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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0 ...

  •   02

      时间倒回到十多年前,在林恒尚未成为华尔街的林pioneer,陈楚昀尚且年少意气的时候。整个江城因这两人,卷起一阵不小的风波。

      那年的江城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林家忽然多了一个从未听过的继承人,另外一件是陈家小少爷即将升入高中,最凑巧的是,两家继承人都就选择在十六中上学。

      那是一个极盛的夏天,已经接近午间,林恒有些倦怠地靠在车窗上,头晕得天地间都好似泛着热浪,周缘将一张毯子盖在他身上,柔声问他:“就带了这些东西?冷吗?要不要李叔给你把温度打高点?”

      林恒应了一声,有些无奈地说:“哥,我不是瓷娃娃啊。”第一次喊哥,林恒觉得唇舌间缠绕着说不出的别扭,他紧了紧身上的毯子,又问,“哥,你高几了?”

      周缘笑着说:“我高三了,阿恒,可以不要说学业这么让人不开心的话题吗?”

      高三这两个字好像是东亚学生骨子里的阵痛,以至于后来诅咒人时说:“祝你读一辈子高三。”

      林恒对此深表同情,周缘顺势同他介绍江城的几所高中:“叔叔给你转的是十六中,我现在就在十六中读书,算是很轻松的,江城一中和三中是公立里的佼佼者,不过我看他们可能要走偏了,最近几年衡水模式跟蝗虫过境似的……”

      这是个什么比喻……有点猎奇了,林恒腹诽道。

      “话说回来,一中擅长文,二中擅长理,十六中就……很杂糅了,按照传统意义来说,十六中的成绩绝对算不上好,因为我们学校艺体生占比很大,管理模式已经趋近大学了。”

      毕竟高考科目还能逼一逼,艺体基本上是天赋哥的战场。

      “阿恒,你更擅长文科还是理科?”周缘叮嘱,“如果已经想好了就叫叔叔给你转学,十六中的书面成绩很一般,学习部分基本全靠自觉,如果你不适应的话,会很难受的。”

      话音未落,已经到了林家,林恒的回答被匆匆咽下。这里的每一寸装璜都超乎他的想象,他的母亲,居然是以这里为起点,带着林恒向自由流浪的。

      林恒觉得震撼之余,又有些疑惑——白云云怎么放下这满眼财富,坚守不自由,毋宁死的情操的呢?

      林家的装潢是经典的中式风格,红木家具,沙发硬得人怎么坐怎么难受。偏偏林致远在上面坐得脊背笔直。他才结束一场新品发布会,眉目间是难以察觉的倦怠,他看着刚刚进门的林恒,眉目无法抑制地蜷缩起来。

      年少的林恒生着一双很有生命力的桃花眼,让林致远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的母亲。和白云云有八分相似的面,林致远下意识像多年前一样,皱着眉挑刺:“怎么?还等着我跟你问好?”

      林恒低下眼隐住不耐,应道:“父亲。”

      “仪态差得很,礼数也不行……”林致远还想挑刺,周缘着急忙慌地开口:“唉哟,阿恒还没吃饭呢,叔叔,你有什么等会儿再说!”然后他推着林恒,“走走走,阿姨今天做了辣椒炒肉,保管你吃得开开心心的。”

      “开心?”林恒在心里想,“开眼还差不多。”

      吃了饭,林恒坐在沙发上盯着时钟看,周缘的手在他的眼前晃动:“怎么了?”

      “时钟好像快了十分钟吧?”

      那是林致远的规矩——林家的所有时钟都快标准时间十分钟,寓意着林家永远快时代一步。林恒对此嗤笑一声:“有病。”

      此时林致远从书房走出,他不快地看着林恒:“不是让你人过来就行,带那么多东西干什么?你妈妈那点钱,给你买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林恒眯着眼冷笑道:“我妈是没给我留什么好东西,一个箱子里,全是她留给你的东西。”

      林致远忽然哽住,觉得手中的行李箱重如千钧。他一直以为白云云恨死他了。

      那大概是林恒那么多年唯一一次见到那般失态的林致远。他揉着眉心,让下人把东西放进他的房间,同手同脚地走进书房。

      一楼的书房阳光正好,足够让林恒瞥见林致远落下泪的脸。

      在那间他和白云云相爱了无数时光的房间里,林致远可以看见白云云横跨的半个地球,看见她站在极光里肆无忌惮地大笑,看见她在冰天雪地里自由自在地燃烧时光,看见她在郁郁葱葱的丛林里感受天地法则,看见林恒和白云云走过的万水千山。

      足足八本繁复的旅行日记,一个记录万物的摄影机,数不清楚的照片,就这么寥寥草草地记录下了他亡妻最好的年岁。林恒忽然想起那句诗: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可惜白云云说了不想入林致远的梦,林致远大抵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苏轼能见到的小轩窗,正梳妆。

