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春贤》祝知慕

1、错位惊鸿 不

　　不空山的迎亲仪仗蜿蜒如赤蛇。

　　温知棠蹲在槐树下教孩童叠纸鸢，胭脂红的裙裾沾满泥点。师姐苏怀玉的八抬鸾轿掠过时，她随手折了枝山茶别在耳后。
　　护送的侍卫长的倒是貌美。
　　耳后的花蕊间淬毒的银针折射出寒鸦盟暗语——实在是她在哪见过，但是着实是想不起来。
　　也罢，想不起来的事情多了去了，想这么多劳什子的屁事作甚。

　　“我可不识这些个玩意嘞，”温知棠倒退两步踩碎满地桂圆，嬉笑着抓起红枣掷向人群：“这劳什子不如喜糖实在！”红衣翻飞，

　　——她脑海之中突然浮现出一句谁说的“知棠必须死在婚宴”时的寒意如出一辙。
　　不及细想。

　　十二声礼炮炸裂时，苏怀玉腕间七重金丝镯折射出星象轨迹。温知棠的鹿皮短靴踏碎青砖，本能驱使她施展“踏雪寻梅”的绝顶轻功，却在指尖将触未触嫁衣的刹那，被药王谷少主谢枕河的折扇截断去路。

　　不，如今应该是叫侍卫，师姐的侍卫。

　　江湖没有谁不夸赞师姐的美貌和规范，她身处闺阁，既让人闻风丧胆，又让人甘拜下风。
　　“快去不空山搬救兵。”他绣着金丝竹叶的袖摆拂过她鼻尖，雪松香混着血痂气息。谢枕河腰间“同生契”玉牌裂纹渗出的幽蓝荧光。

　　“交给我！”

　　温知棠旋身挥剑斩断射向鸾轿的透骨钉，钉尖刻着的暮春山暗桩密语——正是她昨夜交给萧临川的急报。三柄长剑贯穿苏怀玉的月白嫁衣，血珠坠地凝成“天地倒悬”四字，与《灭门录》中记载的寒鸦盟血祭咒文严丝合扣。

　　“血月罗刹竟沦落至此！”邪教头目青铜面具下的冷笑如毒蛇吐信，手指抚过温知棠眼尾新月疤：“三年前你屠我七十二分舵时，可想过会在几年之后与我赵恒执再度相逢呢？”

　　“我属实不知你在犬吠什么。”温知棠冷笑着望着这群来势汹汹的贼人。
　　骂的正欢畅时，青衣教的青丝已然缠住她脚踝倒吊悬崖，下方接应的乌篷船头，青衣教法师正撒布裹着星月使符咒的药丸。

　　——不能掉下去。温知棠咬破舌尖，血腥混着晨起偷喝的合卺酒甜香，齿间桂花糖化作毒雾弥漫，这是她今晨从厨房顺走的机关暗器。
　　谢沈柯不及去顾晕倒的沈怀玉，只得来救下倒挂的温知棠，他一剑斩断着那些青丝，一手拽住温知棠的手臂，温知棠双手解放，抽出腰间的软剑便向赵恒执刺来。

　　“真的是你啊，罗刹。一别多年，也该了解那些恩恩怨怨了。”他赤红着双眼如同那晚的夜色，回想着刚才她的那些招式，虽有逊色，却如出一辙。
　　“多谢你救命之恩”温知棠正感念谢沈柯的行迹之时，他早已经去拦那辆鸾轿。

　　砰——爆炸声轰然响起

　　坠崖的失重感中，她瞥见谢枕河心口狰狞旧疤，突然扯开他衣襟大笑：“去年七夕刺杀寒鸦盟左使的剑伤，可还疼？”那些从说书人处听来的江湖秘闻，此刻成了最锋利的暗器。

　　悬崖洞窟内，谢枕河的长剑突然绞住温知棠手腕，将她狠狠掼在石壁上。"若非你方才胡闹耽搁——"他眼底血丝密布，腰间"同生契"玉牌裂纹已蔓延至心口，"此刻早追上小姐的鸾轿！"
　　温知棠舔掉唇边血迹，突然扯开他衣襟。那道横贯胸口的旧伤正渗出幽蓝荧光，与洞壁嫁衣碎片拼成的星象轨迹一模一样。"巧了不是？"她将染血的桂花糖拍在他伤口上，"那地上留的可是寒鸦盟追踪术的记号！"

