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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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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敖丙在混沌中睁开了双眼。
耳边响起的却是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声音。
是哪吒!
听着哪吒的声音,他浑身都开始战栗,那种龙筋一寸寸被抽离的痛苦似乎卷土重来,鞭笞着他的灵魂。
他下意识想要逃离哪吒身边,却发现此刻他只剩一缕元神,依附于那根被哪吒剥出的龙筋上,且如烛火般摇曳,仿佛下一秒便会熄灭。
而此刻,这根龙筋正拴在哪吒的腰间。
他的元神弱小到根本不能离开龙筋,否则便会消散,到那时,他才真的是魂飞魄散了。
可若是他的元神只能依附于龙筋,还要被哪吒带在身上,他还不如魂飞魄散了。
虽然这么想着,但他发现,哪吒身上竟然有一股很纯粹的仙力,他的元神不散的原因似乎就是那股仙力。
他想了想,终究还是留在了龙筋里。
但是,他堂堂东海龙宫三太子就这么被扒皮抽筋了,说出去也太丢面子了,于是他将微弱的元神凝聚起来,在哪吒脸上打了一下。
啪的一声,哪吒拍了他一下,差点被拍散了。
在哪吒面前频频受挫的敖丙一气之下怒了一下,他恶狠狠地“瞪了”哪吒一眼,又缩回了龙筋之中。
“怎么了,吒儿?”殷夫人看哪吒在自己脸上挠了一下,还以为有蚊虫,拿着扇子在他脸侧多扇了几下。
“忽然觉得好痒。”哪吒翻了个身,继续躺在床上。
他盯着床幔发呆,心中一阵难受。
那个老龙王不讲道理也不讲信用,明明答应了自己要给陈塘关降雨,也不会再要童男童女,更不会为难自己。
可他失信了,就连他父亲李靖都不相信他。
“娘亲,老龙王真的答应我了,可是他不讲信用。”哪吒气不过,他一个鲤鱼打挺从从床上坐起来急切地盯着殷夫人。
“吒儿,娘亲信你。”殷夫人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可是爹爹不信我。”哪吒又倒回床上,气鼓鼓地说道:“他总是不信我,老龙王明明在骗他。”
殷夫人看着哪吒,眼里满含忧虑。
她看着窗外山雨欲来的天气,在心底悄悄叹了口气。
李靖给哪吒下了禁足令,除了房间,他哪里都不能去。
殷夫人在哪吒身边坐着,一下一下摸着哪吒的头,哪吒背对着她,似乎是睡着了。
殷夫人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离开了。
哪吒在殷夫人离开后睁开了眼睛。
李靖不让他出去,他偏要出去,他还要去找那老龙王理论一番呢!
2
敖丙在摇摇晃晃中醒了过来,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哪吒似乎在飞。
他睁开眼睛,漂浮在哪吒身边,哪吒此刻正踩着风火轮向龙宫飞去。
身边还围绕着混天绫。
混天绫似乎能察觉到他的存在,红绸飘扬间轻拂过他。
敖丙吓得脸都白了,当时就是这根红绸将他紧紧束缚住,被哪吒一寸寸抽去了龙筋。
他躲进了龙筋里。
陈塘关到东海的距离很近,不到半柱香哪吒已经飞到了东海上空。
他脚下的风火轮火焰炽烈,东海海面泛起了波涛。
“老龙王!你给我出来!”哪吒怒喝一声。
海面翻滚着,天空也阴沉了下来,海浪打在礁石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敖丙心中有点不安,他不知道哪吒会做出什么事,也不明白他父王为何不出来直面哪吒。
他压下恐惧,将元神放出来,小小一缕蓝色元神缠绕在哪吒腰间的龙筋上,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
他看到哪吒用混天绫搅起东海的水,巨大的漩涡中,夜叉等一众虾兵蟹将纷纷被席卷至海面。
