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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二十一章《金銮告》 金銮殿上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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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金銮告》
腊月的金銮殿比瑞王府的炭盆还要冷。
殿角的青铜鹤香炉里,龙涎香燃得有气无力,烟柱被穿堂风撕得七零八落,像殿上百官的影子,缩在朱红柱后,连呼吸都透着怯。萧珩站在殿中,月白锦袍下摆沾着瑞王府的雪,冻成了硬壳,走动时簌簌作响,在这死寂的殿里,竟比銮座上皇帝的咳嗽声还要刺耳。
他手里捏着两样东西:一张是黑风口搜出的北狄密信,突厥文的字迹被拓印在宣纸上,“萧玦”二字的漏钩像道疤;另一样是樟木箱底翻出的麻纸,十三岁的笔迹歪歪扭扭,“镇国公府……北狄……交易”几个字被他的指温焐得发潮,边角卷了毛。
“陛下,”萧珩的声音穿过香雾,撞在金砖地上,弹起细碎的回音,“臣有证,靖王萧玦私通北狄,意图谋反。”
銮座上的皇帝咳得更凶了,明黄色的龙袍被震颤得起伏,像只濒死的蝶。他枯瘦的手抓着扶手,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药渣——太医用了三针“吊命针”,才让他撑着坐上这龙椅,可那双浑浊的眼,扫过殿下两人时,却突然亮了亮,像燃尽的烛芯爆了个灯花。
萧玦就站在萧珩十步外,玄色朝服上还沾着围剿瑞王府时的雪渍,肩甲的冰碴化了水,顺着衣褶往下淌,在腰侧积成一小滩湿痕。他看着萧珩手里的密信,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冰碴:“凭这个?萧珩,你拿张仿品就想扳倒我?”
“仿品?”萧珩扬了扬麻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那这个呢?十年前我在假山后听见的,镇国公府与北狄交易,银十车,冬月交货——与你母族纳兰部的狼形印,与这密信上的‘冬月献城’,不正好对上?”
百官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上来。吏部尚书周显的山羊胡抖了抖,他袖中藏着昨夜萧玦亲卫送来的字条,写着“保瑞王”,可此刻看着萧珩眼底的红,忽然觉得那字条烫得像火;御史大夫张谦往太后的方向瞥了眼,太后端坐东侧凤椅,珠翠环绕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看见她袖口的金线绣纹动了动——那是发暗号的手势,让埋伏在殿外的禁军待命。
萧玦的目光落在麻纸上,忽然收了笑。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冬夜,自己确实在假山后见过老管家与胡商交接,可那时他抓着萧珩的手腕,不是为了包庇,是怕这傻小子冲出去送死——那胡商靴筒里藏着淬毒的匕首,老管家袖中揣着的,是魏庸写给北狄的密信,上面盖着皇帝的私印。
“对不上。”萧玦往前一步,玄色朝服扫过金砖,带起细微的尘,“交易的是魏庸,不是镇国公府。”
“哦?”魏庸从百官队列里站出来,紫袍玉带,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靖王殿下这是急了?老臣可是有证人的——瑞王的母妃旧卫,昨夜已在天牢招供,说亲眼看见您给北狄细作递密信。”
他拍了拍手,两个侍卫拖着个血人进来,断指处缠着的布条早被血浸透,正是被萧玦割了小指的那位旧卫。旧卫的头耷拉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看见萧珩时,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眼里淌出血泪:“瑞王……别信他……是魏庸逼我的……”
话没说完就被侍卫捂住嘴,拖了下去。萧珩的指尖抖了抖,他想起昨夜在瑞王府,秦风说“旧卫在天牢里快不行了”,那时他以为是萧玦下的手,此刻才明白,是魏庸在灭口。
“看来靖王殿下的手段,连自己人都怕。”魏庸笑得像只老狐狸,眼角的皱纹里仿佛都藏着算计,“陛下,臣恳请即刻拿下萧玦,彻查通敌一案!”