　　萤光刺的他眼神有些发烫。

　　石壁轰然碎裂，露出暗河入口。谢枕河看着顺流而下的碎金箔——正是苏怀玉嫁衣上脱落的寒鸦残片。他沉默着撕下袖袍给温知棠包扎左臂剑伤，动作粗鲁却精准。

　　“嘶~怎么待我这般好。”温知棠望着他深邃的眼睛，“生的模样倒是好看。”

　　"往北三十里是他们的分坛。"他冷着脸将染血的《山河图鉴》残卷塞进她怀里，"再敢用淬毒暗器戳我——"话音未落

　　“我会去救我师姐，不需要你在这说教。”
　　温知棠已大笑着跃入暗河，胭脂红的裙裾在幽蓝水光中绽开，宛如她锁骨处正在苏醒的血色海棠。

　　“怎会如此？”谢枕河看着空空如也的房子，显然有些意外。

　　“看来你的情报也不怎么样啊”温知棠戏谑的回着话。

　　“你怎么还不走”他这会只剩下烦躁。
　　“这么关心我吗？我会跟你一起找她的”，温知棠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目，想了想又说着，“又不是只有你要救师姐，我不要救吗？”

　　“你只会……”谢枕河刚想说谁不知道暮春山的温知棠是个鼎鼎有名的——废物。

　　满口脏话，粗鄙不堪，喝酒赌博不干正事的。

　　“他说你灭了七十二分舵，真的假的？”他一说完，自己都愣了。太愚蠢了，要是真可以，怀玉也不会被掳走了。“算了，你也不必回答，我心里自知有数。”

　　“还以为你很了解我。”温知棠笑笑，踩着碎瓦跃上茶棚檐角时，谢枕河正用三枚铜钱叩响驼背老者的黑陶碗。青瓷茶盏边缘的七道刻痕，与潼关驿站窗棂暗号如出一辙。

　　"三更天往东六十里，有个爱听《哭皇天》的茶商。"老者浑浊眼珠突然转向温知棠："这位姑娘若能把剑穗的九连环解开，或许能问到去寒鸦盟的近道。"

　　温知棠嗤笑着扯断玄铁剑穗砸向茶棚立柱，十二枚铜钱应声坠入陶碗。"老娘的路从来都是砍出来的！"她靴尖碾碎茶棚外新翻的土——那些泛着蓝光的碎瓷片，分明是寒鸦盟传递密信的"萤火盏"。

　　谢枕河突然按住她握剑的手。他指腹擦过榆木桌面的茶渍，三两点水痕竟拼出暮春山暗桩的鹰隼图腾。"东南风起时，茶商最爱用龙舌兰泡尸蜡。"他说着将碎银拍在刻着刀痕的桌角，"劳驾转告赵老板，他去年埋在潼关的二十车硫磺，该结霜了。"

　　驼背老者瞳孔骤缩，茶棚后厨传来瓷罐碎裂声。温知棠趁机甩出缠在腕间的透骨钉，钉尖穿透竹帘直指里间颤抖的灰衣伙计："再敢用淬毒茶汤试探你姑奶奶——"

　　"西南岔道第三棵槐树。"老者哑着嗓子抛来染血的绢帕，"树洞里塞着你们要的地址。"
　　谢枕河翻身上马的动作比温知棠想象中更利落。玄色披风掠过她发梢时，她瞥见他后颈未愈的鞭痕正渗出与同生契玉牌相同的幽蓝荧光。这闷葫芦竟能顶着寒鸦盟的追魂印策马三天三夜不露疲态，倒比她料想的耐折腾些。

　　"喂！"温知棠甩出软剑挑开他腰间水囊，“你这么相信他吗？”

　　“不然相信你吗？”赶路的这几天，他早已被她烦的不行。

　　“那你相信师姐吗？”

　　“那不然相信你吗？”

　　“那你怎知那老东西说的槐树不是陷阱？”
　　谢沈河已经被烦的不行，良好的教育却让他不得不耐心的解释，“茶棚立柱的刀痕是药王谷止血草纹样。"谢枕河头也不回地抛来半块硬饼，"他拇指的茧子位置——是十四年前潼关驿站幸存者惯用的开山斧握法。"

