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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如今 肋骨,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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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是娇生惯养的,没有肋骨,
我不是小姐,所以我有。
我有肋骨的,我心脏的外边就是肋骨,她很安静,不会跳动。但我只有六根,再没多的了,说不上可惜又或者难过。
1.
我的第一根肋骨,叫做四岁。
四岁是值得一提的分界点,那时一切都饱含希望。
由于爸妈工作忙的原因,我四岁之前是住在别人家里的。对于爸妈最初的印象,是两个穿着很时髦,会讲故事、会带糖果和玩具的人。我其实并不具体知道他们是谁,但我很喜欢吃糖。糖很甜,我以为拥有糖果就拥有了幸福。阿娘是照顾我的,她人其实挺好,至少对我很真诚,只不过长的有些土气,其貌不扬,她把我养的自信又天真。
无比叹息呀,我仅剩的记忆力都拿去记不该记的了,可惜当时我却对这种土气与时髦的对比嗤之以鼻,也忘了真心最是难求。
我实在是愚昧的,竟意识不到那期期艾艾的笑容,对比起来不过是甜蜜的表面,虚假的幻影。
后来听阿娘说,我才知道那两个穿着时髦又有点和善的人是我的父亲母亲,是这么一种亲密却不可抗拒的关系。
四岁时,在他们把我接回家的那天,还不及现在大腿高的我坐上了爸爸的旧车。那是一个晚上,我从未离开阿娘家这么远,拐出巷子口的时候,阿娘家的屋灯钻入黑暗里,再也看不见了。
尽管妈妈塞给我了一颗糖,可心脏跳动的很快,肋骨依然很安静。有点惶恐不舍,又有点期待,想到幸福生活可能会来临,开心的滋味迫使我忽略掉了隐隐的不安感。其实现在想来,我当时应该感到后悔,因为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
2.
我的第二根肋骨,叫做争吵。
爸爸妈妈生我生的很晚,我和哥哥相差了十二岁。记不清是多久了,可能是接回家一年后吧。有一天,父亲母亲在通往洗手间的走廊吵架,声音可大了。
洗手间旁的楼梯上有一扇临近傍晚的窗户,阴暗的影子投下来。因为先天散光的原因,洗手间散发的白光是如此刺眼,我太小了,连那样一座低矮的楼梯都显得高不可攀。
他们吵得很凶,似乎是吓坏了,哭着走过去问他们怎么了。我的肋骨告诉我,我想要请求他们不要吵。
气氛似乎停滞,没想到他们却说他们只是在讨论而已,还让我赶快上楼睡觉。
我的内心很慌乱,却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做什么,只能憋住眼泪往楼上走。为了不让他们听见,我是关上二楼和楼梯之间的门之后,才压抑不住,开始放声大哭。
声音之大,甚至吵到了哥哥——平时在学校住宿,周末回家放假的哥哥——咔嗒一声,哥哥担忧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楼下的吵闹声还在继续,他不甚熟练地安慰着我,问我怎么了。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哥哥却松了一口气,不以为意并让我不要管。
那种隐隐的不安感又出现了,但我确是很相信哥哥,也就按照他所说的做。可能他们俩的矛盾是针对对方,那种尖锐并没有直接指向我,所以我粗心大意地将这次事件忽略过去,学着哥哥的模样不以为然,在时间的洗涤下晕头转向。全然没有意识到,他们不止这一次会吵,在我未来的日子里还有无数次吵架,而这只是不幸的预兆。
3.
我的第三根肋骨,叫做照片。
我对于这些伤害的记忆是零散的,碎片的。很多我都具体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发生,只是记得有这么一个印象。
依照时间线的梳理,在我被接回家不久发生了一件令我至今肋骨隐隐作痛的事——那件是我记得的最早的——我和爸爸的矛盾之一。
那时我被带去见爸爸的兄弟姐妹。当时很多陌生的表哥表姐也在,非常难得。我记得不知道是谁提出来的,说好不容易大家都聚齐了,那就来一张合影吧。但我不愿意拍照,应该是有什么让我执着的原因的,毕竟我小时候很喜欢拍照,按理来说不会拒绝,可实在想不起来了。
妈妈说了几次我不听,父亲便用严肃而又强硬的目光瞪着我,说必须去拍照,不可以让大家等,不可以任性。
那种尖锐的刺痛指向着我的肋骨,它第一次如此亢奋,好像是哭着的,说什么都不愿意。爸爸没在说话,强硬的拉着我拍照,我无法反抗。当时有过寄希望于妈妈和哥哥,但他们什么话都没说,我觉得更加伤心了。
从这件事之后,每次处于摄像机前,我的心里就产生着一股抗议,寂静的肋骨也变得不安分,后来就渐渐的再也不拍照。
但时至今日,爸爸依然喜欢拿起相机给我照相,他以为这是一种幸福的纪念——我也曾在他的手机里看过很多张有关于我的照片。我承认,他是很糊涂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讨厌拍照,甚至不知道孩子居然也能拥有如此沉痛的不幸。
4.