“慢着。”东侧凤椅上的太后终于开口,声音被珍珠耳坠衬得有些闷,“瑞王既说有证,不如让靖王殿下自辩。毕竟……都是皇家血脉,冤枉了谁,都是陛下的心疼肉。”
她这话看似公允,可萧珩听着却像淬了毒的针。他知道太后恨萧玦的母妃,更怕自己查清巫蛊案的真相,此刻让萧玦自辩,不过是想让他说多错多,好坐实罪名。
萧玦忽然看向銮座上的皇帝,目光像带着钩子:“父皇,儿臣有一事不明。”
皇帝咳着摆了摆手,示意他说。
“十年前巫蛊案,母妃被指用北狄巫蛊之术诅咒皇后,可那所谓的‘巫蛊娃娃’,藏在瑞王母妃的妆奁里,对吗?”萧玦的声音很平,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可儿臣后来查到,那妆奁的锁,是父皇您赐的,钥匙只有您和……魏相有。”
魏庸的脸色骤变:“靖王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父皇心里清楚。”萧玦往前走了两步,玄色朝服几乎要擦到萧珩的月白锦袍,“您当年急需纳兰部的铁骑平定西疆,又怕母妃功高震主,才借巫蛊案削她权势,对吗?”
皇帝的咳嗽声突然停了,枯瘦的手紧紧攥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白。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火星爆开的声音,百官的呼吸都屏住了,谁也没想到萧玦敢当众揭皇帝的短。
“放肆!”太后猛地拍案,凤钗上的珍珠撞出脆响,“萧玦,你通敌叛国还不够,竟敢污蔑陛下!”
“我没有污蔑。”萧玦的目光扫过魏庸,又落回萧珩脸上,“魏相手里的‘通敌密信’,仿的是儿臣的笔迹,可那狼形印,是母族纳兰部的旧印,三年前就已销毁——能拿到旧印拓模的,只有当年负责收缴纳兰部遗物的人。”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魏相,那人是你的心腹,对吗?”
魏庸的额头渗出冷汗,刚要辩解,銮座上的皇帝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血喷在明黄的龙袍上,像朵骤然绽放的红梅。
“陛下!”太医们涌上前,却被皇帝挥手拦住。他指着萧珩,又指着萧玦,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浑浊的眼里滚下两行泪。
“巫蛊案……另有……”皇帝的话没说完,就被太后厉声打断:“陛下龙体为重!传旨,靖王萧玦大逆不道,污蔑君父,即刻打入天牢!瑞王萧珩……”她看向萧珩,目光像淬了冰,“识人不明,交宗人府看管!”
禁军从殿外涌进来,甲胄相撞的声音震得梁上的灰都落了下来。萧珩看着冲过来的禁军,忽然笑了,他转头看向萧玦,眼底的红痕像被血染过:“萧玦,你敢说对我半分真心都无?”
萧玦被两个禁军架住胳膊,玄色朝服的领口被扯得歪斜,露出里面缠着的绷带,渗着血。他看着萧珩,忽然挣开禁军的手,往前踉跄了两步,一把攥住萧珩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你敢说寒夜送暖炉时没想放过我?”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柄出鞘的刀,刀光里却都藏着泪。萧珩想起那个大雪夜,自己被困别院高烧,萧玦破门而入时,披风上的雪落在他脸上,凉得像冰,可递过来的暖炉却烫得惊人;萧玦想起萧珩替他挡箭的那个瞬间,月白锦袍被血染红,却还笑着说“欠你的,这下还清了”。
“疯了!都疯了!”魏庸突然高呼,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兴奋,“陛下您看!二人私怨竟在金銮殿上纠缠,置国法于不顾!老臣恳请太后暂掌朝政,肃清奸佞!”
百官里立刻有人附和,喊“请太后暂掌朝政”的声音像潮水般漫上来。周显想开口反驳,却被身边的侍郎拉了拉袖子,示意他看殿外——魏庸的私兵已经围了皇宫,明晃晃的刀映着雪光,刺得人眼睛疼。
萧珩忽然反手攥住萧玦的手,指腹蹭过他掌心的冻疮,那是黑风口战役时冻的,年年冬天都犯。“同下地狱,你敢吗?”