　　温知棠愣怔间差点咬到舌头。这死人脸居然连对方十四年前的武器习惯都摸得门清，难怪师姐总说江湖情报七分流沙三分在药王谷。她望着他绷直的脊背突然嗤笑："装得跟活阎王似的，其实早把退路摸透了吧？"

　　疾驰中的骏马突然嘶鸣着人立而起。谢枕河勒紧缰绳的瞬间，十二支淬毒弩箭擦着温知棠耳畔钉入古槐。他翻身下马时剑鞘已精准敲击树干七寸，腐烂树皮簌簌脱落，露出用血画成的寒鸦盟分坛布防图。

　　"未时三刻换岗。"他指尖抹过血迹放在鼻端轻嗅，"掺了曼陀罗的朱砂，画图人至少中过三次五毒掌。"

　　温知棠抱臂斜倚在树根，看他用剑尖在地上画出三条进攻路线。晨光穿透他睫毛在冷峻面容投下细碎阴影，连指节叩击剑鞘的节奏都与师姐教过的九宫格暗合。她突然烦躁地踢飞脚边碎石："磨磨唧唧的，直接杀进去不行？"

　　"东南角埋着雷火弹。"谢枕河突然拽住她腕子往左侧急退三步，原先站立处轰然塌陷成布满铁蒺藜的深坑。"你当寒鸦盟是纸糊的？"
　　温知棠挣开他桎梏时，掌心无意蹭过他腰间玉牌裂纹。那些幽蓝荧光突然暴涨成丝线缠住她指尖，在虚空拼出苏怀玉嫁衣碎片曾显示的寒鸦盟记号。她望着谢枕河被荧光映亮的侧脸，头回觉得这棺材脸或许比表面看着可靠些。

　　"接着！"谢枕河抛来沾着露水的野果，"吃完赶路。"

　　“谢枕河，你这么体贴，师姐一定经常夸你吧。”温知棠啃着酸涩果肉，看他用剑柄在青石上刻出新的路线图。

　　“她已经要结婚了。”他一脸认真的看着路，突然有点找不着东南西北。

　　“我很喜欢你，要不考虑一下我呢？”温知棠笑的眉眼弯弯。

　　“我不喜欢你这种，不好意思”谢枕河研究着这片荒山，实在是没看到什么所谓的寒鸦盟殿。
　　“谢枕河，你还没找到入口吗？”温知棠不理会他的话语，只顾着一个劲的问候。

　　“没有。”

　　“为什么还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

　　“拿过来我看看。”温知棠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地图，“还真是这，不过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还不如刚才那个茶棚子实在。”她摸了摸鼻子，的确是不太理解。

　　“那就回去。”

　　"这破地图比醉仙楼的账本还难懂！"温知棠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子，石子撞在茶棚残破的立柱上，惊起几只乌鸦。她揉着酸痛的脖颈，胭脂红的衣袖上沾满暗河带来的水渍和血迹。

　　谢枕河没搭理她的抱怨，修长的手指抚过榆木桌面新添的刀痕。三日前他们离开时，这茶棚虽破败却还有人烟，如今却只剩残垣断壁和满地碎瓷。他弯腰拾起半片青瓷，边缘的蓝光在暮色中忽明忽暗。
　　谢枕河指尖的碎瓷突然剧烈震颤，幽蓝荧光如毒蛇般窜上他手腕。温知棠瞳孔骤缩——这分明是寒鸦盟最高级别的"阎罗帖"机关！

　　"趴下！"她纵身扑向谢枕河的刹那，十八根淬毒铁蒺藜从地底暴射而出。温知棠旋身挥剑格挡，胭脂红广袖被撕裂的瞬间，三枚透骨钉已钉入她肩胛。
　　剧痛让视线模糊成血色。恍惚间她看见谢枕河腰间玉牌裂纹疯狂蔓延，那些荧光丝线正将满地碎瓷拼成潼关驿站的寒鸦盟标志。
　　温知棠扑开谢沈河，脚下茶棚残骸突然塌陷，露出下方汩汩冒泡的暗河支流——水面漂浮的，赫然是苏怀玉被撕碎的嫁衣残片！

