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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润州平反案(四) 大貔貅大貔 ...

  •   殷炀见殷青客不动筷了,站起来收拾残局:“好?”

      “洛京那位可巴不得我跟全天下对着干。”

      一笑,寒气上涌,殷青客又是一阵咳嗽,殷炀忙放下碗筷帮他顺气。

      “等人人都捧着我,我死期就该到了。”

      殷族防他,世家斗他,寒门恨他,他方能苟活于世。否则,什么权势滔天、皇恩浩荡,不过是阜积些的陪葬。新帝扶持,平步青云……说的比唱的好听。

      殷青客更在意长街厮杀那幕,总觉得……不止潦草一面。

      当时鼻间萦绕的香气深嗅有甜腻得发腥的脂粉味,好似百花碾碎的汁水与铁锈交融,他万分熟悉,是喀萨的身上香,亦与他身上中蛊后的遗香有异曲同工之妙。来到润州后,他曾几度闻见,一是在杨平贵面前被魇住,二是与杨平贵在车厢里。

      此为南疆巫蛊特携的香气,经手方染,萦绕三日,中蛊则日夜不散。

      喀萨已死,她的鬼影只是幻象,又怎会令他嗅到蛊香?马车里又如何会有蛊香弥漫?

      杨平贵扒开喀萨衣襟的一幕犹在眼前,影影幢幢的魇景仿佛又要伸手钳住殷青客拖入其间,他当即猛掐了一下胳膊:“呃嗯……哈啊……”

      殷炀出门去了,房中惟余他一人。

      死尸身上蛊香与杨平贵的类似,想必是从他手中拿到的,多半是他手下的人。

      那“盗贼”究竟想盗走或是窥探杨平贵的什么?此案还有谁在暗处窥伺?

      雨势渐大,殷青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鼻间萦绕的花香,并不是源于他的回忆,而是愈加浓重的雨水促使了房内残香弥漫。

      床笫、桌案、雨窗……无师自通地一呼一吸,张大,皱缩,忽明忽暗,忽大忽小,此起彼伏着淹没入波涛汹涌。古玩、器皿、绫罗……如解下的配饰同衣料一齐被雨水泡得剥落、坠下,含混着绚烂而横流的牡丹,掩饰了绽放却褪色的符文。时近时远,时重时轻,一阵又一阵耳鸣,像一只顽皮得生出小脚的鼓,胸膛、耳畔、脑髓、眼眶,横冲直撞,撞得眼前五光并十色。

      重叠纷杂中,殷青客本能地向前胡乱抓到什么。他低头一看,破碎的人皮呈在杨平贵,不,是呈在……他自己掌中。

      今夜注定有人辗转难眠。

      户牖之外,风雨飘摇。某座不知哪朝荒废的破庙倒是隔绝千秋,难得安宁。

      毒性渐弱,关节处的麻痹感得到缓解,简单包扎过伤口,徐游背靠烂木神像眯了会儿眼。

      潮湿的腐朽味萦绕在鼻隙,背后内里蛀空的神像颤颤巍巍地不安稳,一时不知是谁倚着谁。

      过了一会儿,徐游好似才发现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改作躺在满是尘沙的地上。

      鬼面面具被雨冲净血迹,此时映着破云而出的冷月铮铮发亮,静然陪伴身侧。

      “沙沙……”石砾粗粝摩擦着衣料和地面,徐游惬意地闭上眼,任由思绪生出错觉拉着他沉沦,沉啊沉,沉进陈梦最深的漩涡。

      那也是一个沙子很多的地方,黄沙漫天。张一张口,沙子能糊住嗓子眼。

      他听见兵马声和人声由远及近,趋于狂乱。

      “……在这儿!……没死!快把……抬回去!”

      他感觉自己被抬起来,运往某个地方。

      “……我们赢了!……!听得见吗?……归降了!你为……报仇雪恨了!哈哈哈哈哈!快醒过来啊……”

      谁赢了?谁归降了?他……又是谁?