萧玦笑了,笑得眼角泛红:“有你陪着,有何不敢?”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马蹄声,镇国公府的老将军萧策带着亲兵闯了进来,银甲上沾着血,显然是杀进来的。“太后!魏庸!你们敢囚陛下,谋朝篡位!”
萧策是萧玦的祖父,镇国公府的掌权人,手里握着京畿三大营的兵权。他原本按兵不动,是想等二王斗得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可刚才在宫门外,亲卫递来萧玦昨夜送出的密信,上面写着“魏庸有陛下私通北狄的账本,藏于太庙”,才知自己被太后和魏庸当枪使。
“萧策!你敢擅闯金銮殿!”魏庸后退一步,躲到禁军身后。
萧策没理他,目光落在萧玦身上,看见他被禁军架着,又看向萧珩手里的密信,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一直不喜欢萧珩,觉得这小子心思太深,会害了玦儿,可此刻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玦儿小时候总缠着他问:“祖父,为什么瑞王不能来咱们府里吃奶糕?”
“放了靖王。”萧策拔出佩剑,银亮的剑锋指向禁军,“谁敢动他,先过我这关!”
太后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萧策会突然反水。她给萧策的密令是“若萧玦败则清君侧”,本想借镇国公府的兵除掉萧玦和魏庸,没想到萧玦竟早有准备。
“萧老将军这是要反了?”太后的声音发颤,却仍强撑着镇定,“别忘了,你手里的兵符,可是陛下亲赐的!”
“陛下被你们软禁,兵符自然该护陛下周全!”萧策的剑往前递了寸,“让开!”
禁军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魏庸急了,从袖中掏出个哨子,刚要吹响——那是召唤埋伏在殿外的死士的信号,却被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
“魏相,别急着吹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青衫的书生从殿角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捧着卷书,正是沈砚。他刚才一直缩在柱子后,像个吓坏了的小吏,此刻却走到殿中央,脸上的惧意全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沈砚?你来这做什么?”魏庸认出他是沈玉薇的表弟,皱起了眉头。
沈砚没理他,转头看向萧珩和萧玦,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停,又看向銮座上昏迷的皇帝,最后落在太后和魏庸身上。“太后,魏相,你们是不是忘了,还有个人证?”
他拍了拍手,两个亲卫扶着个老妇人走进来。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布裙,正是当年瑞王母妃的陪房,被太后以“巫蛊案从犯”的罪名贬到浣衣局的张嬷嬷。
张嬷嬷看见萧珩,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瑞王殿下!老奴有话说!”
萧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认出这是张嬷嬷,小时候总给她讲故事的张嬷嬷,母妃说张嬷嬷最是忠心,怎么会突然出现?
“你想说什么?”魏庸的声音发紧,他记得这个张嬷嬷,当年是他亲手把她贬去浣衣局的,以为早就死了。
“当年巫蛊案的巫蛊娃娃,是老奴亲眼看见魏相的心腹塞进娘娘妆奁的!”张嬷嬷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那锁是陛下赐的,可钥匙……魏相手里有一把!”
魏庸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你胡说!”
“老奴没胡说!”张嬷嬷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枚钥匙,“这是当年那把钥匙的一半,魏相的心腹把钥匙掰成两半,一半给了老奴,逼老奴闭嘴,说否则就杀了瑞王殿下!”
百官哗然。周显上前一步,拿起那半枚钥匙,又看向魏庸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中空的,打开后里面正好能放下另一半钥匙。
“魏庸!你还有何话可说?”周显的声音发抖,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被这老狐狸当枪使。
魏庸慌了,转身想跑,却被萧策的亲兵拦住。他看着沈砚,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瞪得滚圆:“是你!你早就知道了!你是镇国公府的人!”
