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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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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的,沉露觉得这个夏天过得太漫长了,视野之内,热气蒸腾,热浪滚滚,阳光刺眼,蝉声聒噪。
露台上的蔷薇花开了一茬又一茬,密密匝匝,极尽绚烂。
焦恩刚给她打了电话,他要过来拍摄,最近都在传他俩的绯闻,俩人都没有避嫌,反而大方合体多次,举止亲昵,传闻越来越真,网友们吃着瓜,津津乐道。
小朱指着图片傻傻问沉露:“露姐,他怎么喝你喝过的柠檬水,这习惯上还沾着你的口红印呢。”
沉露逗小孩子似地回答:“少打听。”
沉露这种行为,正宇管不了,邵华平也管不了,因为沉露在闹解约,有人愿意替沉露付了一大笔解约费,多到正宇没再放出沉露一条黑料。
江沅来的时候,沉露在露台给金坷垃梳毛,焦恩拿着相机一阵拍摄。
金坷垃仰躺在地上,沉露的一只手钳着它的两个前肢,膝盖抵在地上,印红了一大片。
可是她的语气很温和,眼里流转的是温柔,动作无比耐心。
焦恩同样如此。
流浪过的小猫,总少了些人的印记,似乎很讨厌异物触碰自己的皮毛,因此格外烦躁,时不时咬几口沉露的手,却不敢真的下重口。
“你不梳毛,这些浮毛不是都舔进肚子里啦,肚子里都是毛球,你会难受的。”沉露拿着密梳轻轻剐着小猫的背,明知道它听不懂,还要耐心解释。
江沅的出现,让沉露觉得颇有些意外。
外面的风声,她听过一些。
接受组织调查的那一刻起,江沅的长辈大约已经在落马的路上了,免职,双开、移送司法机关、开庭、审判,坐牢、没收财产、强制执行罚金,一套流程下来,没有一年也有半载。
就像当年的郑天绪一样。
不过,沉露咬了咬嘴唇,江家会受牵连,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江沅未必就会一落千丈。
沉露揪了揪梳下来的毛,放在手心搓成长条,金坷垃也趁机翻身,一溜烟就跑了。
沉露站了起来,蹲的时间太久,头有些发晕,过了好几秒才站直,撇了撇脸颊边的发。
焦恩收起相机,挂在脖子上,双手插兜。“有客人啊,我来给你倒杯水。”他倒是轻车熟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江沅西装革履,面色平常,眼神坚定又自然,并未看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露台上有小圆茶几,胡桃木保养得很好,油光可鉴,散发着木头的清香。茶几上放着凤梨夹乌梅,空气中夹着甜甜的香甜气息。
江沅想起过来时的情景,他穿过花园,扶着楼梯,徐徐从一楼迈上三楼,所掠之处,生出一种疮痍之感。
沉露不是一个卫生习惯很差的人,她甚少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但是现在座椅靠背、沙发躺椅全是皱巴巴的衣服。
到处都是喝空的酒瓶,几个歪倒的瓶身滚落在地,残留的液体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痕迹,与食物碎屑混作一团,发酵出酸腐的气息。
玫瑰枯萎得多,褪去鲜红的浓烈,因为空气干燥,玫瑰呈现出灰褐与暗金的交织,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着,蜷缩如褶皱。
香气从馥郁转为幽微,剩一缕木调的清苦。
鱼缸断了氧气,水体变得浑浊起来,五彩斑斓的孔雀鱼在水里翻动,长如海带的海草张牙舞爪,也没伸出那玻璃外。
江沅每跨几个楼梯,专为小猫设计的自动饮水机就受感应咕嘟往外涌着水,好像在为江沅的到来鼓掌似的,这场景,荒诞滑稽。
谁会在楼梯摆这么多的饮水机呢。
大大小小,总有十几个。
走至露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沉露的一双高跟鞋,一只稳稳站在那,另一只倒在椅子旁,沉露赤着一双脚,每颗脚趾上都滚了亮晶晶的沙。
她的头发草草拿一圈皮筋绑着,吹风得格外潦草。眉毛一定是很久没修了,长得漆黑浓密,压着水盈盈的眸子,燃着野火烧不尽的光。
她盈盈浅笑,抬起小腿,用手掌轻轻拍打脚底板,食指勾起高跟鞋,随意套上,继而吹吹手上的灰,转身走到江沅反方向的秋千上。
秋千被晒得微微发烫,沉露没法全部坐上去,就用一条腿撑着,斜靠在秋千上。
她半眯着眼睛,吊带滑落在肩头,歪头靠在木头上,好似开到荼蘼的花,混合着即将腐烂的香气。
“站着干什么,坐啊。John给你倒水去了,一会就好。”
江沅拉开木椅,坐了下来,再一瞧妩媚妖娆的沉露脸,似想叹气,最终斟酌着只是说:“沉露,我想跟你谈谈。”
沉露“咯咯”笑了起来,秋千晃了几下,她用脚点着地,秋千才慢慢稳下来。
“可以。不过我们的时间不多,我和焦恩一会要出去。”沉露一边说一边看看手表。
“我们先去个地方,一会我把你送回来。”江沅慢慢说着。
沉露睁着眼睛,噗嗤一声:“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我真的比较忙。”
“两个小时。”
沉露笑吟吟的,对焦恩说:“我出去一趟。两个小时后回来。”
一路上江沅开着车,沉露看了一下方向,大概是往东南开。
沉露发现他换车了,不再是张扬的轿跑,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以他现在的情形,不太适合开跑车。
“我们去哪里?”