      浑身累累的伤痛猛地牵动筋骨,徐游睁开眼。

      淅淅沥沥的雨声停了,空余一点残响滴滴答答地时而回荡,如昔日伤痛至今仍不时登门,虽不重,却难寐。

      左右睡不成,想起没到手的东西,徐游略作整顿后向刺史府去。

      正好,据说当朝新相落脚在刺史府。白日匆匆一面未来得及见过真容,听闻这位天下第一权臣生的一副魅惑众生的好皮相,他也想瞧瞧。

      ……

      杨平贵上上下下清点了个遍,终于确定下事关他九族项上人头的物证俱安然无恙。那个贼人出现的时机过于恰巧,他不得不疑心到殷青客头上。

      好端端突然要他领路润州,定有猫腻。

      “杨大人,密报。”

      “进来。”

      家将毕恭毕敬地呈上信件。遣散下人,杨平贵取出信纸:“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另,殷氏态度不详,恐生变故,须早作打算。”

      “哼,态度不详?”

      砚台玄墨托着夜色,映入杨平贵眼底,晦暗如冷铁。

      他冷笑一声,润了润毫尖:“若弑君的是殷青客,我看他们还做不做缩头乌龟。”

      信使走出杨平贵书房,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刺史府,亦未发现房檐上无声无息的徐游。

      徐游吹了声隐秘的口哨,宛若细微的鸟鸣。几个玄衣客骤然现身。

      他仪态懒散,却凉月入眸,冷意浸透:“把那封信截下来。”

      玄衣客行了个军礼,再度四散融入夜色。

      徐游无聊地心想,一封信,能从丞相大人那儿换得多少宝贝呢?

      杨平贵不知道瓦缝参差间长着双眼。他从书架抽出某筒书卷,倒进掌心,一束裹得极深的竹简自刺史府出生,母子平安……目前。

      徐游天生五感敏锐,眼力卓群,然而竹简上只胡乱趴着几排蚯蚓似的符文线条,说不上来的熟悉,但既非中原文字,也非楼兰文。

      “又是毒蛊,又是秘籍,杨平贵上哪儿弄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想到毒蛊,徐游就骨缝发酸。

      当日影阁影卫通风报信殷相将抵润州,他趁机埋伏刺史府,看准杨平贵出门接风的时机,潜入书房窃取机要,不设想,东风突然吹落书卷,打翻书架底部的瓷罐。

      徐游迅疾想将瓷罐扶正,指腹刚蹭到罐口,钻心蚀骨的剧痛毫无征兆地自指尖蔓延到全身骨髓,脉搏每鼓动一下便牵出一阵强过一阵的酸软麻痹筋骨,浑身关窍跟榫头卡住卯眼似的动弹不得。

      “呃嗯……!”他倒吸一口凉气,咬紧了牙关,想凭丹田运力强行脱困,趁着左右巡防声远去,当机撤离书房。

      但不料毒性蔓延极快,他调动经络反而加速其流动。无法运功,徐游退而求其次,一只脚踏上墙根,够住墙头,腰腹发力,一举腾跃翻出照壁,身若鱼跃,臂比梧桐。

      “嘶!”

      偏偏毒性不罢休,恰逢落地时膝盖不可屈伸,徐游不得不侧身承坠,以滚势化力。

      “诶兄弟,你先自个儿巡着,我肚子犯急,一会儿回来!”

      原本离去的护卫突然回到拐角,正巧与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徐游撞个正着。

      徐游:“……”

      护卫:“……”

      面面相觑,徐游送了枚飞吻过去:“相公~妾身在家等得好苦,所以寻你来了……”“来人啊!有刺客!!”

      徐游拔腿就跑。

      于是才有长街瓦顶一幕。

      忆起这茬,徐游摸了摸鼻尖。但瓦缝间,伴随竹简摊开,一张遗落在书案的纸片很快吸引走他的心思。

      这是一名女子的肖像,极瘦削,作人妇发髻,没等徐游看清面容,杨平贵就收回了怀中。匆匆一眼,立于寥寥虚影的神韵已然惊破画纸。

      杨平贵在外的姘头?还是旧相好?