沈砚笑了,从怀里掏出块玉佩,上面刻着“镇国”二字,与赵忠死时攥着的那半块虎符上的字一模一样。“魏相好眼力。”他轻轻抚摸着玉佩,“我是镇国公府的遗孤,当年被你救下,养在身边,就是为了今天。”
太后看着眼前的变故,突然瘫坐在凤椅上,珠翠散落一地。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沈砚竟是镇国公府的人,更没算到张嬷嬷还活着。
就在这时,銮座上的皇帝突然睁开了眼,枯瘦的手指指向魏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查……查太庙……账本……”
说完,头一歪,没了气息。
“陛下!”
“陛下驾崩了!”
殿里顿时乱成一团。禁军们没了主心骨,手里的刀都垂了下来。萧策的亲兵控制了局面,魏庸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在嘶吼:“你们斗了十年,不过是我棋子!我死了,你们也别想活!”
萧珩看着皇帝的遗体,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他转头看向萧玦,对方也在看他,眼底的冰都化了,只剩下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结束了?”萧珩的声音有些发飘。
“还没。”萧玦挣开禁军的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塞进萧珩手里,“这是解牵机毒的药,你母妃当年中的毒,我终于配出来了。”
萧珩捏着瓷瓶,忽然想起母妃临终前的样子,她拉着他的手说:“珩儿,萧玦的母妃是好人,别恨她。”
外面的雪还在下,金銮殿的门大开着,冷风裹着雪灌进来,吹得龙涎香的烟彻底散了。萧珩看着萧玦肩上的血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密信和麻纸,忽然笑了,抬手将它们扔进了香炉里。
火舌舔过纸页,很快就烧成了灰。
“都过去了。”萧珩说。
“嗯。”萧玦应着,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雪,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
沈砚站在殿角,看着相拥的两人,轻轻叹了口气。他从袖中掏出另一封信,是魏庸写给北狄的真密信,上面盖着皇帝的私印,还有太后的签字。这才是真正的杀招,能让皇家颜面扫地,让镇国公府彻底掌控朝政,可他忽然不想拿出来了。
他想起沈玉薇临死前说的话:“阿砚,别让仇恨毁了自己。”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像要把整个皇宫都埋起来。萧策让人去太庙搜查账本,周显主持着皇帝的后事,百官们各怀心思地忙碌着,没人注意到沈砚悄悄退出了金銮殿,青衫很快就被雪吞没。
萧珩靠在萧玦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很安心。他想起小时候在御花园分糖葫芦,萧玦把山楂塞给他,自己只舔糖衣,那时的阳光很好,照得两人的影子都带着甜。
“萧玦,”萧珩的声音闷闷的,“我们回家吧。”
“好。”萧玦的声音带着笑,“回我们的家。”
他们不知道,沈砚退出金銮殿时,袖中那封真正的密信正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信上不仅有皇帝与北狄的交易记录,还有太后用朱砂画的圈——圈住的名字是“萧珩”,旁注着“留活口,可胁萧玦”。更没人看见,沈砚转身的瞬间,将半块绣着玉兰的帕子扔进了雪堆,帕子一角沾着的药渣,与萧玦日常服用的“安神汤”成分一模一样。
金銮殿内,萧策的亲兵已从太庙搜出了魏庸的账本。泛黄的纸页上,每笔交易都记着日期与北狄首领的名字,最末页盖着皇帝的私印,旁边还压着张字条,是魏庸的笔迹:“陛下欲借北狄之手除镇国公府,再嫁祸纳兰氏,一石三鸟。”
萧策捏着账本的手微微发颤。他终于明白,当年儿子(萧玦之父)战死沙场并非意外,而是皇帝与北狄勾结,故意断了镇国公府的兵权。他看向萧玦,这孩子自幼背负“通敌母族”的骂名,忍辱负重十年,原来早就知道真相,却为了顾全大局从未声张。
“老臣……有罪。”萧策扑通一声跪在萧玦面前,银甲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是老臣糊涂,错怪了殿下。”
