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生》宫裳和匕烟

1、“疯英” 从我记事起

　　从我记事起，我被迫认识了一位叫凤英的奶奶，她曾是我奶奶的好友，用现在的话说算是半个闺蜜。我与她的故事阶段性的贯穿了我的学生时代，追溯至记忆深处，她给我的最初印象是与我奶奶性格截然相反的农村女人。她和我奶奶的籍贯都在山东，或许是在那个交通还不发达的年代阔别家乡，让他乡遇故知的两个各有家庭的女人成了大半辈子的朋友。在我儿时的印象中她是一个高个子，大嗓门，冲脾气，习惯叉腰骂人的“泼妇”，还记得那是我小学四五年级一个放暑假的午后，她养在四层居民楼门后院子小门房里的小鸡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我们几个调皮的小孩在大人午睡间隙也偷偷溜出门去玩耍，隔着不远处听着那些小鸡的叫声着实挠人，也不知道谁出的馊主意“我们偷一只养吧”，我们几个便组成了偷鸡小队，开始对关着小鸡的门房大铁门开启破拆，但是小孩能找到什么东西，无外乎小区院子草丛里的一些树枝、木棒、砖头，不过既然是偷当然要悄无声息的行动，我们几个用树枝对着大铁门的夹缝伸进去够小鸡，这些小鸡反应着实灵敏，木棒伸进去的同时便张开翅膀迅速闪躲，平稳的叫声也瞬间变得急促混乱和更大声。炎热的天气、焦躁的音浪和朋友冒出的热汗宣告着我们第一次的行动失败，但不死心的我们开始对大铁门上的门锁绞尽脑汁，这时一个男孩拿来了一块儿砖头，用眼神示意另一个男孩一起砸开，两个人开始对着门锁敲杂，我们几个女孩看他们又怕自己被发现，想跟着躲到一片树荫底下并提醒他们声音小声点，或许是力气太小，又或许是锁太坚硬，小男生们敲杂了好一阵，门锁依然完好无损，辩解手麻了的他们仍远了“作案工具”也败下阵来，第二次行动失败。日头西斜，面对大门的无能为力让我们失去了对小鸡的兴趣，这时也有人提议去小区另一个花园玩耍，我们一行人便离开了。谁知第二天，我们又一次来到小门房前，发现大铁门前竖起了挡板，若大的门锁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坚固，我们都深知昨日偷小鸡的行动被发现了，一个大人用无声的行动警示和阻挡着我们这群熊孩子，但调皮的男孩那会听从她的安排，只会觉得更有挑战，他们两三人一组隔着的门板一慌就被拿到一边，这次聪明的男孩不知从哪里找了细铁丝拿了过来，学着电视剧里撬锁的桥段开始对门锁一阵捣鼓，我们几个女生这次没有上前也没有阻止，这个类似“老鹰抓小鸡”的游戏，我们不想玩了。好巧不巧的是正当他们捣鼓起劲儿的时候，凤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只手高高举起伞形的扫帚，坐式向下想要拍打到我们身上，伶牙俐齿的她嘴里骂着我们这些小孩偷鸡摸狗偷到她身上来了，眼见情况不妙的我们四散而逃，从不同方向朝着我们的秘密基地靠近。而当她追来时，围观小孩之一的我和她对上了眼神，内心的尴尬和害怕让我想着她没看清我的脸，千万不要和奶奶告状，如果被爸妈知道“偷东西”免不了被一顿斥责，以后能出门玩的时间就更少了。跑了不知多久，我暗自庆幸没有被她追上来带去奶奶面前，避免了一场可能愈演愈烈的腥风血雨，保住了我“好孩子”的形象。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不管上学还是玩耍我都刻意避免靠近那个地方。关于这件事的后续是我在人们口中听说的版本，听说她又在养小鸡的地方养了鹅，而小鸡也变成大公鸡和大母鸡，但数量少了很多，就剩下两母一公。