敖广咆哮着从漩涡中冲出,怒视着哪吒。
“还以为你个老龙王能躲我一辈子!”哪吒指尖转着乾坤圈,眉眼含笑地看着敖广。
哪吒实在好看,精致的面容像是年画娃娃般,尤其绑了红绸的双髻,愈发显得他玉雪可爱,没有人会把这样的哪吒与“恶霸”两个字联系起来。
可敖丙知道,哪吒有多厉害。
“不!”他向他父王伸出手,敖广倨傲地看着哪吒,显然并不将哪吒放在眼里。
可下一刻,敖广被乾坤圈狠狠打落水中。
敖丙停滞一瞬,哪吒虽然厉害,但他父王不应该被哪吒一招打败。
“哪吒!逆子!”李靖的声音遥遥传来。
电光火石间,敖丙便明白了他父王的目的。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敖广,他慈爱的父王嘴角含笑看着哪吒,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他父王的脸的在他脑海中模糊了起来。
3
哪吒的私自出逃惹得李靖大发雷霆,他将哪吒软禁起来,不但对房屋周围下了禁制,还收走了哪吒的混天绫、乾坤圈和风火轮。
无论哪吒怎么解释,李靖都不为所动。
敖丙看着哪吒到处试探能出去的方法,他撞得头破血流,敖丙有点得意,虽然哪吒很厉害,还是有人能治得了他。
他心里恶意滋生,看着哪吒第一次想笑,哪吒你也有今天。
受挫的哪吒躺回了床上,盯着床幔发呆,管家送过来的饭菜他一动也没动。
夜半时分,有人推开了哪吒的房门。
李靖坐在哪吒床前,大手轻轻放在哪吒头顶。
他知道哪吒没睡,但哪吒也没理他。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李靖叹了口气。
哪吒的肩膀动了一下。
敖丙从龙筋中探出头,听李靖说话。
他在李靖口中得知了一个与他印象中完全不一样的龙族。
原来在人族眼中的龙族傲慢跋扈、霸道横行,作为龙王而不行降雨职责,陈塘关已经近三年未曾下雨了。
他忽然有点听不下去了。
他父王从未告诉过他这些,生来便是是龙宫三太子的他,是龙上龙,出门有虾兵蟹将抬轿,饿了有数不尽的山珍海味,水晶宫里的宝物更是数不胜数,哪里会去在意陈塘关这种地方是否下雨。
自然也不会去在意人族的民生问题。
可他们都忘记了,受人供奉的他们,原本便该履行他们的职责。
敖丙忐忑着,他为自己生出的想法而感到恐惧。
哪吒终于开口了:“你分明不信我。”
言语中带着委屈,细听还有哭腔。
到底是小孩子,受不了这样莫须有的罪责。
李靖不语,只是温和地看着他。
哪吒眼中有了泪水,他扑进李靖怀中,说道:“那敖丙吃了小女孩,还不知悔改,这样的恶龙就该教训!”
从哪吒口中听得自己名字的敖丙生出一种被审判的惊惧,他屏住呼吸继续听下去。
可越听他便越是迷茫,不由得怀疑起了,哪吒他们口中穷凶极恶的那个三太子真的是自己吗?
可是他们一口一个三太子敖丙,分明是他。
敖丙一夜未眠,直到天色欲晓,他才有了睡意,意识昏沉间,哪吒带着他出了门。
昨晚李靖走后便撤了哪吒房间的禁制,也不再限制哪吒的活动,于是哪吒一大早便坐不住了。
敖丙打起精神,漂浮在哪吒身边去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4
哪吒只是在陈塘关闲逛。
陈塘关的人们都很喜欢哪吒,尤其是小孩子,他们天然对哪吒有着亲近感,而哪吒竟也喜欢跟他们玩。
敖丙跟着哪吒同他们在小巷里捉迷藏,扮演英雄降服妖魔的游戏,他看着哪吒脸上童稚活泼的笑,竟然莫名生出了一丝羡慕。
他们明明都是家中的老三,他是龙宫三太子,哪吒是陈塘关三公子,可是谁都喜欢跟哪吒一起玩。
而他,所有人都畏惧他,从来没有人真的愿意跟他一起玩耍。
在龙宫,所有人都怕他,他们总是跪在他面前,他从未记住过任何一个虾兵蟹将的正脸。
他躲回了龙筋,不想再看。
但是耳边总是传来哪吒和别人聊天的声音。
他们聊天的声音过于鲜活生动,他还是忍不住多听了几句。
原来那天海夜叉抓回去的小女孩有个哥哥。
他飘出来,看向半大的小男孩,想起来那个小女孩的模样。
眼睛很大,扎两个小髻,和哪吒一样玉雪可爱。
可是她最后怎么样了?