萧玦扶起他,玄色朝服的袖口蹭过祖父花白的鬓角:“祖父没错,是局太险,谁都难免入局。”他的目光扫过殿内,魏庸已被押下,太后瘫在凤椅上失了魂,百官们或惶恐或窃喜,忽然觉得这金碧辉煌的殿宇,竟比瑞王府的冷炭盆还要寒心。
萧珩正俯身查看皇帝的遗体。龙袍上的血迹已凝固成暗褐色,枯瘦的手指还保持着指向太庙的姿势。他忽然想起母妃临终前,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手,指节泛白,像是有说不尽的话。袖中的素银梨花簪硌得他手心发疼,那是母妃留给他的唯一念想,此刻却像在提醒他,有些真相,比死亡更刺骨。
“他终究还是说了。”萧珩轻声说,声音被殿外的风雪吞了一半。
萧玦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皇帝的遗体,忽然抬手按住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月白锦袍传过来,烫得萧珩一震。“有些债,他欠的,我们讨了;有些恩,他给的,我们记着。够了。”
够了。这两个字像块暖石,压在萧珩心头翻涌的情绪上。他转头看向萧玦,对方的侧脸在香雾中明明灭灭,眉骨的旧疤被光影衬得愈发清晰——那是幼时替他挡石头留下的,当时血流不止,萧玦却咬着牙说“不疼”。
就在这时,周显匆匆从殿外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脸色发白:“瑞王,靖王,这是……从魏庸府中搜出的,说是……要呈给太后的‘最后一击’。”
锦盒打开的瞬间,萧珩和萧玦同时愣住。里面没有密信,没有账册,只有一幅画——画的是御花园的梨树,两个少年蹲在树下分糖葫芦,穿月白衫的那个把山楂往另一个手里塞,自己只舔糖衣。画技拙劣,却透着股热乎气,落款是“魏庸戏笔”,旁边还题了行小字:“稚子无猜,最是好骗。”
萧珩的指尖抚过画中少年的衣角,忽然想起十岁那年,魏庸曾笑着递给他们一串糖葫芦,说“王爷们尝尝,这是北狄的新做法”。那时的糖衣格外甜,甜得让人忘了提防,直到多年后才明白,那串糖葫芦里,早就裹着算计的毒。
“他从那时就开始布局了。”萧珩的声音发哑,像被砂纸磨过。
萧玦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画中的少年笑得天真,可现实里的他们,早已被十年的算计磨得满身伤痕。魏庸说得对,稚子无猜,最是好骗,骗他们的不仅是魏庸,还有立场,有仇恨,有那些被扭曲的“真相”。
殿外传来报时的鼓声,咚——咚——咚——,共敲了十二下,已是午时。风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金砖上投下亮斑,像撒了把碎金。
“该办后事了。”萧玦说。
萧珩点头,刚要起身,却被萧玦拽住手腕。对方从怀中掏出个东西,塞进他掌心——是半块发黑的糖葫芦,裹着的帕子磨得透亮,正是昨夜瑞王府中,萧珩攥在手里的那半块。
“你的。”萧玦的指尖蹭过他的掌心,带着点痒,“十年前欠你的,现在还。”
萧珩捏着那半块糖葫芦,山楂的涩混着帕子的棉絮味,在舌尖漫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就落了泪,滴在画中少年的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极了当年萧玦落在梨树下的泪。
“萧玦,”他哽咽着说,“我们好像……把日子过反了。”
本该是并肩的人,却斗了十年;本该是温暖的回忆,却成了刺;本该说出口的信任,却藏在算计底下,差点烂成泥。
萧玦抬手,用指腹擦去他的泪,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不晚。”
不晚。这两个字被阳光晒得发暖,落在萧珩心头,像那年寒夜的暖炉,像雪地里递来的狐裘,像无数次争吵中藏着的不忍。原来那些被忽略的温柔,从未消失,只是被层层叠叠的算计埋得太深,要等金銮殿的血与火燃过,才能露出滚烫的内核。
周显看着相拥的两人,忽然觉得手里的账本轻了许多。他想起年轻时,曾见瑞王母妃把暖炉塞给萧玦的母妃,说“你们北狄人怕冷”;曾见萧玦的母妃把北狄奶糕偷偷塞给瑞王母妃,说“这东西养身子”。那时的宫墙里,还没有巫蛊案,没有通敌罪,只有两个女人,在深宫里互相取暖。
