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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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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冬天,我背着以诺去了奶奶家。
奶奶是个盲人,独自住在深山里。从小到大我只见过奶奶一次,那时她还和婶婶家一起住在村里。
奶奶是村里出了名的“神婆”,算命啦,看风水啦,谁家孩子惹上不干净的东西啦,找奶奶都能解决。失明以后,奶奶就自己搬到更偏僻的山里住了,犟得很,谁也劝不动。尽管离开了村子很多年,奶奶依然是村里的传奇。人们说,奶奶是因为泄露了太多天机,才会瞎掉的。
奶奶刚搬进深山里那会,还有不少人走很远的路,只为进山找奶奶帮忙。但奇怪的是,那些人进了山,就再也没有出来过。救援队来了一波又一波,却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人间蒸发的不仅是这些进山的人,还有奶奶和她的小屋。
奶奶搬家时,是父亲带着工人,在她看中的地方建了一间小屋。然而,当后来父亲带着救援队和警方找到那儿时,那里却只是一片空地。他们侦察了很久,一点痕迹也没发现。只得怀疑是父亲在撒谎,又将工人们叫来,问了很久,才终于确定——不是人们疯了,就是这座山有鬼。
后来,再没人敢进山找奶奶了。
直到2014年秋天的某一天,村里失踪很久的疯子小华忽然出现了。
第一个见到小华的人,是小卖部老板怡姐,据她说,小华出现在小卖部门口时,嘴巴鼓鼓的,像是塞满了什么东西。怡姐问他去哪了,小华一张口,嘴巴里的东西就全吐出来,滚落了一地。原来是小孩子玩的玻璃弹珠,怡姐嫌脏,就懒得细看。吐出玻璃珠后,小华一边喊着“都在这了”,一边往村子里跑去。
还是捡到玻璃珠的小孩子回家兴奋地给大人展示,人们才发现,每一个玻璃珠里,都有一个“人”,就像精品店里装着小人的水晶球一样。人们把所有的玻璃球放到一起,竟然发现,所有进山后失踪的人,都在这了。哦,除了奶奶。
有人试图把玻璃球砸开,但用了各种办法也没能做到。而疯子小华,在那一天吐出玻璃珠后,往太阳落山的方向跑去,再也没人见过。
除了这些忽然冒出来的玻璃球,什么也没改变。人们嫌玻璃球邪门,也猜测进山人的失踪和奶奶有关,虽然没有明说要把我家赶出村,但也没人再敢和我家来往。这些玻璃球最终也成为我家储物间的一角尘埃。
而这些事情都是我后来才了解到的。在我的记忆里,那些玻璃球不过是缩小版的水晶球,是精致的艺术品,是我神奇世界里的冒险伙伴,更是我孤单童年里唯一的爱和快乐。
13颗玻璃球,13个小人,我给每一个都取了名字。又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个很漂亮的铁文具盒,在里面铺上很多层卫生纸,把那当作他们的家。上学后,我每天都会带着文具盒到学校里去,每天都要和他们讲很多话。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了呢?