后来又听说她养的公鸡有一次在大半夜打鸣吵醒了好多人，她被人举报了，举报原因是扰民，居委会警告了她一次，她也听劝的做了整改，我有次路过时原本透气的大铁门被封了口，我想里面应该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开始有些可怜这些动物，再后来听说她的这些“宝贝”动物被居委会没收了，原因是鹅的粪便味道太大影响了一楼人们的正常生活，不让她继续养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居委会门口祈求再给她一次机会，又或者将动物放到小区里别的地方饲养，只看到当时饲养动物的门房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只是这次锁着的大铁门大敞开着，我小心翼翼的凑近前看，里面空空当当，只有三面白墙。上初中后的我和她保持着点头之交，偶尔在小区里见面我都会喊她凤英奶奶，她还会答应只是会加一句你是谁家的，她的记性有些不好了，我却在心里为自己暗自做过的错事感到高兴。上高中后我鲜少回家，见到她的次数更屈指可数了，我只在与我奶奶聊天的闲言碎语中听到了关于她的消息，我想如果要找一个能讲述她一生的人，我奶奶算一个。我大概知道她后来的生活不尽如人意，她儿子娶了个媳妇，那个媳妇儿一如年轻时的她，难以调和的婆媳矛盾中他儿子站在了妻子这一边，对她并不是很好，她的养老钱少的可怜，她在院子里捡纸壳子和塑料瓶堆满在楼道里，她儿媳妇听不了院里人的这些闲言碎语，以孙子的教育为由撺掇他儿子搬离了我们小区，留她孤零零一个人住在这里，我问奶奶那她老公呢？奶奶说她老公早就受不了她的脾气，年轻时就和别的女人跑了，她拉扯着儿子长大，儿子又和别的女人跑了，我心里一阵酸楚，内心盘算着开始想为自己曾经的错事向她道歉。我上大学后寒假和暑假又变得清闲起来，小区里也经历了许多次拆迁改造，她院子里的小门房早就已经不复存在，被移为了平地种上了鲜花绿植，又推到划成了小区的停车位。而凤英也彻底从我儿时印象中那个威猛凶猛的女人变成了一个蓬头垢面，浑身脏兮兮，穿的破破烂烂，弯腰驼背佝偻着身子推着平衡车，走路颤颤巍巍的老人，她颠覆的形象在我认出她后不禁一呼，我一如之前喊道凤英奶奶？她对上我的目光看着我说道：好孩子能给我点钱不？我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我又迫切想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智能手机时代的我身上早没有了现金，我带着歉意的和她说我身上没有现金，等下次见面拿给你。她看着我却还是重复着那句能给点钱不，我尴尬的摆摆手灰溜溜的逃走了。这次与她见面之后我特意问了奶奶，凤英奶奶为何会变成这样？奶奶说她前些年就得了老年痴呆证，她儿媳妇嫌她累赘不管她，他儿子一周或半个月给她送一点钱也不管她，她脑子不好使已经变得疯疯癫癫的了。奶奶又说有次凤英在楼下问她要钱，奶奶给她拿了现成饭菜和一些钱，结果她好像赖上来了，第二天也来第三天也来，奶奶见状狠了狠心，就没有再接济她了，说她们缘分已尽。我大概知道在我上学的这些年中奶奶帮了她多少次，只不过这个她曾经的老乡，半个闺蜜，和她到了说再见的时候。我工作后逢年过节才会回来这里，见奶奶的次数也是一年一次，这其中又赶上疫情，让我也淡忘了凤英，直到我又一次在小区里看到捡废品的老人，我想起了她，等我再和奶奶谈起凤英，奶奶说她早就不在了，去世好几年了，她是在家里没的，有好心的邻居给她送饭放在门口，却好几天没动，才给他儿子打去了电话，儿子一开门才发现人趴在地上已经走了。我眼眶湿润的感叹凤英奶奶唏嘘的人生，那句儿时的抱歉也终将埋在心底，再无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