敖丙不敢再想。
凡人被抓到海里,下场显而易见。
他罕见地生出几分焦躁来。
在得知小女孩儿性命无虞时,他又松了口气。
他为自己这样的心思感到疑惑,他应该在意一个人类小女孩的死活吗?
若是换做之前,他一定不会将这种事情放在心里,他被宠坏了,无法无天,专横跋扈,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竟是连生命都不放在眼里了。
想到这里,敖丙竟产生了比当时被抽筋时还要惊悚的恐惧。
他苦笑一声,觉得上天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蔑视生命,所以他的生命也可以被蔑视。
对哪吒的剥皮抽筋,他也没有那么恨了。
这一天他跟着哪吒去了很多地方,见识了他从未见识过的生活。
他看着陈塘关人族灿烂的笑容,心尖上仿佛压了一座山。
陈塘关的天黑云压城,云里面都是他熟悉的气息。
龙族,因为他的死要对陈塘关发难了。
3
在哪吒身边的第七天,龙族终于来了。
李靖禁了哪吒的足,遏令他不准出去,哪吒以为李靖还是不信他,生气了,不愿再理他。
敖丙感觉到周围越来越多的龙族气息,心尖上的大山越来越沉重。
这几天里,他颠覆了一直以来他们龙族对凡人的印象。
他们弱小平凡,却也坚强伟大。
他们全心全意地信任龙族能带给他们风调雨顺,而他们却高高在上,甚至滥用职权。
敖丙想起他和他父王为了凡人的供奉而推迟降雨的计划。
他惭愧地低下头,不禁想哪吒打死自己真的是为民除害。
若是他此刻能见到父王,他一定要想办法劝说父王放过陈塘关。
在外面雷声越来越剧烈时,哪吒终于懂了李靖的想法。
李靖不是不信他,他只是想要保护哪吒,想从龙族的发难中护住哪吒。
哪吒疯了。
他被收走了武器,便用血肉之躯去撞坚硬的结界,直至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后退。
敖丙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解。
他想问一问哪吒,为何呢?
既然有人为他挡住了风雨,他为何不能安稳在荫蔽下蛰伏?