我想,是从小颖的背叛开始吧。
小颖是我那时唯一的朋友。如果说我是被所有人嫌弃、害怕、因此远离的邪门户,那么小颖,则是他们可以任意欺负和霸凌的受气包。我会和小颖成为朋友,完全是一个意外。那一天,小颖因为被打掉牙齿而去了医院,他们没了可以欺负和取乐的对象,便找上了我。混混头子带着一群男生朝我走来时,说不怕是假的。而我能想到的,只有那13个朋友。
我打开铁盒,把玻璃球全部撒向他们。先是为首的男生,接着全都滑倒在地。第一个滑倒的男生疯狂地叫骂着,抓起玻璃球想要砸向我。但当他拿起玻璃球时,脸色突然变得很苍白,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几乎只是一瞬间,他把玻璃球往外一扔,踉跄着起身往门外跑走了。我还记得他跑走之前,用很怪异的眼神望了我一眼,恐惧里夹杂着愤怒和十分微妙的不解与恶心,像是见到了怪物。
这天以后,为首的男生便请了病假,过了一个月才又来上学。而他们也终于不再敢靠近我,我不知道那个男生究竟在玻璃球里看到了什么,但我开始明白,这些玻璃球,才是我真正的护身符。
我是多么迫切地想要和别人介绍我的13个朋友,我知道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每天被欺负的小颖。她也迫切地需要保护,不是么?于是我凭着他们对我的怕,在小颖又一次被欺负时出手制止了。自那以后,我和小颖就成了对方唯一的朋友。
我们形影不离,没人敢再欺负小颖。我想,她永远也离不开我。
我们的关系好到什么地步呢?那段时间,我每天和玻璃朋友们的谈话都少了很多,甚至有一天居然把铁盒忘在了教室。幸好,我和我的东西都被认为是晦气的,没人敢靠近。
我满心欢喜地以为,她和别人不一样。
在她生日的那天,我第一次把她带到我家,为她准备了蛋糕和蜡烛。她哭了,说这是自己第一次过生日。她多高兴啊,双手合十,虔诚地许愿。她的愿望里一定有我吧,我也高兴地想着。
是时候了。我悄悄打开朋友们的家门,在开灯之前把他们一个个放到蛋糕旁边。这是我第一次向别人介绍自己的朋友,我想要我的朋友们互相认识,想要我们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家庭。这样,就没人会孤单了。
小颖,你也一定是这样想的吧!
她吹灭蜡烛,我打开灯,13个小人围着她,向她送去生日祝福。
小颖啊,第一次过这么热闹的生日,你喜欢吗?你喜欢吧。
可她也突然变了脸色,变得像那天那个男生一样,在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介绍之前。她看着我的朋友们,又不可置信地看向我,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我。她没有叫喊,甚至是想要对我笑的。可我看出来了,她的笑里全是惊恐。她笑,只是因为怕我,怕我和我的朋友们。可她到底怕什么呢?难道不是他们保护了我们?她到底凭什么做出那种表情?一直以来,难道不是我们在保护着她?如果没有我们,她早死了吧。凭什么和那个男生一样的反应?凭什么和他站在了一起?难道我们不是对方的唯一吗?
去死吧。
到此为止了,我想,这辈子再也不会需要其他朋友了。
我把蛋糕使劲砸在她脸上,永远也不想再看见她。滚啊,去死啊!我发疯般地吼叫着,她几乎被吓傻了,疯狂地往门外跑去。
我看着半开的门和一地狼藉,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就是在这时,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13个好朋友,全在跟我一起哭。
像一个人被利落地砍下头颅时喷涌而出的鲜血那样,浓浓的黑色从窗户的铁栏杆间疯狂地涌进来,悄无声息的黑,绚烂的爱,满地的尸体,以及飘在所有这一切的上空的哭声——轻飘飘的,似乎活人的随便一口气就能把他们吹散。
我一直坚信我的好朋友们是有灵魂的,尽管他们一直那样沉默。然而现在他们出声了,他们哭得那么绝望,我却突然感觉到他们是死的。不是在这一刻死掉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也说不清。从出生开始吗?从进入小小的玻璃球开始吗?从拥有了某个人的爱和执念开始吗?
这天之后,他们又回到了储物间角落。
我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他们哭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惊讶。甚至如果他们没有哭过,我相信自己一定会非常失望,我想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把这些玻璃砸成该死的粉末。可我听见了,我是喜悦的,我想我是喜悦的。然后呢?我惧怕这种喜悦,我怕他们跟我开口跟我说话。我高兴地要发疯了,我也害怕得想要死掉。与此同时,我又是多么沉溺于这种快要撕裂,快要爆炸的感觉啊!
残存的一丝理智也变得疯起来,它拼了命地吼叫着,扔掉他们!扔掉它们!扔掉!远离!远离!
我的生活就这样平静下来,平静地过了二十年。玻璃球朋友们的事,我没再和任何人提过。如果不是爱上了以诺,我大概会把玻璃球朋友和家乡,都只当成是童年的呓语吧。
以诺,以诺,以诺,以诺,以诺,以诺,以诺,以诺,以诺,以诺,以诺,以诺
以诺和小颖不一样,是不一样的。只是出了意外,每一次都出了意外。第一次完全是小颖的错,是她背叛了我们。第二次,是玻璃球里的小混蛋们想法子逃走了。为什么?为什么?在我第一次这么真切地爱上一个人,彻彻底底地相信她,把我的全部都交给她,终于下了最大的决心带她见我的发小们时,这群小丑却逃走了。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不是和我一起哭泣吗?不是最好的伙伴吗?