江沅没回答,他只是说:“想做一个了结。”
沉露说:“如果我们可以早一点结束,就不会变成现在的结局。”
“你恨我吗?”他低低地问。
沉露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以前是恨的,恨你利用我,玩弄我,掌控我,恨你高高在上。但是我想通了,恨比爱持久,我若一直恨你,那便是不放过自己了。”
江沅轻笑:“我不信。”
沉露又说:“人还是不要太自信。”
江沅的手攥紧了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微微突起。
车窗外,景物飞掠,天空堆叠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像是要压下来,似乎要下雨。
“那是我的孩子,对吗?”他问,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试探。
沉露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侧过头,看着窗外模糊的树影。
“是,但他只属于我。”
“只属于你?”江沅咀嚼着这句话,嘴角扯出自嘲的弧度,“我没有资格,是吗?”
“是。”沉露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豫。
车厢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路似乎越走越偏,车辆渐少。
“你知道我想带你去哪里吗?”他忽然问。
“不想知道。”沉露闭上眼,似乎有些疲惫,“去哪里都一样,两个小时后,我要回去。”
江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再说话,只是将油门往下踩深了些。
“我是活该。”他又重复一遍,“……我是活该。”
沉露轻哼:“你知道就好,说这些废话。”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沉露,我的结局未必是你想的那样。”他说,“我想和你纠缠到死。”
沉露挑眉:“我不想。”
车开得很快,两人又不再说话,最后还是沉露开口:“你是有什么话跟我说吗?”
江沅说:“从前我以为你是爱我的钱,爱我的投资,爱我的光环。沉露,后来我发现,你蠢得可怜,你竟然爱我的人。蠢到想要一直和我在一起。”
“我已经及时醒悟了。”沉露说。
“可我没有,我执迷不悟。”江沅笑容凄惨。
就在这时,前方的弯道后,毫无预兆地,一辆庞大的重型货车,如同失控的钢铁巨兽,占据了对向全部车道,朝着他们逆向猛冲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刺耳的鸣笛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同时炸响。
沉露的瞳孔骤然收缩,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在最后的那一刹那,她只看到江沅的脸猛地转向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冷冽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空白,随即被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断所覆盖。
他没有试图猛打方向避开,那样副驾驶位将首当其冲。
相反,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方向盘朝自己的方向死死打满,车身在巨大的惯性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声,驾驶位一侧,义无反顾地迎向了那毁灭性的撞击。
“轰——!!!”
世界在巨响中崩塌、旋转、湮灭。
安全气囊爆开的沉闷声响,玻璃碎裂的锐利悲鸣,金属被挤压撕裂的恐怖尖啸……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血液滴落的嘀嗒声。
沉露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掼在椅背上,又弹回来,安全带勒得她胸口剧痛,头晕目眩。
但预想中的粉身碎骨并没有降临在她身上。
她颤抖着,费力地睁开被灰尘和血腥气刺得生疼的眼睛。她看到了毕生无法忘却的一幕。
驾驶位已经不复存在,被挤压成一个扭曲变形的钢铁坟墓。江沅的身体被夹在其中,鲜血从他的额头、嘴角汩汩流出,染红了破碎的玻璃和白色的气囊。
他的一只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另一只手,却还死死地抵在向他自己那边打死的方向盘上,维持着那个最后时刻的姿态。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向她的方向,涣散的瞳孔里,最后凝着一点微弱的光,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将她此刻惊恐失措的模样刻印进去。
然后,那点光,熄灭了。
冰冷的、铁锈般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沉露呆呆地看着,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几秒钟前还在和她说话的人,那此刻成了一具破碎的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
而他最后的选择,是用自己的死亡,为她和她腹中的孩子,换取了一点生机。
“……江……沅?”沉露的声音有一丝发抖。
没有人回应她。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执迷不悟”。
沉露将手轻轻放在他的鼻边,一点呼吸也没有。
沉露的手指颤抖着,冰冷而僵硬。
她看着江沅半睁的眼睛,那里面最后凝着的微光已经彻底熄灭,只余下映着破碎车窗和血色天空的灰暗。
外面的喧嚣,脚步声、呼喊声仿佛都被隔绝在一层厚重的玻璃之外。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狭小、扭曲、充斥着血腥与死亡气息的车厢,和面前这张瞬间失去了所有温度与棱角的脸。
沉露的呼吸很轻,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汽油的呛人味道。
她抬起手,指尖在触及他皮肤前,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
最后,她缓缓地将手掌覆上他的眼帘。
眼皮的皮肤薄而脆弱,带着一种死寂的柔软。她用了很轻的力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它们往下阖。
她感觉到自己指尖下,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未散的温热,但那温热消逝得太快,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阖上了。
为什么?
他不是只会利用和掌控吗?他不是永远高高在上,将一切视为棋局吗?
为什么在最后一刻,他把“生”的棋子,放在了她的手里?
车外传来远处模糊的惊呼声,有人朝这边跑来。
沉露却仿佛被冻在了原地,她缓缓地、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她张了张嘴,想哭,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空洞的嗡鸣在脑海里回荡。
外面的人在拼命拉扯副驾的车门,在懵懵的状态下,她被人扯下车去,看见对方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询问她什么。
“女士,你还好吗?”
天边的云越来越低,风也越来越大。
“我还活着,我会好好活下去。”
她站在风里,一滴眼泪也没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