非要撞出一条头破血流的不归路。
“放我出去!”哪吒发出怒吼,用尽全身力气撞上了结界,鲜血从他额头飞溅,溅在了龙筋上。
敖丙感觉他好似要被烫伤了,明明他只是一缕元神,根本不会感觉到温度。
“乾坤圈!”又是一声怒吼,一道金光从远处疾驰而来,砸碎了结界。
混天绫和风火轮接踵而至,哪吒站在雨中,脚踩火焰,身缠红绸,战神一般冲向了城门。
敖丙不再缩回龙筋里,他怔怔地缠在龙筋上,看着几乎被水淹没的陈塘关,第一次觉得龙族的高高在上是如此刺目。
哪吒的速度快到他元神差点都要被风吹散了,他看着那一个个对他来说已经算是熟人的陈塘关百姓在水中沉浮,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名为悲伤的情绪。
“父王!”敖丙发出怒吼,可是没人在意他的愤怒。
他眼睁睁看着龙族犯下大错,而这一切的起源全都是因为他。
4
后来发生了什么敖丙已经记不清了,当时刻印在他眼中的只有哪吒血色的尸骨。
还是个三岁孩童的他站在四大龙王面前也从未面露惧色。
他直视着龙王们,不卑不亢地细数龙王的罪行。
以童男童女为食、滥用职权,一条条罪行被铺陈开来,敖丙心中大惧。
他们的所作所为,说是为祸人间也不为过。
此时就算是闹上了天庭,罪责也合该龙族担着。
他在父王的荫蔽下活了这许多年,这罪责该他担。
所以他甘愿被哪吒扒皮抽筋,他只求父王能早日醒悟,不要在酿成大错。
可敖广铁了心要为他报仇,他用陈塘关百姓做要挟,要挟李靖交出哪吒。
李靖和殷夫人始终挡在哪吒身前,不肯后退。
陈塘关和哪吒,他们拼死都要全部护住。
哪吒看着护在他身前的父母和在海水中沉沉浮浮的陈塘关百姓,眼里的冲动忽然散去了。
他冷静下来,仰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四大龙王,脸上分不清是泪水抑或是雨水。
哪吒一步步走向城墙,他笑了,笑容里满是桀骜不驯的傲气:“老龙王,我哪吒一人做事一人当,何苦为难陈塘关与我父母。”
“身为神仙,你们半点也没有神仙的风度。”
“不是要我这条命吗?”哪吒从风火轮上下来,他拍了拍混天绫,那条总是缠绕着他的红绸眷恋地拂过他身躯,与风火轮、乾坤圈一起盘旋在哪吒身旁。
“我这条命妈生爹给,如何能这般容易便给了你!”
他抽出一把刀,行走间刀尖在地面上拖拽出狰狞的水痕。
“我哪吒今日,剔骨还父,削肉还母,自此,我哪吒便只是哪吒!”哪吒提着刀指向龙王。
他面带微笑,一点一点削下了自己的血肉。
因为剧痛,他喘着气,汗珠不停从额角滑落,声音却依旧铿锵有力:“老龙王,这条命你便拿去吧!”
鲜血和着雨水从陈塘关的城墙上流下来,蜿蜒成了血河。
李靖与殷夫人奔向哪吒,却被一道结界弹开。
敖广目光沉沉地看着哪吒。
哪吒笑着将自己千刀万剐。
血肉飞溅于雨中,城楼下响起百姓的哭声。
敖丙怔怔地看着哪吒,他在离哪吒最近的地方,哪吒的模样清晰地映在他眼中。
哪吒丰盈的身体,渐渐变成了血肉模糊的骨架,而那张年画娃娃般精致的面颊上却挂着笑。
那样坦然磊落的笑,他从未见过。
咔嚓一声,哪吒的骨头断了。
他滚烫的血肉飞溅在敖丙脆弱的元神上。
5
陈塘关被围之战以哪吒的死亡为结束。
那条龙筋被当做哪吒的遗物收了起来,而敖丙在哪吒的血肉刺激下陷入了沉睡,他经常昏昏沉沉地醒来,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他感受不到外界,只知道自己连同那条龙筋被放在了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敖丙清醒的时日不多,每当他清醒时又总觉得痛苦,他脆弱的元神差点在那日散去,那是一种比被扒皮抽筋还要痛苦千倍的感觉,绕过他脆弱的身躯直接刻印在他灵魂中。
在他意识清醒的时候时刻灼烧着他的元神,他说不上那股炙热是在锻造还是惩罚,随着时日渐长,他的元神脆弱却迟迟未曾消散。