      如此标致的气质若是杨平贵的同胞姊妹,杨家祖宗的血脉未免也待他太薄了,可见此奸人清明节没上山扫过几回祖坟。

      “啪嗒啪嗒……”

      不知何时,月轮明辉暗淡,硕大的雨点如秋实,接二连三地砸落云层。

      杨平贵抬起头,户牖围笼在雨帘内,雨线时密时疏,帘色时深时浅,随风摇曳。空荡荡的房顶不一会儿就积满了雨,沿着瓦垄淅淅沥沥地斜漏。

      淅沥声声烦,滴滴答答迷蒙了淋透的思绪,虫蟲轮廓的文字渐渐晕成雨渍,喀萨——卖到殷府应该改叫郁女了——的面容反而洗净蒙尘似地越发清晰,不断闪回。

      像从心蛊中炼出的鬼魅,只需一个微不足道的引子,她就能唤来蛊里无际的暗影罩人心智。杨平贵是,殷青客亦是,他知晓的。

      不知被捉回殷府后,那女人下场如何。倘若不是殷府的人追得紧,这种档次的尤物,游坊有的是银两买下,更别说她带着的小崽子也有一张艳丽的好皮,不少名门望族私底下最好这口。

      可惜……

      但当年情况危急,别说喀萨同她带着的小崽子,他自个儿何尝不是寸步难行?

      殷青客恨他又能如何,世上许多事皆是万般不由人,何谈只是、只是一块皮而已……如若不是他尖叫,说不定、说不定,他们未必会被抓回去……

      若不是一时心善帮了他们母子,自己更是未必这些年来受殷家打压,郁郁不得志!

      书房的明光熄了。

      一夜雨洗。次日大早,润州难得放晴。晨曦大把地洒满大地,冗雨后的潮土蒸干水分,一派水涤的鲜亮。

      殷青客用过早饭,殷炀侍奉他穿衣,看见他包扎的右手不免得再次狐疑:“真的是不小心把茶杯摔了?”

      殷青客煞有其事地点头:“不然呢?”

      殷炀转到跟前与他四目相对,殷青客回以一记似笑非笑:“……”

      “好吧!不准骗我!”殷炀败下阵来,绕回身后继续给殷青客穿衣,“今日作何安排?”

      殷青客回想昨日,他在幻觉下胡乱抓到茶杯却没抓稳,茶杯砸落,碎片四溅,其中一块正巧飞过他掌侧,尖锐的痛觉令他清醒不少,随即他将门窗纷纷打开通风。殷炀回来后,他令殷炀看好院门不让闲人进来,翻遍整间房方从桌上的盆栽土里发现几株植物的渣滓。

      虽然不知杨平贵想玩什么把戏,但殷青客向来有仇必报:“去吓吓杨平贵。”

      殷炀整理衣襟的手抖了一抖,生怕陈长思不在,自己不能文不能武的叫殷青客受欺负,殷青客偏还不嫌事儿多,到处结仇。什么这才好、那才好的,他分明是不怕死!

      至于自己么……小孩惹的事,难能跟殷青客比?不碍事,不碍事。

      藉此,殷炀苦口婆心地劝导:“积积德吧祖宗!万一你出点什么事落到他手里,别是没等我去救你就被玩死了!”

      “玩?”殷青客歪着头望向殷炀,眼尾吊起一派不自知的风.骚,“怎么玩啊?”

      殷炀急了:“……殷郁离!”

      “哎呦,轻点扯我头发。”

      两人到厅堂时,杨平贵正火急火燎地使派卫兵加强刺史府安防。

      “……贼寇兴起,刺史府若是少了要物,本官拿你们试问!”

      逞完威风,刺史大人鼠目一斜,余光扫到殷青客无声无息鬼似的身影,与身后立着抱剑侍候的殷炀,当场急转直下地变脸,眼高于顶的双目恨不得当场砸进脚尖:“杨某问相爷好啊!相爷可用过早饭了?敝舍素餐还合相爷心意?昨夜寝侧可有美梦相伴?”

      殷炀越听脸越皱,最后一句没憋住,扭过身:“呕——”

      呕完一抬头,与堂前两头金貔貅圆润的屁.股蛋子撞了个照面,真是眼波才动被人猜,一寸横波剪秋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润州平反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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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4、5月周一、三、六更,3k保底(一般都会凑到3k5,除非断更很久急着发) 漏更不补,后延到下一次更新日期发,有空多写了就加更(基本不存在……) 能修改范围内有问题欢迎指正!有被屏影响阅读的字词请提醒刀刀,刀一般写完就没眼看第二眼了 爱你们!谢谢阅读!啵啵啵(比心)!! 26.3.28 不好意思,停更一周 26.4.15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