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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雨绣 秋雨漫过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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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洇出一道狭长的亮痕,像一道未愈的伤疤。严贺辞睁开眼时,睫毛上还挂着湿冷的水汽,喉咙里的灼痛感比昨夜更甚,像是吞过一把滚烫的沙砾。
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柔软的床垫陷出浅坑,身上盖着条带着雪松清香的被子——是林知秋惯用的洗衣液味道。从前他总笑说这味道像“雪后初晴的山林”,此刻却像浸了毒液的针,扎得他皮肤发麻。
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是件宽大的白色棉质T恤,领口松垮地堆在锁骨处,衣摆堪堪盖过腰线。这是林知秋的衣服。
胃里猛地一阵翻搅,严贺辞像被火烫到般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黑,耳边嗡鸣作响。他下意识地撑向床头,却先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
林知秋就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头歪在膝盖上,似乎睡着了。他穿着件灰色家居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还留着昨夜被攥出的红痕,像几道褪色的血印。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眼下是青黑的暗影,唇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轻得像羽毛,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脆弱。
严贺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掀开被子,双脚刚落地,地板的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冻得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别乱动。”林知秋被惊动了,猛地抬起头,眼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看清他的动作后,慌忙撑着地毯站起来,动作间带起一阵轻微的眩晕,他扶了扶床头才站稳,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医生说你脱水严重,低血糖还没缓过来,再躺会儿。”
严贺辞没理他,扶着墙一点点站直身体。视线扫过这间卧室——浅灰色墙纸,墙上挂着幅莫奈《睡莲》的复刻画,书桌上堆着半人高的习题册,角落里的吉他弦上落着层薄灰。这里曾是他最常来的地方,他们一起在书桌上写过作业,在地毯上分享过同一副耳机,在那把吉他上弹过跑调的生日歌。可现在,每一寸空气里都飘着谎言的味道。
“滚开。”他开口时,声音干涩得像生锈的铁片摩擦,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别碰我。”
林知秋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着,像被寒风冻住的蝶翼。他看着严贺辞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空洞,喉结滚了滚,才挤出一句近乎哀求的话:“贺辞,你现在站都站不稳,有什么事……等你有力气了再说,好不好?我去给你热杯牛奶,加了糖的,你那时候……”
“闭嘴!”严贺辞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别跟我提小时候!林知秋,你不配!”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腿软得几乎要折下去。T恤的领口蹭过脖颈,带来一阵恶心的痒,他猛地扯住领口,想把这衣服撕烂,指尖却抖得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你要去哪?”林知秋追上来,不敢碰他,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声音里带着哭腔,“外面在下雨,你没带伞,身上就穿这么点……”
“不用你管。”严贺辞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侧过头,目光像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刺向林知秋,“我嫌你脏。你林家的东西,连空气都带着血腥味,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林知秋的脸“唰”地白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最终却只是咬着唇,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看着严贺辞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顿地往下挪,每级台阶都发出“吱呀”的呻吟,像在为这场即将彻底断裂的关系哀鸣。
客厅里空荡荡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巨大的光斑,尘埃在光里翻滚,像无数漂浮的碎片。昨天散落一地的文件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波斯地毯上的污渍被处理过,只留下一块浅淡的印子,像块愈合的疤。可在严贺辞眼里,那片地方依然堆着那些泛黄的合同、带锈的金属片、沾着血迹的银行流水,散发着腐朽的恶臭。
他走到玄关换鞋,手指抖得连鞋扣都系不上,鞋带在脚踝处缠成一团乱麻,像他此刻的心绪。林知秋蹲下身想帮他,手指刚碰到鞋带,就被他狠狠一脚踹开。
“别碰我!”他吼道,声音因为虚弱而发飘,却带着十足的戾气,“你爸妈用我爸妈的命换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你们享受着沾满血的荣华富贵时,怎么没想过我爸妈在地下有多冷?!”
林知秋被踹得往后仰了仰,手肘磕在鞋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红着眼圈看着他,声音哽咽:“贺辞,那时候我才几岁……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严贺辞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和嘲讽,“是,你不知道。你只知道穿名牌、戴名表,只知道在我面前装好人,只知道心安理得地花着我爸妈的血钱!林知秋,你和你爸妈一样,都是刽子手!”
他终于系好了鞋带,猛地拉开防盗门,外面的冷风裹挟着雨丝灌进来,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深秋的雨带着刺骨的寒意,浇在身上像无数根冰针在扎,可他却觉得比在这栋别墅里舒服——至少,这里的空气是干净的。
“贺辞!”林知秋追出来,手里拿着件黑色的风衣,想给他披上,“穿上外套,会生病的!”
