻,他来逛铺子,瞧见一个匠人做的玉笛,那玉笛成色极好,但更让他驻足停留的是那玉笛上刻的栩栩如生的竹叶枝,在浅青色的玉上,更显嫩绿如新叶。

      但他并不擅长萧笛一类,倒是很喜欢这花样,便问了季景衡做笛子的匠人,那匠人本已归隐田园颐养天年,不再做器物,念在季景衡曾收留身无分文的自己,有雪中送炭之恩,又看在沈栖迟是季掌柜好友,并且的的确确喜爱这刻艺,才破例又做了把琴。

      且季景衡好兄弟明算账,看沈栖迟实在喜欢,把价狠狠往上提了六百两,沈栖迟知道后,把供给他的好茶价格提了三倍……

      “那玉笛被人高价买走了,连同余匠师刻做的所有乐器!”季景衡神情激动地拍了拍旁边摆着釉色茶盏的桌案,沈栖迟连忙帮他扶了扶被震歪的杯具。

      “这下你肩上这琴是孤品了!”季景衡气呼呼地说着,又变了神情,沈栖迟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小季掌柜下一句话就是:“所以我三千六百两收你少了!!那玉笛我都卖了五千五百两呢!”

      ……

      沈栖迟缓缓地说:“行。”

      季景衡惊得止了话头,心里暗叫不好。
      也果然,沈栖迟不紧不慢地说:“只要你出得起五倍的茶费。”

      “……”

      “我错了,我就随口一说……”

      “沈祈安……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

      “滚。”沈栖迟面无表情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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