他不知道他何时能离开这里,也许百年千年,也许要不了那么久,他便会消散了。
敖丙偶尔也会想起哪吒,他已经对哪吒没有怨恨了,倒是有点佩服他。
哪吒那般人物,这世间再无其二。
只是可惜了。
敖丙看着龙筋。
上面溅到哪吒血迹的地方在血液干涸后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花纹,暗红色的纹路缠绕着雪白的龙筋,竟也有种别样的好看。
敖丙缠在龙筋上,昏昏沉沉地睡了。
这一睡,他便睡了很久。
6
沉睡中的敖丙忽然感到元神烈火灼烧般的痛苦,他猛然睁开眼睛,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纯粹炽热,好像一靠近便要将他弱小的元神灼烧干净,而他却渴望着那股气息。
龙筋被缠绕在一只纤细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上。
“这龙筋竟然还在。”
这声音熟悉又陌生,像是哪吒的,但又成熟了许多。
敖丙愕然抬起头,看到了他。
虽然这个哪吒与之前的哪吒完全不一样,但敖丙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的气息。
他从孩童长成了少年郎,身材修长挺拔,精致俊美的脸颊雌雄莫辨,头发长了许多,依旧扎着双髻,却与他小时候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小时候玉雪可爱,长大了竟然俊美非常。
“是啊,之前总见你带着,就收起来了。”殷夫人将箱子中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全是哪吒之前的玩具。
想起过往,殷夫人的目光逐渐染上悲伤。
哪吒顺手将龙筋缠在手腕上,搂着殷夫人的肩膀出门:“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回来就好。”殷夫人嗔道。
敖丙一头雾水地又被哪吒带在了身边。
从哪吒和别人的谈话中,敖丙拼凑出了之后的事情。
哪吒当日自戕后,他的师父太乙真人赶来保住了他的魂魄,并用莲藕为哪吒重塑了肉身,又为他修建庙宇受世人三年香火后,这才得以重生。
莲花化身,世人香火唤魂,哪吒已经不老不死了。
敖丙竟然松了口气,一直不安的心绪也安稳了下来。
哪吒重生后,脾气比之前沉稳了许多,不再上墙揭瓦,大祸小祸不断,他很多时候都呆在三太子庙里,认真听世人的愿望,如同那座被供奉的三太子像一般,成了一个灵验的“神仙”。
但敖丙却知道,哪吒并不是神仙,他只是在收到愿望后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敖丙跟在哪吒身边,竟也沾上了些许香火。
在某一天他醒来后,发现自己的元神不再像之前那般孱弱了,之前是像烛火般摇摇欲坠,现在更像火堆般,轻易不会熄灭。
他学着哪吒的样子收敛自己的脾气性格,认真倾听世人的愿望,学着哪吒的样子想要去帮助他人。
可是他实在太弱了,元神脆弱,法力更是微乎其微。
但他还是想去做,哪怕是帮别人拂去肩上垂落的树叶这样无用的事情。
随着元神的逐渐壮大,他的法力也有所长进,终于有一天,他将一块即将要绊倒老人家的石头挪开了。
他累得元神像小草般左右摇摆,却十分开心。
哪吒蹲在地上仔细观察着莫名其妙移开的石头,笑了笑。
敖丙忽然有点感激哪吒,他将自己缠绕在龙筋上,盘在了哪吒的手腕上。
7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没几年,天下大乱了。
商纣王的暴虐引起了民愤,以周朝文王为首,开始了伐纣。
明面上是朝代的更迭,其实也是封神之战,哪吒跟随师父太乙,站在了周文王阵营,随着杨戬等人冲锋陷阵,立下了赫赫战功。
哪吒神勇无双,是周朝阵营里最锋利的一把剑,破开商朝最坚硬的屏障,带着大军直冲商军腹地。
