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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布谷鸟与折耳根之歌 ...

  •   秀清的村庄坐落在四川东北部的山区,那里有着典型的农村风光:绿油油的稻田、蜿蜒的小溪、古老的石桥。在七八十年代,尽管生活清贫,但充满质朴与温暖。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孩子们在田野间追逐嬉戏,生活简单而充实。

      布谷鸟的叫声在傍晚的田野上空回荡,清脆而悠扬,仿佛是大自然在低语,诉说着春天的故事。夕阳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翠绿的阶梯田野上,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微风轻拂,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在这样的傍晚,14岁的秀清早早地完成了家里的活计,趁着夕阳的余晖,来到了田间。她的身材因长期干农活而结实瘦削,透出坚韧的美。她的头发又黑又亮,总是扎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到腰间。在那个年代,这是女孩最常见的发型,但秀清总会在辫子上别上几朵野花或草编的小辫子,让发型显得更加生动有趣。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女孩们很少有机会用上护发用品,但秀清总是用自己的方式,用草木灰水洗头,偶尔用一点野菊花汁液滋润发丝,让头发保持光泽和柔顺。在她看来,这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是她唯一可以掌控的美好,是她在这个艰苦世界中的一抹亮色。

      山坡上,野草肆意生长,它们或高或低,参差不齐,像是大地随意铺就的绿色地毯。草丛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虽不名贵,却在微风中摇曳生姿,为这荒芜的山坡增添了几分生机。山坡的坡度并不算陡,但蜿蜒曲折,仿佛一条沉睡的巨龙,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山坡的边缘,是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头,它们或圆润光滑,或棱角分明,静静地躺在那里,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偶尔,还能看到几棵歪歪扭扭的小树,它们的枝干扭曲着,努力地向天空伸展,似乎在寻找一丝阳光的眷顾。山坡的下方,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潺潺,发出悦耳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寂静的山坡奏响一曲欢快的乐章。山坡的土壤松软而肥沃,踩上去有一种踏实的感觉。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它身上,形成一片片光斑,随着微风的吹拂,光斑在草丛中跳跃,仿佛是大自然的精灵在嬉戏。山坡上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与远处布谷鸟的叫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宁静而生动的乡村画卷。

      七八十年代的四川农村,实行的是生产队集体劳动制度。秀清所在的村庄也不例外,村民们每天清晨听到队长敲钟后,便集中到田间劳作。这正值春耕时节,老农们扶犁踩耙,用牛耕地耙地,有时牲口不够用,就用人拉犁拉耙。队长会督促大家抓紧抢收抢种,收割麦子时,社员们弯着腰用镰刀收割,然后打捆装车运送到麦场。尽管劳作辛苦,但村民们总是互相帮忙,互相打趣,田间地头充满了欢声笑语。秀清的父亲生前也是生产队的一员,他总是教导秀清要学会帮助他人,因为“远亲不如近邻”。秀清记得父亲曾经说过:“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衬着,日子才能过得下去。”这些话深深印在了秀清的心里。

      这也是折耳根的季节,每当这个时候,田间的小径上总是长满了野生折耳根。秀清喜欢在家西边约500米的田里去挖,那片田在一个山坡上,阳光格外充足,折耳根也长得特别肥大,在那里她常常很快就能挖大半篮子。

      秀清蹲在田埂上,正拿着小铲子挖折耳根。这把铲子是她过世的父亲给她做的,父亲希望她挖菜的时候能轻松点,所以精心打造了这个工具。铲子的柄是用坚韧的木材制成的,表面被磨得光滑无比,手柄处还刻着父亲的名字,仿佛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件礼物。每次使用这把铲子,秀清都能感受到父亲的温暖和关怀,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折耳根是春天里的一道美味,也是她家里餐桌上的常客。今天,她要挖够满满一篮子,带回家给母亲交差。母亲的脾气越来越暴躁,自从父亲因病去世后,家里的气氛就变得压抑而紧张。几年前,大哥和大嫂因为受不了母亲的暴躁而搬走了。大哥好吃懒做,常常让秀清多干很多活,而大嫂又总是和母亲争吵,家里每天都是吵吵闹闹的。他们搬走后,秀清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但母亲的脾气却更加暴躁了,秀清成了她主要的发泄对象。秀清虽然受尽母亲的折磨,有时也会恨不得她去死,但她心底深处是可怜她的,因为她知道母亲生活的不易。而母亲对她和秀强的差别对待,又让她常常难过。