我的第四根肋骨,叫做奶奶。
我奶奶在我九岁的时候去世,她四岁之前在我们家住,四岁之后搬回老家了,也不经常见。对她的印象非常淡,她去世的葬礼上,我没什么感觉,也没哭。
父亲那几天大概是太悲伤了,没见到我流泪便说我冷血,说看不到我对奶奶的爱。在我被接回自己家前,我不知道奶奶原来住在家里过,也是后面才听妈妈提起的。
小时候讨厌我爸,所以一开始见到奶奶的时候恨屋及乌,第一印象里不是很喜欢她。但后来长大了,渐渐意识到自己这样是不对的,她对我也挺慈祥的,还给我塞压岁钱。但也就只是这样,很单薄的侧面,很空白的人物。想要回忆,出自愧疚和迷茫时的回忆,但发现我只记得几个片段了,多的我不知道。甚至于,大部分对她的印象都是来自于童年里父亲和我的闲聊,讲起奶奶的故事。
后来,老师布置过一篇有关亲人的文章,我写了奶奶,想要证明我是很爱她的,我不讨厌她,结果被老师讥讽我失去灵气,写的越来越糟糕。
我发现自己对她不熟悉,更别提最近这几年越长大了越独立,我就更无法再对什么东西产生浓厚的感情,这些愧疚算得上浓墨重彩。
肋骨又开始痛了,出自于无端地将自己的恨带到血亲身上,对一个心怀善意的人的哀悼。
5.
我的第五根肋骨,叫做外婆。
十二岁时,我外婆也去世了。说实话,我也挺讨厌她的,但这次却不是恨屋及乌。
她是一个很固执的人,一张纸总是要撕成三片来用,手里总是拿着一本佛经,是不肯别人顶嘴或者多说什么的。
我六岁之后,她住在寺庙里。后来好像得了什么病,去医院做手术。从那之后她就搬出来了,在子女家中们轮流住。而她每年都要来我们家住上好几个月。小时候可能比较会对我笑,可能觉得好玩。长大后,不怎么和我说话,也不慈祥,但会对哥哥笑。
最开始,我有点不喜欢她,是因为小时候我对我母亲比较依赖,但还有时候会对母亲发脾气,我觉得她很麻烦。
每次哥哥放假回来,她总是拉着哥哥的手说话。
有一次她跟我说哥哥多么厉害呀,很是阿谀奉承。可心里知道的,哥哥其实并没有考上好的大学,高考甚至惨遭失败。
于是,我对她的说法并不认同,说我也能考上大学,我能够比哥哥做的更好——说这话时,我其实有些违心——哥哥平时对我比爸爸妈妈都要好的多,经常给我买好吃的,这话像一种背叛似的。
她不相信,笑着说,女孩子就是喜欢说大话,我是嫉妒蒙了心。怎么会是这样的回答呢,我对这话很反感,从那以后就开始讨厌她。
也是记不清了几岁的时候,一件事便这样不甚清晰的发生。
外婆还住在我们家,没去寺庙住。家乡话比较难学,她教我用家乡话说神经病,不知道哪根筋缺了,学的很快,并不清楚是什么意思的,但我说这话时,她和奶奶就咯咯笑。后来知道这不对,就学着用家乡话来跟外婆说你好漂亮。
记得很清楚,妈妈那个时候听到我和外婆的动静,就走过来看着我,问我和外婆说了什么。外婆却说,我说她是神经病。
我第一次看到妈妈那么生气,把我拉到后院,什么话都没说,把后门关上。
后来我才知道,她让我一个人在后院里呆了半个小时。我呆在后院一直拍门,那时夏天,蚊子叮着我让身上很痒,眼泪一直流,但妈妈无论怎么样都不理我,我不敢停下,生怕妈妈不要我了。时间过去有好久好久,眼泪都流干了,嗓子也哭哑。没声音之后,妈妈才把门打开,只是并未言语。
这件事过去了之后,大概晚饭后起过什么争执,我又躲在房间,一个人坐在窗户边,对着夜晚流泪。白天太吵,什么也说不了,晚上很安静,适合烦躁的沉思——即使缄默的有些过了。
家门口有条河,河流哗啦啦的响,脑海里突然想到这件事,认真地确认自己记忆没错,因着不想怪妈妈,我就觉得外婆是故意的,从那以后就更讨厌她了。
直到十一二岁的一个深夜,妈妈突然急匆匆的走过来说,外婆病了。我心里没什么感觉,就觉得可能又和以前一样,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病,还很希望妈妈留下来,不要总是在外婆身上花费那么多时间。
没想到这次的病很严重,没过半个多月,外婆就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感到特别愧疚,同时又很纠结。
葬礼这几天我看着外婆的墓碑,无法形容。
之前医生说外婆没几天了,妈妈就和她的姐妹们把外婆接到小舅舅家去,陪外婆度过了最后几天。
我当时想要安慰妈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在外婆的葬礼上,我同样没哭。妈妈倒是见我没有流泪,也没多话,就让我好好休息,准备明天上学。可是爸爸后来看到了这一幕,隐隐约约我记不清了,好像和他吵了一架。他又是说我的心是铁做的,我对此竟毫无感觉。
那时我并不为他的话感到极致的认同,而以至于对自己产生动摇,但心里的愧疚却尖锐的指向我,肋骨似乎浸泡的肿胀起来,将我的皮肉撑大。
外婆固然是矛盾的,但我的愧疚却并不尽然。
6.
