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小章鱼历险记》椰果好吃喵

2、第 2 章 水是最稀缺

　　华国，海青市。

　　一只形式古早的收音机孤零零落在路边。它有着墨绿色的外壳，上面贴着一个小兔子贴纸，应该是从某人的行囊里掉出来的。

　　一道女声从收音机的扩音器里断断续续地传出，发音字正腔圆，吐词清晰，颇有电视台主持人的派头。大概是信号不好，这声音被电流拆分成许多段，得听很多次才能拼成完整的一段。

　　“……此广播的市民……呲……前往海青体育馆集合避难，请听到……呲……集合……”

　　就算被杂音所掩盖，女声仍然具有相当程度的穿透力。然而，没有一个人愿意驻足片刻，好好聆听这条避难通告。

　　应该说，并不是无人愿意驻足，而是整条街上根本一个人都没有。

　　明明还是白天，天空却被成堆的乌云填满，沉甸甸地压着，雨点很快从云层里飘出来，淅淅沥沥地淋湿了裂痕遍布的水泥地面。

　　这是一场姗姗来迟的雨。

　　路边整齐耸立的高楼像是被菜刀拦腰切断的豆腐块一样没了半个身子，暴露在空气中的墙体和钢筋呈现出光滑的断面，密密麻麻的藤蔓攀在上面，环抱所有可以缠绕的地方，如同紧紧抱住玩具的幼童。

　　许多汽车整齐地停放在停车位上，大部分车辆都被砸得坑坑洼洼，窗户更是一片狼藉，地上四处散落着玻璃碎片。显然有人风卷残云地经过了这里，车里所有能被拿走的东西全被拿走了。

　　小雨渐渐变成了大雨，哗啦啦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良久，黑漆漆的居民楼里怯怯地探出个脑袋，没一会儿又飞快地缩了回去，数分钟后，两只手歪歪扭扭地举着个空盆子伸了出来。

　　很快有人意识到，接满一盆子的水，就是续了全家一天的命，于是更多的手乱七八糟地举着盆子伸出来，贪婪地索求自然的馈赠。

　　大灾害面前，断电断气都是小事，停水才是最要人命的。

　　罗小萌坐在沙发上，晃荡着小腿，看见爸爸在手忙脚乱地接雨水，便一挺身从沙发上跳下去，噔噔噔跑到阳台上，乖巧地问：“爸爸，要帮忙吗？”

　　刚调整好姿势的罗秋野听到声音低下头去，一眼瞅见女儿因缺水而起皮出血的嘴唇，心中闷痛，低声说：“谢谢小萌，爸爸一个人可以的。”

　　他不敢说太多话，因为这一周以来，他把家里的水基本都分给了女儿，自己只喝很少的一点。嘴唇起皮都是小事，只要一说话，他的喉咙就像起火一样疼痛。

　　罗小萌点点头，又一蹦一跳地跑回客厅里。

　　他们家储存的食物不少，因为罗秋野很宠女儿，罗小萌又是个吃货，看到什么吃的都想买，导致家里囤积了大量的零食——没想到成了现在每天的口粮。只是水这个东西，平时很少有人会囤，尤其是饮用水，他们家一直烧水喝，现在水一停，无疑是断绝了所有的希望。

　　起初他还会出门找邻居讨口水喝。邻居是个好心的大娘，平日里用着饮水机，家里有好几桶没拆封的矿泉水，也愿意给他们一点，然而昨天，那些占领写字楼和商业体的藤蔓不知为何突然闯进这边的居民区，把整个小区的住户拖走了一大半，包括隔壁的刘大娘。

　　罗秋野叹了口气，听着雨点落在盆里的声响，不由得联想到昨天楼道里的动静。

　　饿到现在，很多人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了。虽然邻居有他送去换水的零食填肚子，但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连他们父女俩自己都吃不饱，又何况是大娘呢？

　　刘大娘一声不吭就被拖走了。罗秋野紧紧抱着女儿，捂住她的嘴，用脊背死命抵住破旧的防盗门，生怕那些恐怖的藤蔓踹开大门钻进来。老太太挣扎了几下，然后似乎认了命，放弃了，再也没有动弹；或者是被藤蔓缠得太紧，没办法再活动身体。连惨叫声都没有，她就这么安静地、沉默地被拖走了。

　　拖动重物的声音沙沙地远去，期间伴随着人类骨骼与楼梯碰撞的闷响声。老太太不是第一个受害者，只是这次的动静尤为刺耳。罗小萌乖巧地窝在爸爸怀里，懵懂地感觉到什么，抬起头看向爸爸的脸，却只看到一双紧闭的眼睛。

