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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狐不在实验室 姜钰是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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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钰是在后山采药时遇见那对双胞胎的。
暮春的傍晚,山间雾气渐浓,她弯腰去够一株石斛,指尖刚触到湿润的苔藓,便听见一声极轻的呜咽。拨开灌木丛,月光正从云缝间漏下来,照见两个蜷缩的身影——约莫七八岁模样的孩子,衣衫褴褛,却生得极好,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灵秀气。更奇的是,两人身后各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一白一黑,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姜钰蹲下身,试探着碰了碰那个白尾巴孩子的额头,滚烫。另一个黑尾巴的孩子立刻警觉地睁开眼,瞳孔是琥珀色的,竖成一线,带着兽类的戒备。可那目光只与姜钰对视一瞬,便又软了下去,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别怕。”姜钰轻声说,解下外衫裹住两人,“我带你们下山。”
白尾巴的孩子烧得迷迷糊糊,黑尾巴的却始终半睁着眼,一路盯着姜钰的后颈。直到进了村口那间亮着灯的药铺,闻到满室草药香,那孩子才终于阖上眼,小手却还攥着姜钰的衣角,指节发白。
姜钰煎了药,一勺一勺喂给白尾巴的孩子。黑尾巴的那个不肯喝,只守在床边,直到姜钰把药碗递到他面前,说:“你哥哥烧得厉害,你若也倒了,谁来照顾他?”那孩子才接过碗,仰头灌了下去,苦得皱起整张脸,却一声不吭。
夜里姜钰睡在外间,听见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她没动,只闭着眼听。过了许久,一个极轻的脚步声挪到门边,又停住。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的顶端,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晃——是那条黑尾巴。
“你醒着。”门边传来童音,带着沙哑的戒备。
姜钰睁开眼,看见那孩子站在门框边,月光勾勒出他瘦小的轮廓,黑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摆动着。她没起身,只问:“你哥哥退烧了吗?”
那孩子沉默片刻,说:“退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叫秦烧,他是我弟弟,秦霄。”
姜钰“嗯”了一声:“我叫姜钰,这间药铺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你们若没处去,就先住下。”
秦烧没应声,转身回了里屋。过了会儿,姜钰听见里屋传来极轻的对话声,是秦烧在跟秦霄说话,声音放得很软,和方才判若两人:“……她说让咱们住下。你别怕,哥哥在。”
第二日清晨,姜钰推开门,看见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秦霄烧退了,脸色还有些苍白,正蹲在药圃边,好奇地拨弄着一株薄荷叶,尾巴尖轻轻卷着。秦烧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干柴,看见姜钰出来,动作顿住,尾巴僵了僵,又强作镇定地移开视线。
姜钰没提昨晚的事,只指了指灶房:“锅里有粥,自己去盛。”
秦烧没动,过了会儿才说:“我们……不能白吃你的。”
姜钰正在晾药材,头也没回:“那就帮我晒药。那片药圃里的草,认得哪些能入药吗?”
秦烧摇头。姜钰说:“那就从认草开始学。”
秦霄从药圃边站起来,凑到姜钰身边,仰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认得薄荷,还有这个——”他指了指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草,“这个是益母草,对不对?”
姜钰有些意外,点了点头。秦霄便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着,像只得了夸奖的小狗。秦烧站在几步外看着,没说话,但尾巴尖不易察觉地松了松。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来。姜钰教他们认药、晒药、煎药,两个孩子学得极快,尤其是秦霄,记性极好,教过一遍的草药便再不会认错。秦烧话少些,但做事极稳,劈柴挑水从不含糊,只是偶尔姜钰夜里起来,会看见他坐在院墙上,望着后山的方向,尾巴垂在墙边,一动不动。
有一回姜钰夜里出诊回来,远远看见院墙上的小黑影,走近了才发现秦烧坐在墙头,手里攥着一朵开败的野花,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格外亮,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睡不着?”姜钰问。
秦烧没答,过了会儿才说:“我梦见山里的家了。”
姜钰没接话,只翻上墙头在他身边坐下。夜风带着草木的清气,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过了许久,秦烧轻声说:“我和阿霄不是人,你早看出来了吧。”
姜钰“嗯”了一声:“尾巴那么明显,我又不瞎。”
秦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松了口气:“你不怕我们?”
“怕什么?”姜钰说,“你们又打不过我。”
秦烧转头看她,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碎碎的光,过了会儿,他说:“姜钰,你是个怪人。”
姜钰说:“彼此彼此。”
墙下传来窸窣声,秦霄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仰头看见墙上的两人,迷迷糊糊地喊:“哥,你又不睡觉,跑墙上去做什么……”
秦烧跳下墙,落在弟弟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走,回去睡。”
秦霄迷迷糊糊地被他牵着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墙上的姜钰挥了挥手:“姜姐姐,你也早点睡呀。”
姜钰坐在墙头,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走进屋里,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条尾巴的影子在身后轻轻晃着。她坐了一会儿,才跳下墙,推门进屋时,听见里屋传来秦霄含含糊糊的梦话:“……哥,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吗?”