      秀强是秀清的胞弟,他们虽然是双胞胎,但是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去年他们还一样高,今年秀强就已经比秀清高了半个头了。秀清继承了母亲的白皮肤和父亲的杏仁眼。她的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翘,眼珠居中,看起来很温柔而有神。而秀强则继承了父亲黝黑粗糙的皮肤和母亲的上挑的丹凤眼。秀清和秀强不仅是姐弟,更是从小到大的玩伴,秀清很爱他,即使母亲对秀强表现出明显的偏爱,她也不会生秀强的气。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她也总会想着他。秀强对秀清也很好,常常会为她“顶罪”,也会保护姐姐不让别人欺负她,不过他不太愿意跟秀清分享。

      秀清的手指在泥土中灵活地穿梭,不一会儿,就挖出了一小堆折耳根。她抬起头活动了一下颈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那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叫声。秀清好奇地走过去,只见是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布谷鸟,正扑腾着翅膀,试图站起来。秀清抬起头,看到老槐树上的鸟巢。小布谷鸟的羽毛还湿漉漉的,眼睛没完全睁开,看起来十分虚弱。秀清放下篮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把这只小家伙托起来。

      “秀清,你在干啥呢?”。他今年16岁,中等个头,眉清目秀,一副书卷气,是典型的四川男生长相。他手里拿着一根牛绳,牵着黄牛,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看,这只小布谷鸟。”秀清轻声说道,小心翼翼地把小布谷鸟捧到仕明面前。她的头发在夕阳下闪烁着光泽,随风微微飘动。”

      仕明凑近一看,不禁皱了皱眉:“这鸟儿看起来不太好,得赶紧把它放回巢里。”

      “可是我够不着。”秀清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每一缕发丝都显得格外柔顺。

      “那我来试试”,仕明伸出手示意秀清把小布谷递给他,然后他带着小鸟敏捷地爬上了树。他站在粗大的树枝上,伸出手去够鸟巢,但距离鸟巢还有似乎一厘米。他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但那最后一厘米仿佛是不可逾越的距离,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够不着。

      “哎,我够不着啊!还差一点点。”

      “再试试,再试一下呢?”秀清在树下焦急地喊道,她着急地看着仕明努力的样子,同时目光开始在四周搜寻,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东西。

      仕明深吸一口气,再次踮起脚尖,但还是差那么一点点。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行,还是够不着。我下来再想办法。”

      “等等,我有办法了!”秀清兴奋地说道,她向路旁小跑过去抬起一块合适大小的石头。

      “你要干啥?”仕明在树上问。

      “你别动,我试试把这块石头垫在你脚下的树枝上,说不定能帮你够着。”秀清说道,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依然坚持着。

      “嗯,嘿!”秀清自然地发出了她发力的声音。

      她慢慢地把石头搬到树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石头垫在仕明脚下的树枝上。她调整好石头的位置,确保它稳稳地放在那里。

      “好了,你试试看能不能够着。”秀清在树下说道。

      仕明小心翼翼地把脚移到石头上,踮起脚尖,这一次,他终于能够到鸟巢了。他轻轻地把小布谷鸟放回巢中,但就在他松开手的一瞬间,小布谷鸟挣扎着从他手里掉了出来,直接落在了地上。

      “啊!”仕明懊恼地哀叹一声。小布谷鸟在地上扑腾着,发出微弱的叫声。

      就在这时,一只野猫从草丛中窜了出来,秀清看到想跑过去护住小布谷,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野猫一口就咬住了小布谷鸟。秀清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捡起地上的碎石,用力向野猫砸去。野猫被石头砸中,愤怒地竖起身上的毛弯着背作出要战斗的姿势。

      “秀清,小心!”仕明看到这一幕,迅速从树上直接跳下来,捡起地上的树枝,用力向野猫挥去。树枝打在野猫的身上,发出“啪”的一声。野猫被吓了一跳,衔着布谷鸟逃走了。

      赶走野猫后,秀清坐在田埂上,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紧紧抱着膝盖,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所有的委屈和无助都在这一刻爆发。仕明站在一旁,看着秀清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他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安慰她:“秀清,别哭了,我们赶紧把折耳根挖完吧,不然回去会被你妈打的。”

      秀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仕明。听到“母亲”和“打”这两个字,她的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她哽咽着说:“我……我挖不够了,怎么办?我妈一定会把我打死……”仕明心里一紧,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安慰秀清。只是弯下腰蹲在她身边,轻声说:“别怕,我们一起挖,肯定能挖够的。”说着,他拿起地上刚刚给老牛割草的镰刀,开始帮她挖折耳根。秀清擦了擦眼泪,也拿起铲子,一边哭一边挖。两人在夕阳的余晖中,默默地忙碌着。