没关系的,这次背叛打击不到我了。因为现在我有以诺了啊。
盒子里一个玻璃球也没有,但以诺全都相信。她说,虽然没亲眼见过玻璃球,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她在空气里双手合十,虔诚地向那位玻璃球创造家祈祷——神啊,求你把清清和我做到一个玻璃球里吧,给我们大一点的空间,清清喜欢雪,我喜欢温泉,让我们永远就那样一起活在飞舞着白色精灵的温泉里吧。
以诺说出这些话时,泪水流了满脸,而我浑身颤抖。我紧紧抱住以诺,一个念头在我心里扎了根:从现在开始,我的全部使命,我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找到那些玻璃球,找到玻璃球创造家。
为了我的以诺,找到神。
我们第一次进山是在2015年秋天,无论是以诺还是我,都是第一次进这座充满传奇的山。我们牵着手往太阳落下的方向走去时,村里人聚在我们身后,像很多年前看失踪的小华那样看着我们。以诺牵紧我的手,明明自己手心也在冒汗,却还是拼命安慰我。
以诺知道那些人对我不好,比起自己的恐惧,她更怕我受伤。但她不知道,我其实根本不在乎他们。当然,这一刻我要多谢他们。
以诺啊以诺,你多像一只温柔而倔强的小羊羔,你把爱给了那么多人,给了那么多根本不值得的人,却唯独没有给自己吗?如果我们第一次进山时,太阳没有那么明媚,结果会不一样吗?
无垠的蓝,漫山遍野的黄,以及慢悠悠飘荡在蓝色海洋里的云朵。以诺很兴奋,这和我们想象的邪山完全不一样。
“这就是神的住所啊!”以诺拉着我一路冲下山间小坡,后来我们找了一块柔软的草坪躺下来。
“笨蛋,你忘了我们来这里是干嘛的了吗?”
“我们就这样死在这吧。”
我转头看以诺,她没看我,只是睁大眼睛盯着那些云,有一瞬间我觉得,她的黑色眼眸是整个宇宙的一半,而且是活的那一半,所有生命都在这里发生,所有爱都在这里燃烧。
“如果我们就这样死在这里,会怎样呢?”
以诺看看我,又望望云,“我们的尸体会化成泥土,灵魂会飞得很高很高,一直飞到那些云里去,最后慢慢融化在里面,我们就变成了天上的云。”
“这样似乎也不错啊。”
我已经不记得我们在那躺了多久,后来是怎么回去的,我也忘了。关于第一次进山的回忆,到现在只剩下了满眼的蓝和身旁的以诺。
那天的太阳实在明媚,天空蓝得像一场虚伪的梦,像小时候街边买到的劣质硬糖,甜得发黑。深渊不一定是黑色的,也可能是蓝色。在那样美好的一天,我记得这个念头一直发疯般纠缠着我。
许多年以后,这块美丽的蓝逐渐和以诺的脸混杂在一起。一块蓝色的裹尸布。反反复复困扰我多年的问题——以诺到底是不是那天死掉的?在我意识到蓝天不过是以诺的裹尸布后,这个问题终于变得毫无意义。
我想神之所以没出现,也是因为被阳光刺伤了眼。
2017年冬天,我和以诺到南方的一座小城去过春节。这里有温泉,也会有温柔的雪飘落。我们本打算在这里过完整个冬季,再考虑是否要留下来。
以诺自己悄悄决定了一切。
她说想要尝尝这里的老式糕点,让我到离住处很远的地方去买。她说自己要泡着澡等我回来,如果能路过玩具店,最好再买两只可以浮在水面上的小黄鸭。我会一直在浴缸里等你带小黄鸭和好吃的点心回来的。
回到家时,一推开门,刺鼻的香水味便扑过来,所有灯都开着,一向沉寂的电视也被打开了,非常大声地播放着广告,浴室里传来同样大声的音乐,户川纯的《朋克蛹化的女人》。
以诺是喜欢安静的人,再寂寞也受不了这样的吵闹。我冲向浴室,门没有锁,很轻易就打开了。
以诺躺在红色的水波里,正安静地睡觉呢。
笨蛋,困了就去床上睡啊。
我把以诺轻轻抱到卧室床上,盖好被子,像平时一样抱着她睡觉。