“老臣……去安排陛下的后事。”周显拱手退下,脚步却放得很慢,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萧策站在殿角,看着两个孩子终于卸下防备,忽然老泪纵横。他想起儿子临终前说的“护好玦儿,也护好瑞王”,那时他不懂,此刻才明白,有些羁绊,早已超越了立场与仇恨,是刻在骨血里的牵挂。
太后被押下时,忽然挣脱侍卫的手,看向萧珩和萧玦,声音嘶哑:“你们以为赢了吗?这宫墙里,从来没有赢家……”
她的话被风雪卷走,没了下文。萧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忽然想起母妃说过,太后年轻时也曾与先皇后交好,只是后来为了家族,才一步步走进权力的泥沼。
“或许吧。”萧珩轻声说,“但至少,我们不用再骗自己了。”
萧玦点头,目光落在那幅画上。画中的少年还在笑着分糖葫芦,阳光正好,岁月安稳。他忽然觉得,或许有一天,他们能回到那样的日子,没有密信,没有账册,只有两棵梨树,一串糖葫芦,和两个不用再互相算计的人。
只是他们都没看见,沈砚站在宫墙的角楼上,正看着金銮殿的方向。他手里捏着那封真正的密信,信上“陛下欲除镇国公府”的字迹被阳光晒得发淡。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赵勇——那个断指的侍卫,此刻却换了身便服,断指处缠着新的绷带。
“都安排好了。”赵勇低声说,“魏庸的余党已清除,太后的私兵也被拿下。”
沈砚点头,将密信扔进随身携带的火折子上。火苗舔过纸页,字迹蜷成灰烬,被风一吹,散在宫墙的砖缝里,像从未存在过。“告诉萧珩,他母妃的旧卫,我救出来了,在万安山的梨树下等着他。”
“是。”赵勇转身要走,又被沈砚叫住。
“那半块虎符,”沈砚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万安山,“替我交给他。告诉他,镇国公府的人,从不欠谁的。”
赵勇点头离去,青石板上的脚印很快被新落的雪覆盖。沈砚看着手中燃尽的灰烬,忽然从袖中掏出另一块玉佩——那是沈玉薇的遗物,刻着“安”字。他轻轻摩挲着玉佩,轻声说:“表姐,结束了。”
风卷起他的青衫,像只欲飞的鸟。远处的金銮殿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温和得不像刚经历过一场血雨腥风。沈砚笑了笑,转身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像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金銮殿内,萧珩和萧玦正并肩走出殿门。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萧珩手里捏着那半块糖葫芦,萧玦手里攥着那幅画,两人的手紧紧牵着,指缝里的阳光像碎金,暖得能焐化十年的冰。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空蓝得像块宝石。远处的万安山隐隐约约,像幅水墨画。萧珩忽然想起暖炉底部刻的“万安山”,想起母妃的坟就在那里,想起萧玦说“母妃留了封信在梨树下”。
“去万安山吧。”萧珩说。
“好。”萧玦应着,握紧了他的手。
他们沿着宫道往前走,身后的金銮殿越来越远,那些血与火,那些算计与背叛,仿佛都被留在了身后。宫道两旁的积雪正在融化,露出下面的青草芽,嫩得像能掐出水来。
萧珩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萧玦,眼底的光像孩子:“等这事了了,我们去御花园种棵梨树吧。”
萧玦笑了,眼角的疤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好,再买两串糖葫芦。”
“这次我要舔糖衣。”
“不行,酸的归你,甜的归我。”
“凭什么?”
“凭我比你大。”
“萧玦你无赖!”
“彼此彼此。”
争吵声被风吹得很远,落在宫墙的每个角落,像首迟来的歌。阳光穿过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像极了那年梨树下的光景。他们都知道,前路或许还有风雨,或许还有未揭开的真相,但只要牵着对方的手,就敢走下去。
毕竟,金銮殿的血与火已经燃过,烬灭之后,总会有新的开始。而那些藏在算计底下的真心,那些被误会掩埋的惦念,终将像这初春的草芽,从冻土中钻出来,迎着阳光,野蛮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