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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工地中毒(4)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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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发苦。
黑压压的云层像浸透了墨汁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工地简易板房的上空。
雨点不是落下来的,是砸下来的,每一滴都带着狠劲,在铁皮屋顶上敲出令人心悸的鼓点。
积水在坑洼的地面汇聚成浑浊的小溪,裹挟着泥沙和不知名的碎屑,在工人们的胶鞋间蜿蜒流淌。
食堂的玻璃窗上爬满水痕,像无数扭曲的泪痕。
工地的夜被雨泡得肿胀,铁皮食堂在风里咯吱作响,像一具生锈的棺材。
老张头——那个总爱在打菜时多抖两下勺子的老厨子——最先察觉到异样。他粗糙的手指在舀汤时突然僵住,汤勺“当啷”一声砸进锅里,溅起的菜叶粘在他发青的嘴唇上。
他倒下去时,后脑勺磕在灶台边缘,血混着滚烫的紫菜蛋花汤,在地面上蜿蜒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没人来得及扶他——隔壁桌的钢筋工小王正掐着自己的喉咙干呕,眼球凸得几乎要挤出眼眶;更远处,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像被抽了筋的虾,蜷缩在地上抽搐,指甲抠进水泥地缝里,刮出刺耳的“吱嘎”声。
他们像睡觉了一样,情况轻的早己察决不对,打了救护车。
轻况重的发不出声,只能无意识,透过泪水或者是雨水看着模糊的光晕,感受生命的流逝。
张生瘫坐在泥泞的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漏气的风箱。
血从安全帽的裂缝里渗出来,混着雨水在脸上蜿蜒成暗红色的小河流,泛着冷光。
他想抬手,可指节只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力气。雨滴打进眼睛里,视线越来越模糊,吊塔的探照灯在头顶晃荡,刺得他瞳孔收缩。有人在大声喊救护车,可声音像是隔了层毛玻璃,越来越远。
呼吸变得黏稠,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碎玻璃。他想起早上出门时,姐姐往他饭盒里多塞了个鸡蛋。
现在饭盒应该还放在工棚的架子上,鸡蛋早就凉透了吧……
姐夫应该己经被送到医院里了吧……
手指陷进泥里,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口带血沫的气。雨声吞没了所有声音,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最后一丝意识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沉重,像生锈的榔头一下下砸在铁皮上,直到再也听不见。
姐姐,以后……我就不能培你了……姐夫,你可要对她好一点啊……再好一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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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顶灯在雨幕中切割出猩红的光痕,像一把钝刀反复划开夜的皮肤。
车轮碾过积水时,污水溅在车窗上,瞬间被雨刷抹成泪痕般的污渍。
车厢里弥漫着消毒水与血液的混合气味,让人感到无边冷漠。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像某种冷血昆虫在啃食时间。
何茧生手指陷在担架床的橡胶垫里,触感如同正在腐烂的果肉。
每一次颠簸都让输液袋摇晃,透明的塑胶管里,淡黄色药液如同被囚禁的细蛇。
车顶某处铁皮在共振,持续发出类似牙齿打战的声响。
穿蓝制服的男人始终盯着监护屏幕,他的瞳孔反射着荧光,像两枚被雨水泡胀的纽扣。
突然有雷声滚过,所有仪器同时尖叫起来,我看见他口罩边缘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惨白灯光下如同液态的水银。
雨点砸在车顶的声音越来越重,仿佛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金属。氧气面罩的排气阀规律地嘶鸣,每一次呼吸都带出铁腥味。
远处医院的轮廓在雨帘中浮动,那些亮着灯的窗口像被水洇开的血迹。
担架轮子滑出轨道时发出"咔"的脆响,像咬碎了一小块骨头。
何茧生感觉自己很痛,深入骨髓的痛。
医护人员的声音响起。
"可能是食物中毒?"实习医生小声问。
"嗯,先按细菌性食物中毒处理。"李医生快速开出处方,"补液,抗生素,密切观察电解质。"
他看了看窗外,窗玻璃上淌着水痕,一道覆一道,模糊了外面的天光。
雨点砸在铁皮檐上,噼啪作响,忽又连成一片,哗啦啦地倾泻下来。
走廊里漫进一股湿气,混着消毒水味,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输液瓶的滴答声被雨声吞没,偶尔一道闪电劈亮病房,刹那间,惨白的墙、青灰的脸,都浮在黑暗里,旋即又沉下去。
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