秦烧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嗯,住这儿。”
姜钰吹灭油灯,黑暗里,她听见里屋传来极轻的、尾巴扫过被褥的窸窣声,像是两只小兽终于找到了可以安睡的窝。
她闭上眼,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日子像溪水一样淌过去,转眼便过了半月有余。
姜钰的药铺在村东头,是间老宅子改的,前厅坐诊抓药,后头连着个小院,种着各色草药。师父在世时留下的家当不多,但足够她一个孤女撑起这间铺子。村里人念着师父的恩情,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的都爱往这儿跑,姜钰年纪虽轻,但一手医术是师父手把手教出来的,倒也渐渐立住了脚跟。
秦烧和秦霄住下后,姜钰的日子热闹了不少。秦霄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整日在院子里东奔西跑,追蝴蝶逗蛐蛐,把药圃里的薄荷踩得东倒西歪。秦烧话少些,但做事极有章法,姜钰教他晒药,他便把每种药材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连药性都记在小本子上——那本子是他自己用草纸裁了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这天清晨,姜钰正在前厅坐诊,来了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急得满头汗:“姜大夫,我家虎子从昨儿夜里就开始发热,今早起来浑身滚烫,还直抽抽,您快给看看!”
姜钰接过孩子,摸了摸额头,又看了看舌苔脉象,眉头微蹙:“是风寒入里,烧得有些厉害,得先退热。”她转身去药柜抓药,却发现自己配的那味退热的柴胡用完了,便扬声朝后院喊:“秦烧,去药圃里采一把柴胡来,要开花的,别连根拔。”
秦烧应了一声,不多时便捧着一把柴胡进来,叶片上还带着晨露。姜钰接过看了看,点了点头:“不错,认得准。”她将柴胡配了其他几味药,包好递给妇人,“回去煎了,三碗水煎成一碗,分三次喂,若是夜里还烧不退,再来找我。”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姜钰转身,看见秦烧还站在柜台边,正低头看着药柜上那些写着药名的小抽屉,目光专注。姜钰走过去:“想学认药?”
秦烧抬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
姜钰便从药柜里抽出几味常见的药材,摊在柜台上:“这是甘草,这是陈皮,这是半夏——你记着,半夏有毒,用之前必须炮制过,不然会麻舌。”她一样一样讲过去,秦烧听得极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句“这味药是治什么的”,姜钰便一一答了。
正说着,秦霄从后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兴冲冲地喊:“姜姐姐!你看我采的花!好看不好看?”
姜钰低头一看,哭笑不得——那哪是什么野花,分明是她前几日刚种下的一株桔梗,被这孩子连根拔了,花苞都蔫了。秦烧也看见了,眉头一皱:“阿霄,你拔的是姜姐姐种的药。”
秦霄一愣,低头看看手里的花,又抬头看看姜钰,琥珀色的眼睛里立刻蓄了泪,嘴巴一瘪:“我、我不知道……我看它开得好看,想摘来送给姜姐姐……”
姜钰叹了口气,蹲下身,接过那株蔫了的桔梗,摸了摸秦霄的脑袋:“没事,这株还能救活,种回去浇点水,过几日还能开。下次想摘花,先问问哥哥认不认识,好不好?”
秦霄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姜姐姐你喜欢什么花?我下次认得了再摘给你。”
姜钰想了想,说:“我喜欢院子角落里那丛白茉莉,你要是想摘,就摘那个。”
秦霄立刻破涕为笑,转身跑回后院去种桔梗了。秦烧站在柜台边,看着弟弟跑远的背影,过了会儿,轻声说:“谢谢你,姜钰。”
姜钰正低头整理药材,闻言头也没抬:“谢什么。”
秦烧说:“谢谢你对他这么耐心。他从小……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姜钰手上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秦烧站在晨光里,瘦小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黑尾巴垂在身后,尾巴尖轻轻蜷着,像是有些紧张。姜钰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药材,语气平淡:“他叫我一声姐姐,我自然待他好。你也是。”
秦烧没再说话,但姜钰余光看见,他尾巴尖悄悄松开了,轻轻晃了晃。
午后,姜钰去后山采药,秦烧跟了去。秦霄本也要跟,被姜钰留在家里看铺子,嘱咐他有人来买药就喊隔壁王婶帮忙。秦霄虽然不情愿,但听姜钰说“看铺子是很重要的事”,便挺起小胸脯应下了。
后山的路姜钰走了千百遍,闭着眼都能找到哪片坡上长什么药。她带着秦烧沿着溪流往上走,一边走一边指给他看:“这是鱼腥草,清热解毒的;那是车前草,利尿的;那边崖壁上那丛是石斛,就是你们来那日我采的那种,金贵得很。”
秦烧跟在后面,一路默不作声地记着,偶尔蹲下身仔细看一株草药的叶片纹路,又抬头看看周围的环境,像是在记位置。姜钰看在眼里,心想这孩子确实聪明,学东西极快,而且有一种天生的敏锐——他辨认草药时,似乎能感知到那些植物的气息,比寻常人灵敏得多。
走到一处溪涧边,姜钰蹲下来洗了洗手,忽然问:“秦烧,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秦烧正蹲在溪边看水里的游鱼,闻言动作顿了顿,过了会儿才说:“后山深处,翻过三道岭,有个山谷,我们从小住在那儿。”
姜钰问:“那怎么跑出来了?”