严贺辞猛地转身,狠狠一把推开他。林知秋没站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风衣从手里滑落,掉在湿漉漉的台阶上,被雨水浸透。“滚!”他指着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带着你的衣服,你的钱,你的假好心,滚出我的视线!我这辈子不想再看见你,不想再听见‘林’这个字!”
说完,他转身冲进雨里,单薄的白色T恤瞬间被雨水打透,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也冲刷着脸上的泪痕,可心里的疼却丝毫没有减轻,反而像被泡发的伤口,越发肿胀、越发刺骨。
林知秋站在门口,看着严贺辞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他蹲下身,捡起那件湿透的风衣,布料冰冷沉重,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风衣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雨。
严贺辞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雨水模糊了方向,也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只知道要往前走,要远离那个像地狱一样的地方,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家。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熟悉的街景在雨里扭曲变形,像一幅被泡烂的画。
终于,他看到了那扇熟悉的雕花大门,朱红色的漆在雨里泛着深沉的光,门柱上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守门的老管家看到他,吓得手里的伞都掉在了地上,慌忙跑过来扶住他。“小少爷!您这是怎么了?!怎么淋成这样?!”
严贺辞没说话,推开管家的手,踉踉跄跄地往里走。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胀,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坟头的泥土上。他记得小时候,父亲总在这棵树下教他骑自行车,母亲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织毛衣,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槐花的甜香。
那些画面此刻却像锋利的玻璃碴,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冲进客厅时,爷爷正坐在太师椅上看报纸,戴着老花镜,手指在报纸上慢慢滑动。听到动静,爷爷抬起头,看到严贺辞这副模样,手里的报纸“啪”地掉在了地上,老花镜滑到鼻尖,露出震惊的眼神。“贺贺?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知秋家……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爷爷站起身,想去扶他,严贺辞却像没看见一样,直挺挺地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膝盖撞在地上的瞬间,发出沉闷的响声,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却感觉不到,心里的疼早已盖过了所有的生理疼痛。
“爷爷……”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嘴唇干裂得像要出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空洞得吓人,像两口干涸的枯井,“我爸妈……我爸妈当年的事……真的是意外吗?”
爷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身后的太师椅才站稳,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贺贺……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看到了。”严贺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力量,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早已结痂的伤口,“我在林家看到了……那份交通事故认定书,上面写着刹车油管被动过手脚;还有银行流水,我爸公司的副总收了林丞秋的钱;还有通话记录,我爸妈出事前,每天都在跟林丞秋打电话……是他,是林知秋的爸爸,是他害死了我爸妈,对不对?!”
他突然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像被踩住尾巴的困兽,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他们为了抢城东那块地,买通了汽修厂的人换了劣质油管,他们算好了货车会在那段陡坡失控,他们眼睁睁看着我爸妈连人带车坠崖,连我那个还没出世的弟弟都没放过!他们拿着我爸妈的命换来了今天的富贵,他们甚至还敢在我面前装好人!这一切,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爷爷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过了好半天,他才颤抖着声音问:“你……你从哪看到的这些?”
“在林知秋的书房里!在一个锁着的铁皮盒里!”严贺辞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膝盖在地板上磨出一道红痕,他却浑然不觉,指着门口的方向,眼睛里喷出愤怒的火焰,“他们把这些证据当战利品一样藏着!林知秋早就知道了,他看着我每年在坟前哭,看着我把他当最好的朋友,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对他好!他甚至在我生日时送我手表,那表说不定就是用我爸妈的命换来的!他怎么能这么恶心?!他怎么敢?!”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爷爷,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告诉我这是假的……”他抓着爷爷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爸妈那么好的人,他们那么努力想把工厂做起来,他们说等厂房盖好了就带我去看星星……他们怎么会被人这么残忍地害死?怎么会……”
爷爷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眼圈也红了,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像一头走到尽头的老兽:“贺贺,事到如今,爷爷也不瞒你了……你说得对,你爸妈的事,不是意外。”
严贺辞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瞬间失去了支撑。他松开爷爷的胳膊,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架子上的青瓷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溅到他的脚踝上,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可他却感觉不到疼。
“为什么……”他喃喃地问,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千斤重的绝望,“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他们偿命?为什么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十二年?!”
爷爷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却被他猛地躲开。老人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无力地垂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沉痛:“贺贺,有些事……比你想象的复杂。我和林知秋的爷爷林瞻谋,年轻的时候……是恋人。”
严贺辞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我们是青梅竹马,”爷爷的声音很轻,带着遥远的回忆,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时候家里出了事,他被迫娶了秦家的小姐,我也成了家……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牵扯,直到后来你爸妈出事,我看到警察的报告,看到那上面的名字……”
“所以呢?”严贺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质问,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就因为害死我爸妈的是你曾经恋人的儿子,你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就可以让我爸妈含冤而死?你就可以看着我被仇人蒙蔽十二年?!”