眼看着商朝已经无力抵抗,有人献计,想出了牵制哪吒的办法。
他们扣下了李靖和殷夫人。
哪吒果然受到了影响。
他经常夜不能寐,担忧着在敌营的父母。
在哪吒率领周军攻破商的又一座城池时,李靖和殷夫人被押上了城墙。
那一日天色阴沉、狂风大作,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哪吒的血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立着十万大军,可当他看向城墙上的父母时,敖丙觉得他是那样的孤寂。
敖丙心中十分不安,这一日与哪吒自戕那日莫名相似。
在一个惊雷过后,敖丙的不安终于成了巨石砸在他的心头。
殷夫人死了。
死在了商朝士兵的箭下。
那一只利箭射在了殷夫人心口,她如同断了线的纸鸢坠向哪吒怀中。殷夫人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摸了摸哪吒的侧脸便闭了眼。
哪吒抱着已经没有气息的母亲,身上的血流成了河。
自从重生后情绪便不再失控的哪吒宛如疯魔,冲进了敌营大杀特杀。
这一刻,他坐实了敌营安在他头顶的杀神名声。
可他浑身血染,跪在大雨中抱着母亲的身体哭得像个孩子。
敖丙心中被哪吒悲伤的哭声溢满,他嘶鸣一声,本已破碎的元神竟然在此刻化出了龙身。
一条银蓝的幼龙盘旋在哪吒头顶,清澈的龙目缓缓落下一滴泪。
自此之后,哪吒更加神勇,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安然无恙,只有敖丙知道他内心压抑着什么。
他总是在做噩梦。
见血越多,他的噩梦越频繁。
敖丙不知道他梦中有什么,但是他夜半沉睡时总是皱着眉头,冷汗浸湿了后背。
直到有一天,敖丙听到了哪吒的梦话。
“疼……我好疼……”
“娘,娘,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宛如孩童呓语般的梦话撕开了哪吒坚硬的盔甲,露出他鲜血淋漓的脆弱。
敖丙一惊,想起哪吒滚烫的血肉。
当时他只是被溅到都觉得痛苦万分,而哪吒却是硬生生将自己千刀万剐,又怎么会不痛?
殷夫人与他血脉相连,失去她,哪吒又怎么会不痛?
他太痛了,他痛极了。
他痛到梦中都是鲜血流成的河。
敖丙幻化出纤细的龙身,盘在哪吒头顶,用龙尾轻轻擦去哪吒眼角溢出的泪。
他入了哪吒的梦,化作蓝色的细雨,冲淡了那条血河。
8
封神大战持续了十四年,这十四年里,哪吒心性更加坚毅,也更加沉默,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做噩梦会哭的少年了,他成为了一位优秀的将领。
战争结束后,所有在封神大战中死去的人都被封了神,哪吒更是肉身成圣,受封三坛海会大神,在天庭中地位、声望极高。
除了殷夫人。
封神那天,哪吒站在南天门的云雾里,看着一个个成神的人从他身边经过,迷茫得像是又变成了那个三岁孩童。
敖丙默默漂浮在哪吒身边。
他也要走了。
不知为何,天庭竟然也给他封了个官职,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星官,却也是实打实的神仙,对他来说实在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本该高兴的,可是他犹豫了。
如果哪吒再被噩梦缠身,到时候他该怎么办?
随即他又笑了,这许多年来,哪吒从未察觉到过他的存在,况且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多的是办法缓解噩梦,他又有什么好操心的。
只是……
他耳边传来神官催促他的声音。
他转过了身,就要离开。
可是……
敖丙闭了闭眼。
就让他再放肆最后一回吧。
他的元神散成万千缕,绕过哪吒周身,最后停留在哪吒眼前,他深深看着哪吒,幽蓝色的小龙轻轻吻在哪吒眉间。