      然而,就在他们全神贯注挖折耳根的时候,仕明牵着的老黄牛却趁机跑丢了。仕明突然想起来自己忘了给老牛的绳子绑在树上,他的背猛地直立起来,回头一看,才发现牛不见了。仕明心里一沉,这头牛是他从小养到大的,一直勤勤恳恳,脾气温顺,不像别家的黄牛动不动就闹牛脾气。仕明和他家人都很爱它。他知道父母要是知道牛丢了,肯定会很生气。仕明带着哭腔说:“怎么办,牛不见了!”说完,眼圈立刻红了起来。秀清没多说什么,只是立刻站起来,收拾好挖好的折耳根与铲子,说:“快,我们赶紧去找,它应该不会走远的。”

      仕明带着秀清找了好几个老牛常吃草的地方,但都没有找到。终于,在半山腰的一片草地上,他们看到了老黄牛。但它正在和另一头牛打架,牛角顶着牛角,发出“哞哞”的叫声。这头壮牛是村里出名的好惹事的王大壮家两年前刚买的。这头牛跟他的主人一样争强好斗,脾气如出一辙。它的攻击性很强,去年把隔壁村的一个小伙子的背戳了一个洞,鲜血汩汩地往外冒,从此这头牛就出名了,有它在吃草的地方,别的主人都不会把自家的牛牵到那里去,甚至路过都要小心快走,生怕引起它的注意它就发起狂来。仕明家的老黄牛的头上已经有了一个大口子,血都顺着流到了它的鼻子上。仕明赶紧跑过去,拼命拉自己的牛,可这时老牛的牛脾气也上来了,怎么样都不肯走,仿佛非要跟眼前这头年轻的壮牛一比高下,要让它知道它的宝刀未老。眼看仕明家的老牛不肯走,另一头牛的鼻孔里又正冒着热气,就像斗兽场里一头随时准备进攻的斗牛。

      秀清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紧张。她看向路边的红色野花,眼神坚定。她快步走过去,抓起一把野花,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头壮牛。半弯着腰,她颤抖着手在牛眼前挥舞着野花,同时轻声学着牛的哞叫声,希望借此分散它的注意力,让仕明有机会把自家的老黄牛拉开。

      “秀清,你在干什么?”仕明的话音刚落,壮牛就注意到了秀清手里的花束,它转头向秀清奔来,秀清连忙把花往旁边一扔,转身就跑,跑的时候一只脚踩空了,从小路上跌下了旁边的山坡。

      “秀清!”仕明慌忙扔下牛,从秀清跌落的地方连滚带爬地追下去。

      秀清在山坡上的野草中不停地翻滚,身体完全不受她的控制。她拼命地想抓住些什么,可身体下边好像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每当她抓住一个树桩,她就会被更强烈地拽下去,仿佛有一双力大无穷的手,要掰开她抓住树桩的手指。她被巨大的恐惧紧紧包裹着。上次她感受到这样的恐惧是在几年前,她从自家墙根听到村里的半瞎子赤脚医生告诉母亲赶紧为父亲准备后事。在那之后,她从未感受到过如此大的恐惧。草地上掉落的树枝挤压着她光滑柔软的脸,身体不断受到石头与树桩的撞击,她大声喊叫着,隐约看见了摇晃着翻滚着的正在随着她往下的仕明。“仕明哥”,她轻声呼唤着仕明的名字,可是仕明好像永远也追不上她。她不断地滚着,滚着,好像滚进了永恒里。她闭上了眼睛,任由身体被这力量随意摆弄。“清娃儿...”她听到了父亲的声音,她抬头一看,看到父亲正挑着扁担,一头挑着秀强,一头挑着她,她又变回了小时候的模样。父亲在长满油菜花的田间小径上行走,她一边咯咯地笑着回应父亲,一边大口呼吸着油菜花独特的芬芳,手里还不断摆弄着父亲在路边给她摘的狗尾巴草,她很喜欢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在脸上摩挲的感觉。秀强则躺在扁担框里,嘴里咬着一根青草,惬意地享受在框里摇晃的感觉,那懒洋洋的样子,真像一只小懒猫。那个春天真是美好啊,如果可以再回到那个时候,再回到父亲身边,她愿意永远这样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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