　　"抓住我！"谢枕河的暴喝混着机关齿轮的轰鸣。温知棠却突然笑了，染血的手指抚过锁骨处完全绽放的血色海棠。

　　“没用的，这个机关是必须要牺牲一个人才能开的，你还没看明白吗？”温知棠的笑意不减，身形却宛如她耳鬓的那朵凋残的花。
　　十四年前潼关驿站的大火，六年前七十二分舵的血案，谢沈河的眼神逐渐涣散，所有记忆碎片在此刻严丝合缝。

　　她踹开谢枕河伸来的手，借力跃向暗河中央的青铜祭坛。"告诉师姐——"温知棠的声音淹没在机关启动的巨响中，“你人还可以的。”最后一刻她捏碎腰间锦囊，漫天毒雾与祭坛幽蓝火光相撞，炸开遮天蔽日的血色烟花。

　　谢枕河被气浪掀翻在十丈外的槐树下，怀中《山河图鉴》残卷正巧翻到"天地倒悬"那页。染血的纸页间夹着半块硬饼，饼上歪歪扭扭刻着寒鸦盟总坛的密道图——正是三日前温知棠偷喝他水囊时，用齿间桂花糖留下的痕迹。

　　谢枕河盯着手中染血的《山河图鉴》，指节发白。血色烟花仍在空中燃烧，映得他眼底一片猩红。
　　“温知棠——”他咬牙低吼，却只听见暗河湍急的水声。

　　她死了？

　　不，不可能。

　　祸害遗千年，怎么可能就这样消失？

　　他猛地攥紧残卷，目光落在那歪歪扭扭的密道图上——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线索。

　　“天地倒悬，寒鸦归巢。”

　　谢枕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冷厉。他翻身上马，朝着血色烟花指引的方向疾驰而去。
　　温知棠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

　　手腕上的铁链冰冷刺骨，锁着她琵琶骨的银针上刻着寒鸦盟的咒文，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醒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温知棠眯起眼，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终于看清了站在她面前的人——

　　苏怀玉。

　　她身上穿着一件靛青色的木兰花纹。

　　是她常穿的款式。

　　金丝镯上的星象轨迹早已紊乱。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温知棠，眼神中温柔和关切中隐藏着一片冷意。

　　“师姐？”温知棠扯了扯嘴角，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这婚宴办得可真热闹。”

　　苏怀玉轻笑一声，指尖抚过她锁骨处的血色海棠印记，声音轻得像是叹息：“知棠，你总是这样……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偏要装糊涂。”

　　温知棠瞳孔微缩。

　　——她知道？

　　她早就知道血色海棠的秘密？

　　苏怀玉收回手，转身走向石室中央的青铜烛台，烛火映照下，她的侧脸美得近乎妖异。
　　“赵恒执许诺我寒鸦盟的‘长生秘术’，而我只需要做一件事——”她顿了顿，回头看向温知棠，“试探谢枕河，到底忠不忠心。”

　　温知棠嗤笑：“你信他？”

　　“我不信。”苏怀玉淡淡道，“但我信利益。”

　　她抬手一挥，石室墙壁上的机关缓缓开启，露出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赫然是谢枕河的身影——他正站在寒鸦盟总坛的入口，腰间“同生契”玉牌裂纹蔓延至脖颈，幽蓝荧光几乎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若忠心，便会不顾一切来救我。”苏怀玉轻声道，“他若不忠……”

　　“便会顺水推舟，借赵恒执的手除掉我。”温知棠接话，笑得没心没肺，“师姐，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也不曾影响你。”

　　“是因为师父，还是暮春剑。”

　　苏怀玉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看着她。

　　铜镜之外。

　　谢枕河脚步一顿。

　　他盯着铜镜中苏怀玉的身影，眼底血色翻涌。

　　“谢公子，考虑得如何？”赵恒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是选择救她，还是……顺从我寒鸦盟？”

　　谢枕河缓缓抬眸，手中长剑寒光凛冽。

　　“我选——”

　　他剑锋一转，直指赵恒执咽喉！

　　“杀光你们！”

　　——

　　她看着苏怀玉依旧平静的眼神，忽然笑了。

　　“师姐，你赌赢了。”

　　苏怀玉垂眸，轻声道：“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