“再见,哪吒。”
他随着风走了。
恰似一阵风吹过,哪吒猛然回神,莫名觉得这阵风缓解了他悲伤的心绪,让他忍不住伸手去抓。
当他伸出手,系在手腕上的那根龙筋却啪地一声断了。
他愣了一下,还未来得及将它捡起,那根龙筋便一寸寸碎裂了,随着风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龙筋是敖丙的,当时他把敖丙扒皮抽筋后想的不过是给父亲做条腰带,可是他父亲没要,他也就将龙筋收了起来,一开始只是系在腰间,可是他重生后再次拿到龙筋,他不知为何,竟将龙筋系在了手腕上。
一直到了现在。
而此刻,这根龙筋也该回到他该去的地方了。
哪吒心中一空,好像有什么东西也离开了。
他看着远处,终于走进了南天门。
9
哪吒近日来一直睡得不好,他总是会梦到自戕那天和殷夫人去世那天。
梦里是一望无际的血海,可是他梦里再也没有下过雨,那片血色浓重得他几乎窒息,每晚都会从梦中惊醒。
这天,他照常从噩梦中惊醒,实在睡不着,便想着出门转转。
刚出了大殿他便看到闪烁在远处星宫中的幽蓝色微光。
天庭中神仙的仙宫都是金碧辉煌的,从来没有这样淡雅的颜色。
他被那光芒指引着,一路来到了紫微垣。
紫微垣是星官们居住的地方,天庭上的星官实在太多,哪吒也懒得去记,更不愿与他们打交道,于是封神这许多年,他竟然从未踏足过这个地方。
紫微垣的宫殿也是富丽堂皇的,他循着幽蓝一路行至最偏远的那处宫殿时,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座宫殿实在朴素,仔细一看,竟然与他在凡间的三太子庙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鬼使神差的,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喊人通报,径直推门进去了。
院子不大,格外简陋朴素,唯一的颜色来自于院子中间种着那棵海棠花树。
海棠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树下的桌案上伏着一人。
那人穿着月白的衣衫,鸦色的长发瀑布般从桌案上垂落,发梢上坠着几瓣海棠花。
哪吒踏过海棠花瓣,大刺刺地坐在那人对面,看着桌案上落满了花瓣的棋盘。
黑白两色的棋子随意放在棋盘上,看得出下棋之人不善棋艺。
他拿起一枚黑子随意落在棋盘上,看了片刻后失去了耐心,他也不善棋艺。
他随便敲了两下棋子,惊醒了睡着的人。
敖丙听到棋子清脆的声响,便立即醒了过来。
谁料一睁眼,竟看到哪吒。
他瞬间便瞪大了眼睛,身子不自觉后退了一点。
“敖丙,别来无恙啊。”哪吒露齿一笑,明晃晃的笑容让敖丙有一瞬的晃神。
“哪吒,好久不见。”他低下头,隐约露出后颈处未曾闭合的伤疤来。
他的脊骨处,应当有一道深长的疤,那是哪吒抽出他龙筋的地方。
“你恨不恨我?”哪吒托着脸颊,眼神上上下下将敖丙打量了一遍,忽然问道。
敖丙一愣,诧异地看着哪吒。
他好像憔悴了,看上去像是又被噩梦惊扰。
“你没睡好吗?”敖丙答非所问。
“做噩梦。”哪吒心情莫名很好,对敖丙算是有问必答。
哪吒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敖丙,眼前的敖丙与当时的敖丙可谓是大相径庭,现在的他像是一块温润的玉,半点也看不出当初傲慢跋扈的恶霸模样。
敖丙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点在他眉间:“我懂一点镇魂静气的法术,你要试试吗?”
点在哪吒眉间的指尖很凉,带着海底的气息,哪吒忽然感觉到了困意。
“好啊。”哪吒笑道。
他趴在桌子上,渐渐闭上了眼睛。
敖丙却是怔怔地看着他,目光眷恋地拂过哪吒面颊上的每一寸肌肤。
他从来没有生出过去找哪吒的心思,可哪吒自己找上门了。
恨他吗?