这天晚上,我梦见我们又回到了第一次进山的时候。我们还是一起躺在草坪上,天空依然很蓝,只是它忽然也变得很重,越来越近,逐渐向我们压下来。我很害怕,以诺却开心得要命,她张开双臂迎接着即将塌陷的天空,像迎接一场新生。
第二天醒来时,我叫了以诺很久,没有回应。我盯着以诺的脸看了一整天,直到听见自己的肚子在叫,才发现以诺好像变成了我童年时的玩伴,玻璃小人们的一员。
我吃掉所有点心,连夜开车带着以诺第二次进奶奶的邪山。
夜晚的山没有任何颜色,以诺不会喜欢,而我却第一次觉得那么安心。
到了车开不进的地方,我就背着以诺往前走,手机很快没了电,我只好摸黑凭直觉走。虽然踩在土地上,我却觉得自己是在深海里游泳。不,比起游泳,更像是一具尸体在海底游荡。
黑暗=永恒=一瞬间=死亡=温暖
背着以诺进山的这段路,如果不是我也死掉了,就一定是我在梦游。或者我是被判了无期徒刑的罪人。
七十年,八十年,或者两秒,三秒,一瞬间?一辈子?
当奶奶的小屋透着微弱的光出现在眼前时,我立刻意识到,这就是我和以诺的终点。
我们到了,以诺。
房门是开着的,我想是奶奶在欢迎我们。小时候每次去奶奶家,她也会早早把门开好。
“奶奶,我们回来了。”
屋子一片寂静,门的正对面,很久没见的奶奶坐在一把木椅上,像一棵在冬天枯萎的老树根。
进门最右手边有一张大床,被窝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我把以诺抱到床上,给她盖上被子,然后走到奶奶身旁。
奶奶的脉搏和呼吸已经没有了,手里却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我一根根掰开奶奶的手指,发现里面是一颗玻璃球。和童年时陪伴我的玻璃球都不一样,这颗玻璃球里除了小人,还有很多缩小版的家具,每一样看起来都很精美。尤其是小人坐着的一把椅子,简直就是奶奶坐着的那把椅子的缩小版。
我把玻璃球从奶奶手里拿出来时,小人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又伸出手指了指窗边的柜子。接着,我第二次听到了小人的声音。
“那里,你会知道该怎么办的。”
小人说完以后便走到床上躺下,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这时我才仔细看起小人,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看起来似乎和以诺差不多大。玻璃球里,床边的架子上放着许多衣服,每一件都给人的感觉都是民国时期的风格。
我把玻璃球放回奶奶手里,找到小人所指的柜子。
“啊啊啊啊啊啊!”
“噢噢噢新的来啦!”
“放我出去!”
“杀了我杀了我!”
“呜呜呜喔喔喔!”
硕大的柜子,摆满了玻璃球,里面的小人全盯着我,叫着跳着,有些像要冲破监狱门一样朝我冲来,直撞着玻璃球边缘。
柜子的底层放着一本书,书旁有个大玻璃罐,罐子里放着很多……眼球。
我拿出书,坐下来一页一页全部翻看完,终于明白奶奶是怎样创造出这许许多多的玻璃球,明白了那些人是怎样失踪的,也明白了奶奶为什么会瞎掉。
我走到木椅旁,看着死去的奶奶,扒开她的眼皮,两只都是空的。
奶奶啊,你早就知道,我最终会到你这来吧。我会坐上你的木椅,跟你一样变成瞎子,永远留在这。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拿起奶奶的小刀和玻璃罐,背上以诺,往书里指的那片森林走去。
路上我第一次在这座山的头顶看见了星星,我想我要把它们全都刻进我的眼睛。
以诺,你会喜欢的,对吗?飘着雪的温泉,我也会为你准备好的。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