他的眼泪混合着愤怒和绝望,滚滚而下:“爷爷,那是我爸妈!是生我养我的爸妈!他们死的时候,我才几岁!我抱着他们的遗像哭到昏厥,我每年生日都在想他们为什么不回来,我看着别的孩子有爸妈接送上学,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你怎么能因为你的旧情,就不管我们了?!”
“贺贺,爷爷不是不管……”爷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掉得更凶了,“那时候你太小,才几岁啊……林知秋也才几岁,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我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瞻谋,我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让两个孩子背负这么重的仇恨……”
“忍心?”严贺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和疯狂,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你忍心看着我爸妈在地下不得安宁,却不忍心让凶手的儿子受一点委屈?你忍心让我活在谎言里十二年,却觉得自己是在保护我?爷爷,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他冲到爷爷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爸妈的命,难道就因为你的一句‘不忍心’,就可以白白牺牲吗?我失去的童年,我十二年的思念,难道就因为你和林瞻谋的旧情,就可以一笔勾销吗?!”
“我爸那么好的人,他总说做生意要讲良心,他为了那个项目熬了多少个通宵,他把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去,他说要让我们过上好日子……”严贺辞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彻底的崩溃,“可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最信任的竞争对手害死的……他到死都还想着要带我们去看星星……”
“爷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他突然瘫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像个迷路的孩子,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看到林知秋就觉得恶心,可我一闭上眼,又全是我们那时候一起玩的样子……我知道了真相,可我爸妈回不来了……他们欠我的,欠我爸妈的,谁来还啊?!”
爷爷看着他蜷缩在地上,像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他蹲下身,轻轻拍着严贺辞的背,声音哽咽:“贺贺,是爷爷对不起你……是爷爷太自私了……爷爷以为不说,你就能过得好一点……没想到……没想到还是让你知道了……”
严贺辞没有说话,只是埋在膝盖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受伤的幼兽在舔舐伤口。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噼啪”的声响,像在为这场迟到了十二年的真相哭泣,也像在为这段注定无法回头的关系,奏响哀鸣。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严贺辞的哭声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动弹不得。阳光被厚重的乌云遮挡,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一片阴郁的灰色里,像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而他们,都在这迷宫里,走向了注定分崩离析的结局。
严贺辞哭了很久,直到喉咙发不出声音,眼泪流干,只剩下空洞的抽噎。他抬起头,看着爷爷布满泪痕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个他从小依赖、敬重的老人,原来藏着这样沉重的秘密,用他的“善意”,剥夺了他讨回公道的权利。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严贺辞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地而发麻,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尖锐的疼,可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淬了冰的刀锋。
爷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慌,他伸手想去拉严贺辞,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贺贺,你想干什么?”
“讨回公道。”严贺辞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我爸妈的命,不能就这么白白没了。谁欠了他们的,我要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步伐虽然还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雨水打湿的衣服还贴在身上,冷得他牙齿打颤,可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野草。
“贺贺!你回来!”爷爷在他身后大喊,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你斗不过林家的!他们根基太深,你这样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严贺辞没有回头,只是停下脚步,背对着爷爷,声音冷得像冰:“搭进去也认了。总好过让我爸妈在地下寒心,好过我自己活成个窝囊废。”
他拉开客厅的大门,外面的雨还在下,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凛冽。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喉咙生疼,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爷爷,”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佝偻着背、满脸泪痕的老人,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从今天起,我没有林家这个‘爱人’,也没有……你这样的爷爷。”
说完,他毅然转身,走进了茫茫雨幕。那扇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个时代的终结,也像一场战争的开端。
爷爷瘫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悔恨。他知道,他彻底失去这个孙子了。他以为自己的隐忍是为了保护,却没想到,最终亲手将最疼爱的孙子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发出密集的声响,像在为他的悔恨伴奏,也像在为严贺辞的前路,奏响一曲悲壮的序曲。
严贺辞漫无目的地走在雨里,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冲刷着他脸上的泪痕。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该从何开始讨回公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走了进去,用身上的零钱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他以前从不抽烟,觉得那味道呛人,可现在,他却想找点什么来麻痹心里的疼。
点燃第一根烟时,他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尼古丁的味道辛辣刺鼻,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心绪平静了一些。他靠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看着雨水汇成小溪,顺着路边的排水沟流淌,像无数条看不见的眼泪。
他想起那时候,自己总爱跟在林知秋身后,像个小尾巴,甜甜地喊他“哥哥”。他想起他们一起在院子里埋的时间胶囊,里面放着各自最宝贝的东西——他放了一颗父亲送他的弹珠,林知秋放了一张她画的全家福。他们约定好,十年后一起挖出来,当时他和林知秋疯闹一起从树上跌了下,都忘了彼此的存在,终于在高中,他们又相遇。
可现在,别说十年,他们恐怕连再见面都只剩下仇恨。
他想起林知秋昨天在书房里苍白的脸,想起他说“你真让我恶心”时,林知秋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那痛楚是真的吗?还是像他们家的一切一样,只是精心伪装的假象?