不恨。
喜欢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见过哪吒这般独一无二的人之后,眼中便再也容不下旁人。
10
那日哪吒睡着后,在他梦中消失许久的蓝雨又出现了,冲淡了他梦中的血色,他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所以他便常常去敖丙那里,他不知道说什么,敖丙便也沉默着。
敖丙总是在摆弄着棋盘,明明也不会下棋,只是将黑子白子一个个排列在棋盘上,摆出奇特的图案来,待得海棠花瓣落满棋盘,他便伸出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棋子,出神地看着某处。
而哪吒总是在看他。
他觉得敖丙身上有他熟悉的感觉。
就这样,两人相处也算融洽,每到就寝时间,敖丙便会为哪吒泡一杯茶,在他眉间轻点,用法术让他入睡。
哪吒没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只是看到他脊柱的那道疤时,总觉得不快意。
“可惜你的龙筋被我弄坏了,不然就能还给你了。”哪吒忽然说道。
敖丙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在意。
只是看着哪吒颇为在意的眼神,他站起身来,拨开身后的长发,将脊背给哪吒看:“你已经还给我了,过往种种,便也不必再提。”
他白皙纤瘦的脊背被一根有着暗红色花纹的雪白龙筋缝了起来,只是那根龙筋短了几寸,没将伤口全部缝合,剩了三寸伤,翻出狰狞的苍白皮肉。
哪吒忍不住伸手去摸。
手下的触感粗糙干涩,如同晒干的鱼皮般扎手。
“我不恨你,哪吒。”敖丙躲开哪吒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回答了当时的问题。
敖丙的眼神温和湿润,仿佛海水般能包容万物。
哪吒收回手,指尖火烧般的痛。
他又开始做梦了,却不再是噩梦。
他总是梦到凡间的事情,可是那些回忆中,多了一条银蓝色的小龙。
从他剔骨削肉,再到抱着母亲在大雨中哭泣,他身边总是有那条小龙的存在。
每当梦醒后,他又觉得怅然若失。
敖丙是那条银蓝色的龙吗?
可惜敖丙再也不能变成龙了,他的龙身尽毁,成神也只是元神成神,再也变不出漂亮俊逸的龙身了。
他做了一个决定。
11
敖丙在睡梦中被混天绫绑住的时候,惊出了一身冷汗。
被这根红绸绑出的阴影从未消散过,只是被轻轻绑起来,他都忍不住地恐惧。
但是他睁开眼看到悠闲自在的哪吒,心中的恐惧便消散了。
他相信哪吒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情,如果哪吒要做什么他也不会挣扎。
他的暴戾因哪吒而消,新生的敖丙也是因哪吒而生。
如果说重塑哪吒的是世人的香火信仰,那重塑敖丙的便是哪吒本人。
他的重生,只是因为哪吒。
哪吒伸出手掌,混天绫分出了一丝缠绕在他掌心,十分有灵性地扭动着。
“哪吒,你要做什么?”敖丙问道。
他并不挣扎,微笑着看向哪吒。
哪吒慢慢走向他,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另一只手一寸寸抚摸过他的脊背。
他的衣袍簌簌而落。
敖丙的眼睛被哪吒挡住了,他看不到,只能感觉到哪吒游走在他脊背上的指尖。
炙热的火焰漫过他的脊骨,似乎要将他融化,他咬着牙,却不言语。
“好了。”过了许久,哪吒终于松开了他。
他愕然地摸向后颈,那里翻开的皮肉被缝好了。
虽然仍旧有疤痕,但总算不是外翻的皮肉了。
敖丙掐了个诀,变出一面镜子,镜子里他的脊背上的那道三寸伤疤被一根红色的线完全缝好了。
曾经束缚过他的混天绫,代替了他残缺的龙筋。
“这样才对。”哪吒很满意,他为敖丙穿好衣服,懒散地坐在他对面。
“为什么?”敖丙忍不住问道。
“我想做喽。”哪吒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
敖丙一愣,心底却翻起惊涛骇浪。
这就是哪吒,想做便做,从不问缘由,只要一个随心。
他低笑一声,指尖点在哪吒眉间。
海棠花又落了一地,敖丙迷迷糊糊地敲着被花瓣覆盖的棋子,恍惚中听见哪吒叫他。
“敖丙。”
他抬眼去看,哪吒发梢眉间落满了花瓣,雌雄莫辨的脸颊上笑意盈盈。
他问:“你以后最想做什么?”
“与你。”敖丙愣愣的。
“与我做什么?”
“闲敲棋子落灯花。”
如此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