　　等那动静彻底消失，捂在嘴上的手松开，罗小萌才小心翼翼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罗秋野没有说话，只是将粗糙的大手放在了女儿的头顶，揉弄了一下她细软的头发。女孩歪歪头，伸出手去擦掉男人脸上的水珠。

　　“爸爸，你不要哭了。”

　　回忆间，细微的童声从耳后传来，罗秋野慌乱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落下眼泪，与此同时，一根湿漉漉的棉签递了过来。

　　罗小萌趴在栏杆上，手里端着半杯矿泉水，而另外一只手里捏着那根沾了水的棉签，正努力地往他的嘴边送。

　　“爸爸，你是不是渴了？”她把棉签按在男人的嘴唇上，认真地说，“不用哭的，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水……如果你不够喝，我可以少喝点！我年纪小，喝得少；爸爸年纪大，喝得比我多。”

　　甘甜的饮用水渗入唇缝，罗秋野愣了一下，看向女儿手中的杯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盆。

　　被他端在手里的盆子里已经积起了小半盆水，那水泛着诡异的铁灰色，像被污染过的空气一样浑浊。

　　沉默片刻后，他扯出一个笑容，把盆子放在地上，握住了女儿的小手。

　　“小萌说得对。”罗秋野轻轻地说，“我们还有很多水可以喝。”

　　——看来，等确认藤蔓彻底离开以后，他必须得出门了。

　　哪怕是去邻居家看看也好。

　　*

　　第二天一大早，罗秋野趁女儿还睡着，拿起厨房里的菜刀偷偷出了门。

　　他昨天一夜未眠，亲眼目睹藤蔓离开小区，早先又通过猫眼观察邻居那户的情况，发现防盗门没有关，这才鼓起勇气，第一次离开了安全的家。

　　怪物横行，呆在室内不出门是大多数人的选择，物资便更显得尤为可贵。邻居家只住一个老太太，罗秋野猜，想她家不会有太多食物，能有水可以拿走就不错了。

　　虽然有点对不起刘大娘，但是他还有女儿要养，不得不这么做。

　　话虽这么说，活了三十几年，罗秋野一直温柔且懦弱，从来没做过伤害别人的事，现在连空荡荡的邻居家都不太敢进。他在门口徘徊许久，看见客厅地板上一滩干涸的血渍，心头直发毛，犹豫了半天，才终于硬着头皮踏进了大门。

　　进门后他回忆着交换物资时大娘的动作，直奔厨房，果然发现了几大桶矿泉水。只是现在他肚子饿着，搬不动整桶，于是来回打量几圈，选了一桶开封过、还剩一大半的桶装水，准备将它从里面拖出来，带回家里去。
　　刚拖动了一点点，一张纸条忽然从桶与桶的夹缝中飘了出来。

　　罗秋野匆匆瞟了一眼，动作猛地顿住。

　　给小罗。

　　“小罗，你带娃不容易……我一个老太婆，半只脚踏进棺材里，本来就活不了多久啰。你把这些食物给我多浪费啊，不如给萌萌多吃点。”

　　第一次交换物资时，刘大娘用训斥的语气对他这么说。

　　刘大娘的老伴去得早，三十多岁就走了，两人也没个孩子。她活到快七十岁，也没找个老伴，一直一个人过日子，等罗秋野带着女儿搬过来，她便把天真可爱的罗小萌当成了自己的亲孙女，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她买。罗秋野住在这儿已经五年，这五年来，老太太的退休金有一半都花给了罗小萌。

　　他低下头去看，发现大多数的桶中间都夹着同样的一张纸条。

　　这大概是她写好的便签。老太太把这些水分了一大半给他和他的女儿，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就……

　　罗秋野抿了抿嘴唇，在原地呆立了半晌，便拖着那大半桶水从刘大娘家里出去了。踏出门槛之前，他往屋里深深地看了一眼，忽然目光一凝，在侧边的茶几上发现了自己送过去的那些食物。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几根草绿色的藤蔓扒在掉漆的外墙上，藤身上沾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迹。若是有人往更远处望去，很快便可以看见，大量同样外观的藤蔓正成群结队，壮观地涌入这个老旧的小区。

　　居民区入口处，生锈的大门被茂密的植物根系缠绕，早已变形，摇摇欲坠地挂在写着“友爱小区”四字的砖墙上，仿佛风一吹就要掉下来。

　　而藤蔓入侵之时，在这座海滨城市的边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随着浪涛的拍击，缓缓爬上了岸边的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