严贺辞用力吸了一口烟,烟蒂的火光在雨夜里亮了一下,映出他眼底的迷茫和决绝。不管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从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只剩下血海深仇。
烟抽完了,他把烟蒂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身上的雨水,转身朝着市中心的方向走去。他记得父亲的公司虽然早就破产了,但还有一些老员工留在本市,或许,从他们那里能找到更多线索。
雨还在下,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幕里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严贺辞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单薄却坚定,一步步走向那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未来。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甚至可能会粉身碎骨,但他别无选择。为了爸妈,为了那些被掩埋的真相,他必须走下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只能一往无前。
林家别墅里,林知秋还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件湿透的风衣。雨水中,他仿佛还能看到严贺辞决绝的背影,听到他那句“我这辈子不想再看见你”。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风衣里,那上面还残留着严贺辞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冰冷,让他忍不住浑身颤抖。
“对不起……贺辞……对不起……”他一遍遍地呢喃着,声音被雨水淹没,微弱得像蚊蚋的嗡鸣。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才能弥补这一切。他甚至不知道,这一切是否还有弥补的可能。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世界,也彻底崩塌了。
窗外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仿佛要将这个城市所有的罪恶和悲伤,都冲刷干净。可有些东西,一旦被玷污,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了。就像他和严贺辞之间的友谊,就像那些被鲜血浸泡过的真相,终究只能在时光的洪流里,走向那个早已注定的、无法挽回的结局。
严贺辞走了很久,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他走到一条老街,这里是父亲公司曾经的所在地,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只剩下一些低矮的旧房子,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萧瑟。
他挨家挨户地打听,希望能找到当年父亲的老员工。可大多数人要么早已搬走,要么讳莫如深,不愿提及当年的事。直到他走到巷子尽头的一家修车铺,才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修车师傅嘴里,得到了一点线索。
“你说严老板啊?”老师傅叼着旱烟,眯着眼睛打量着严贺辞,“有点印象,人挺好的,就是命不好。”
“大爷,您知道当年我爸公司的事吗?知道他那场车祸的真相吗?”严贺辞急切地问,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老师傅叹了口气,磕了磕烟袋锅:“当年的事,水太深了。我只知道,出事前几天,严老板的货车来我这儿修过,我检查的时候,刹车明明好好的。可没过几天,就听说车毁人亡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句实话,那时候就有人传,说是林家的人动了手脚。他们两家在抢一个大项目,斗得厉害……只是林家势力大,没人敢说罢了。”
严贺辞的心沉了下去,老师傅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他还想再问点什么,老师傅却摆了摆手:“小伙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林家不好惹,你一个人,别硬碰硬。”
严贺辞谢过老师傅,转身走出巷子。晨光洒在他身上,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可他的心却比刚才更冷了。他知道,老师傅说得对,林家根基深厚,想要扳倒他们,难如登天。
可他不会放弃。
他走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旁,拨通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那是他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后来因为害怕林家的势力,举家搬到了外地。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喂?”
“张叔叔,是我,贺辞。”严贺辞的声音有些颤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声叹息:“贺贺?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张叔叔,我想知道我爸妈当年的事,你能告诉我真相吗?”严贺辞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压抑的哭声:“贺贺,对不起……当年我太胆小了……我知道一些事,可我不敢说……”
“张叔叔,现在说还不晚。”严贺辞的声音哽咽了,“我爸妈不能白死,我必须为他们讨回公道。”
“好……好……”张叔叔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我告诉你……当年你爸的项目,被林家抢了……你爸查到他们用了不正当手段,想揭发他们……结果就出事了……我这里有一份你爸当年留下的证据,是林家贿赂官员的录音……我一直不敢拿出来,怕被他们发现……”
严贺辞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他目前得到的最有力的证据。“张叔叔,那份录音在哪里?我能拿到吗?”
“在我这儿,你来吧,我给你。”张叔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贺贺,叔叔对不起你爸妈,这次,我不能再退缩了。”
挂了电话,严贺辞的心里五味杂陈。他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可这希望的背后,却隐藏着太多的痛苦和牺牲。他深吸一口气,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加艰难。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为了爸妈,为了那些被掩埋的真相,他必须勇敢地走下去。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只能纵身一跃。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为爸妈做的事了。
而在林家别墅里,林知秋正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个被打开的铁皮盒,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他的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和严贺辞小时候的合影,两个孩子笑得天真烂漫,手牵着手,站在一片阳光下。
眼泪滴在照片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水痕。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才能挽回这一切。他只知道,他和严贺辞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这场由仇恨和谎言引发的悲剧,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们,都将在这场悲剧里,付出沉重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