我的第六根肋骨,叫做父亲。
父亲是一九六五年生的,家中有八个兄弟姐妹。虽是城里人,少时似乎过得比较困苦,吃食不算很好,还常常挨爷爷的打。可据他回忆,他的童年听起来很快乐,总是有那么几个玩伴穿街过堂与偷瓜逗狗的。
在我的童年里,被接回家后,我就常常和父亲吵架。那种吵架是痛并痉挛着的,我感觉到我遍体鳞伤。它太过尖锐,我的肋骨变成了刀子,太过有存在感。拼尽全力去反抗,换来的是大声辱骂和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没有人帮助我,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应该的,毕竟我拥有肋骨,我不是一个乖孩子。
那种悲伤太痛,太刻骨铭心,却也不是没有欢乐的——他很鼓励我的天赋,甚至想要我继承他的书房——只是那并不能使我感到欢喜,以至于我在回忆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回忆哪一件才算是轻,回忆哪一件才算是重,所有的是统共只有一个混乱的印象。
最可笑的是,有时候父亲生气起来,甚至没有导火索,整个逻辑关系毫无由头,似乎是想骂就骂了,我在其中担任着出气筒的丑角。
例如我在吃饭,我滔滔不绝的分享在学校里的经历。他却说食不言,寝不语,我感到有些委屈,因为明明他曾无数次在餐桌上说话,为什么却要求我闭嘴?
我当时就这么问了出来,他的回答却是,父亲永远是父亲,孩子永远是孩子,孩子就应该听父亲的。我被这种观念给捆绑住,反手反脚,牙印子刻在皮肤上永不消退。我想要反抗,但是他永远骂的都比我更狠,伤害的让我更深。
我甚至渴望他狠狠的揍在我的身体上,这样我就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至少这种伤害是真实的,我可以指着这个伤疤说这是一种证据,他真实的伤害着我。可是没有,一切都没有,肋骨似乎归于平静。
往往像这样莫名其妙的吵架之后,他却能像没事人一样走过来和我说话,对我不断地表达着什么,但从不说对不起。我难以言说,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可是不能。
他是我爸爸,他无孔不入的钻进我的生活,他不让我逃避。
有些大声吵闹过后,我本能的害怕了,开始逃走,开始钻进房门里放开哭泣的声音,也开始被他用钥匙撬开,开始一步一步向我走来,狠狠地唾弃我,仿佛还未年满十岁的我做了什么穷凶恶极的事一般。
他的眉毛皱起,向内凹成三道沟,三道充满油脂和皱纹的山川。我很熟悉的,在这个表情之后,往往是手指头像钢针穿进布料地,戳到我的额角与眼睛上——在他那辆旧车上、在我的房间里、在木头餐桌旁、在任何一个他可能出现的地方——这几乎成为标志。
他大声地说话,用话语指责我。我明白了,我是狗,我没有人格,我吃他的用他的,我要学会感恩,都是应该的。
他所说的,我无法反驳,不是吗?
好恨他,可为什么,我却又可以原谅他。
他明明如此丑陋,越是这样就越让我反胃,渐渐的我的眼泪没有声音。我甚至不能哭泣,因为我不是一个父亲,我也不是小姐,没有娇生惯养的命,所以我的肋骨不能痛。
冬日的阳光照射着我,皮肤似乎变得灼辣,四周荒无人烟。我奔跑着,尽头是一片向上生长的葵花田与碧蓝的河流。
我知道那条河里没有母亲和父亲的尸体,没有任何人的尸体,包括我的。
但我依然慢慢的走进去,让水淹过我的身体,我知道我的余生都将融化在这条河里。
我要带着绝无仅有的痛苦,投身于对自己的救赎与憎恨中,忘怀他们的离开。我越恨,我越哭,我的内心越趋于偏执,我就越能够得到宽恕与庇佑。
自从我的肋骨死后,我就是为此而生的。
我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但我仍然无法抑制的走向那条不可避免的冰凉中,我的人生再没什么可恨的了,是这样的。
毕竟一切都已经灭亡,似乎恨也可以随之飞逝,曙光也在将亮未亮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