      熟知内情的林恒并不认为她和他是因为已经爱意尽失才分隔千里,也许是因为太爱了,所以要相隔万里,才能不被彼此的使命与天性刺痛。

      林恒看着做事妥帖滴水不漏的周缘,唏嘘于林家的教育,周缘与他相差不过三五载,却处事老练,初到林家的林恒怀着对林家教育的怀疑,往一条不归路上走去了。

      林致远的专制并没有在初期就彻底暴露,林恒七月到的江城,七月十一他就被林致远半强制半劝诫的塞到了补习老师的手中。林恒日日怨气冲天地去上课,深刻反思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听白云云的话乖乖联系林致远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难道他是M?被折腾了一个暑假的林恒带着冲天的怨气踏入马场时,他情不自禁地想。

      此时已经八月的光景,江城的酷暑已然有了消减的迹象,只是太阳仍然毒辣,只有一日,那日不大一样。

      是新晴的天,太阳难得被水汽哄得妥帖,林恒看着马场上驰骋的少年,眯了眯眼,觉得他们大抵是闲得胃痛了,这样的热天也要自发来马场打发时间,在装什么。

      周缘忙里偷闲给他发消息,林恒看着这人的幸灾乐祸,有些扶额。

      缘来是狸:你小心了,市郊那个马场的马很喜欢在你骑马的时候排泄

      缘来是狸:希望回来的时候你还是我干干净净的弟弟,爱你,老弟

      这恒河里:……

      林恒感觉眼前一黑,不敢想象等下自己会多狼狈。

      此时有工作人员牵着一匹病恹恹的白马在他面前走过,林恒方才抬起头,却与这一位故人不期而遇。

      “站住!”两道少年的声音重合。

      工作人员惊讶地回头,战战兢兢地问:“怎么了?”女孩清丽的面容带着惶恐。

      林恒离她近,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又看了一眼正走过来的少年,那人已穿戴好马具,林恒心下预感不好,他连忙问女孩:“没什么,我想问你些事,可以吗?”

      女孩的眼神东躲西藏,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知道,我是新来的……”

      林恒专头看向方才接引他的工作人员,后者上前一步,在他身侧说道:“这匹马是阿拉伯马,品种很好,是从爱尔兰国家马场买来的,以前是赛马,性子烈得很,快油尽灯枯了。”

      和林恒所想的相差无几,它从爱尔兰带着荣光来到这里,却在江城的斜风细雨里衰落下去,眸子变得浑浊,已经难堪盛夏的光景。林恒看着它,眸子里闪烁着不知名的光彩。

      他说:“我想要它。”

      陈楚昀站定在林恒面前,听到这话嗤笑了一声,拿起手中的胡萝卜喂给白马:“你也得有这本事啊,还没见过你这号人,是哪家的?”

      林恒浅浅翻了个白眼:“说话客气点。”

      许褚在陈楚昀身后站定,看着林恒的面庞,心下呜呼了一声,连忙扯陈楚昀的衣服:“老大,他是林家的!你能不能说话客气点!”

      陈楚昀看了一眼拖后腿的傻缺队友:“我怕林家的人?”然后他看着林恒,“我们比试一场,你能驯服追风,我就把它让给你。”

      “第一,它不叫追风,它叫克里斯汀,这是它在爱尔兰的名字,”林恒打量着这人,缓缓开口道,“第二,你手里的胡萝卜太老了,最后——你驯服不了他。”

      林恒看着被喂胡萝卜仍然无动于衷的克里斯汀,不知为何,他从克里斯汀的眼里读出一丝无奈。

      陈楚昀的眉眼很利,利落的马术服衬得他像一把方才出鞘的剑。他哼笑一声,不置可否道:“那就马上见真章。”

      林恒叹了口气,很想问他到底在装什么。然后他看着陈楚昀动作利落地牵走了克里斯汀。

      不得不说,陈楚昀在马术上确实是一把好手,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错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娴熟。克里斯汀温和地接受他的示好,却在最后一步巧妙地把陈楚昀甩下马背,林恒眯着眼睛看着陈楚昀的身影,大脑还没做出判断,身体却先一步飞身相救。

      他一手跟拎□□似地接住陈楚昀,另一边眼疾手快地勒马,用巧劲把陈楚昀甩到了马场边缘,瞬间,马场尘土飞扬,几近遮天蔽日。

      林恒一手拉着缰绳,重心压得极低,他靠近克莉丝汀不再年轻的耳朵,呼唤着多年前他对克莉丝汀说出的那句“Please,my treasure.”