秦烧沉默了很久,久到姜钰以为他不愿说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很轻:“阿霄的尾巴是白的,我的尾巴是黑的。族里的长老说,白尾是祥瑞,黑尾是凶兆。阿霄出生那日,族里下了三天大雨,山洪冲垮了半片林子,长老说是不祥之兆,要把他送走。我娘不肯,抱着阿霄跪了三天三夜,长老才松口,但从此族里人见了阿霄都绕着走。”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后来我娘病死了。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照顾好阿霄,别让族里人把他送走。我答应了。”
姜钰没说话,只安静地听着。溪水哗哗地流着,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鳞。
秦烧又说:“上个月,长老又说要把阿霄送走,说留着他迟早会给族里招来大祸。我夜里带着阿霄跑了,翻了三道岭,跑了两天两夜,实在跑不动了,就倒在你采药那片灌木丛里了。”
他说完,低下头,用指尖拨着溪水,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姜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说:“走吧,再往上走一段,那片坡上有一片好黄芪。”
秦烧抬头看她,像是有些意外她没再多问。姜钰已经转身往上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愣着干什么?跟上。天黑前得下山,阿霄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秦烧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说:“姜钰,你为什么不问我们是不是妖怪?”
姜钰头也没回:“你们是狐狸,我第一天就知道了。狐狸怎么了?狐狸就不能住人家里了?我又没养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秦烧脚步顿了顿,过了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真是个怪人。”
姜钰说:“你上次说过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坡上走,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秦烧跟在姜钰身后,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后领,忽然觉得,这座山里的风,好像比从前那个山谷里的风要暖和些。
下山的时候,暮色已经漫上来了。远远看见村口的炊烟,秦烧忽然说:“姜钰,我以后能跟你学医吗?”
姜钰脚步没停:“想学就学,我又没拦着你。”
秦烧说:“那我学会了,以后就能给阿霄看病了。他从小体弱,一到冬天就咳得厉害,从前在山里,娘采些草药熬给他喝,但娘走了以后,我就不会认那些药了。”
姜钰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秦烧站在山路拐角处,瘦小的身影被晚霞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黑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色,亮得惊人。
姜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回去我教你认治咳喘的药。你弟弟那毛病,我这几日看他舌苔脉象,是胎里带的寒症,得慢慢调,急不来。”
秦烧快步跟上来,走在她身侧,过了会儿,轻声说:“谢谢你,姜钰。”
姜钰没回头,只说:“谢什么,你叫我一声师父,我总得教你点真本事。”
秦烧愣了一下,随即快步绕到她面前,倒退着走,仰头看她:“你收我做徒弟了?”
姜钰说:“我说了算。”
秦烧便笑起来,那笑容姜钰头一回见,眉眼弯弯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亮,黑尾巴在身后摇得欢快:“师父。”
姜钰被他叫得耳根有些发热,别开视线:“别叫这么亲热,跟叫魂似的。走快点,天要黑了。”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身后传来秦烧轻快的脚步声,还有他难得带着笑意的声音:“师父,你走错方向了,回村是往那边。”
姜钰脚步一顿,面不改色地转了个方向,心里暗骂自己一句,嘴上却说:“我知道,我看看这边坡上有没有漏采的药。”
秦烧没戳穿她,只跟在她身后,尾巴尖轻轻晃着,像揣着什么极欢喜的事。
回到药铺时,秦霄正坐在门槛上等,远远看见他们回来,立刻跳起来跑过来,一把抱住秦烧的腰:“哥!你们怎么才回来!我都饿了!”
秦烧揉了揉他的脑袋:“师父带我去认药了,回来晚了。走,哥给你做饭。”
秦霄这才注意到姜钰,仰头喊了声“姜姐姐”,又好奇地问:“哥,你刚才叫姜姐姐什么?师父?”
秦烧没答,牵着弟弟往灶房走。秦霄不依不饶地追问:“哥你叫姜姐姐师父?那我也要叫!姜姐姐,我也要当你徒弟!”
姜钰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个孩子在灶房门口闹成一团,秦烧被秦霄缠得没办法,耳朵尖微微泛红,秦霄还在不依不饶地喊“师父师父”。暮色里,灶房亮起暖黄的灯光,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飘过来。
姜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忽然觉得,这间从前只有她一个人的老宅子,好像终于有了点家的样子。
夜里姜钰坐在灯下翻医书,听见里屋传来秦霄含含糊糊的梦话:“……哥,师父今天教我认了好多药……我以后也要学……”
秦烧的声音很轻:“嗯,学吧。哥也学,学好了,以后咱们就再也不怕生病了。”
姜钰翻过一页书,嘴角微微弯了弯。
窗外月光正好,照进屋里,在地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一大一小,尾巴的影子在身后轻轻挨着,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栖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