      他的手摩挲着克莉丝汀的皮毛,在温软的片刻间,他好似看见多年前竭力拉住缰绳的自己。

      许褚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这俩但凡有一个出事,明天江城都能天翻地覆,保险公司都得痛呼倒霉,他焦急地跑去陈楚昀那边,林恒却先一步骑着马到陈楚昀身旁,他向陈楚昀伸手。

      陈楚昀抬头,迎着光晕,他好似看见多年前唤醒欧洲人文主义的圣母玛利亚,洁白的手腕,拯救着下界苦痛的人们,而他企盼了多年的救赎,终于降临。

      幸运女神好似格外眷顾林恒,他总能化险为夷。他没穿戴护具,却稳坐于克里斯汀的背上,白色的衬衫被弄脏,却让他像大胜而归的将军,阳光也为他作陪。

      说起来是一眼万年,发生时却只一刹。

      林恒一手费劲地将陈楚昀提到了克莉丝汀的背上,他的身前,陈楚昀堪堪稳住了自己,而后就感到林恒将缰绳交到了他的手中,手心麻麻的。

      “你肯定试过很多次吧——驯服克里斯汀,”林恒问他,疾风刮过两人的脸,声音却雁过留痕,“它已经不怕你了。”

      “再费些时日,你说不定能驯服它,我还捡了个大便宜。”林恒说着。

      陈楚昀心里刚升腾起来的敬佩瞬间烟消云散,他看不到林恒的表情,却想象到了他欠不楞登的模样。

      “是什么意思?挑衅?”陈楚昀问他,手上勒住缰绳,克里斯汀缓步停下。

      “你是炸药?一点就炸,是有什么心事吗?”林恒心想这人是不是疯了,正常交流都能被解读成这样。

      许褚一脸菜色地看着俩人停在他面前,他喊道:“陈楚昀你脸都不要了,搁那跟人谈恋爱呢?在那你侬我侬的,是何意呢?”

      林恒听见陈楚昀“草”了一声,然后利索地翻身下马,飞似地跑到许褚身边,揪着他的耳朵,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你再口不择言试试看呢?”

      许褚夸张地龇牙咧嘴:“你就欺负我,你有本事比过人家……”

      “人家都亲口承认捡了我的便宜,就你有嘴?”

      林恒好笑地看着两人在大庭广众下斗嘴,他喊道:“你俩加在一起有没有三岁?”

      笑声此起彼伏,几个富家子弟接嘴笑着调侃陈楚昀。

      陈楚昀面色如常地应了打招呼和调侃的人,态度不远不近,林恒忽然发觉他很会说话,再准确点,是很会四两拨千斤。

      有几个人同林恒打招呼,试探他的身份,得知他就是林家忽然冒出来的继承人,好几个人熟络了不少,林恒不太会处理这种情况,陈楚昀放开压制许褚的手,帮林恒轻飘飘地回了那些来套近乎的。

      他吵吵嚷嚷道:“得了啊哥几个,我都还没跟这位互诉衷肠,你几个抢我的先,怎么,不把我当哥们?”几人笑笑,都默默散开。

      许褚“哼”了一声,打趣道:“好了,都知道你陈楚昀架子大,全世界都得给你让路,陈皇帝!”

      陈楚昀笑了笑:“那你是什么?小许子?朕封你为大内总管。”许褚哽住。

      林恒刚刚想和陈楚昀聊几句马术,不远处,刚刚下课的周缘,看到林恒,着急忙慌地朝他走来。陈楚昀脸色唰地变了,朝林恒说:“后面有机会再见,你哥太恐怖了,我和许褚先走一步。”

      像小鸡一样被拎走的许褚发出爆鸣:“强抢良家少男了——”

      陈楚昀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心想,这小子真是欠收拾了,然后恶狠狠地看着许褚:“再叫我等下绝对不请你吃刘妈做的冰激凌了!”

      蛮有喜剧天赋的两个神经病,林恒默默下定论。周缘前前后后检查林恒身上有没有伤口,惊得周缘额上冒着冷汗,他敲林恒脑袋,咬牙切齿地说:“我看工作人员发消息,说跟其他人起争执了,还不穿护具就在马背上了,你知道多吓人吗?”

      林恒心虚地摸摸鼻子,弱弱道:“这不是没事吗?”

      “你现在上下嘴皮一碰,当然没事,刚刚我心脏都得跳出来了,”周缘揉揉他的头发,“走吧,阿恒,你去收拾收拾,我今天不上晚自习了,咱俩一起回家。”

      林恒偏头,看着刚刚还挤在一堆的人群,不解地看向周缘,他问:“哥,他们怎么躲你跟躲瘟神一样?”

      周缘将手指竖在唇边,示意他噤声,上车再聊。而后又笑眯眯地开口:“能别说那么伤人的话吗阿恒?”

      这就有关历史遗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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