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相依》司徒安

1、一无所有

　　4月，北方的农村气温逐渐回升，告别了几个月的寒冷，村民又开始忙着买种子化肥准备春种。虽然气温一天天上升，但这里始终不像江南水乡，烟花三月，柔风细雨。这里一个星期里有5天都在刮大风，尘土飞扬，柳絮满天。风沙肆虐的日子里，大家吃完晚饭基本都不出门了，每家每户都是早早就准备睡觉。
　　贺小雨今天放月假，读高三之后，学校要求所有实验班的种子考生必须住校，一个月有2天假期可以回家。他高高兴兴的回来是想告诉父母，自己模拟考试全省排名进了前10名。但是刚骑着自行车刚到村口，就看见前面不远处，一群人在那里七嘴八舌，看样子在拉架。虽然他高度近视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那个位置他再熟悉不过了，那不就是他们家。贺小雨不由得后背一紧，站起来用力蹬着自行车，终于到了家门口，他看到那个近乎疯狂的女人，正是他的母亲张艳。
　　拉架的人看到贺小雨，赶忙把他拉到张艳身边，嚷嚷着“小雨回来了，快劝劝你爸妈”。
　　“妈，怎么啦，妈”贺小雨提高音量，试图让她冷静。
　　听到贺小雨叫自己，张艳失了魂一般地一下子瘫坐下来。她看向贺小雨，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愧疚，一边掉泪一边说着：“小雨，你爸把钱都输了，怎么办啊，我们小雨不能没学上啊”。贺小雨搂住张艳，抬头看向对面的始作俑者，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的男人，正是贺小雨的爸爸——贺峰。
　　“爸，到底怎么啦？你输了什么钱？”贺小雨一脸疑惑看着贺峰。
　　“小雨，爸……对不起你们，这次真的怪我。”贺峰是一个爱面子的北方男人，他很少道歉，但面对儿子的质问，他终究是无法逃避。
　　“我……把咱们家…”贺峰看着儿子的脸，鼓足了勇气却还是无法开口。
　　“他把家里所有钱都背着我拿去赌了，把咱们家买种子化肥的钱都输进去了，今天债主都找上门来了”。没等贺峰说出口，张艳有气无力的跟贺小雨说了这件事。
　　话音刚落，贺小雨就像是被施了咒一样，他愣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
　　赌博？把钱输光了？连种地的本钱也没有了？他上学的钱也没有了？
　　听到张艳的话，拉架的前后院邻居眼睛里都放光了，这在他们村可是个大新闻。大家开始嘻嘻唆唆的讨论起来，有2个年龄稍长的人突然正色，装出一副这个事情他必须说道几句的威严模样。“咳，那个，小峰啊，这个不是大叔说你，你怎么能这么干呢？这件事做的太不对了，那句话怎么说，才子爱财取之有道是不是，你这让艳子和小雨咋办。”
　　“他大叔，那叫君子爱财”读过几天书的张会计开始卖弄才学。
　　“是啊，小峰，你们家的事儿我们不该说，但是你这么干，太糊涂了”
　　“是啊…怎么…………”大家七嘴八舌的开始讨论起来了。贺小雨脑子里一团糟，一动不动父亲，不停啜涕的母亲，耳边听着一群人嗡嗡的声音，他感觉自己几乎要晕过去。他只能快速消化刚刚听到一切，然后装成大人的模样，大喊了一句“各位叔叔婶子，这是我们家的事儿，怎么处理我们自己想办法，我爸妈没事儿，各位先回去吧。”
　　贺小雨才费了极大的力气，把张艳从地上搀扶起来，他看着不停流泪的母亲，自己的眼泪也几乎就要掉下来。这个小时候因为家里穷，连高中都没有读完的女人，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自己的儿子能上大学，有出息。贺小雨自然知道这一刻，母亲的心里有多痛。
　　贺小雨把张艳扶进屋，柜子上去年拍的全家福一家人还笑的那么灿烂。现在还是一家三口，但是每个人都被巨大的痛苦折磨着，有的人绝望，有的人恐惧，有的人内疚。
　　张艳坐在左边，贺峰站在屋子右边，贺小雨扶着张艳怕她情绪激动休克晕死过去。
　　“爸、妈，要不今年咱们把地承包出去，让大叔种一年。我高考完我可以去打暑期工。”贺小雨想着解决方案，家里没有买种子的本钱了，只能把地租出去一年，趁现在各家春种还没结束，还租的出去。自己这学期的住宿费已经交完了，剩下模拟考试和复习，复习材料他可以跟上一届的学长学姐要一些，模拟考不用单独花钱，还有餐费需要钱，但是吃饭丰俭由人，能省就省。
　　“小雨，日子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的，租地一年就能收7000块钱。马上你就要高考了，营养必须跟上，要不就把你耽误了。这一年里，还得买米买面，买药，买牙膏牙刷，你还不懂”张艳叹着气说道。
　　贺小雨听着母亲的话，他的嘴无力的张开又闭上了。
　　贺峰站在屋子的另一边，一言不发看着窗外。
　　气氛就这么僵持着，到晚上8点的时候，张艳才又说了一句话，她问贺小雨是不是饿了，她去给他煮面。贺小雨说自己放学在学校吃了，现在一点吃不下。
　　最后，贺小雨铺了床，扶着张艳，让她休息了。让贺峰去自己的屋子睡一晚，自己留下来陪张艳，贺峰拍了拍贺小雨的肩膀，低头叹着气走了出去。贺小雨知道这一晚上他们都没睡着，晚上他分明看到了母亲偷偷在擦眼泪，父亲的灯也一直没关。
　　第二天下午，贺小雨要回学校了。张艳做了晚饭，没有叫贺峰一起吃。她和贺小雨为了让对方安心，佯装着吃了两口。等到贺小雨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学校的时候，贺峰才来到院长门口，他站在一旁，看着张艳给贺小雨整理衣服，叮嘱他好好上课。贺小雨抬头看着贺峰，他觉得父亲有话想说，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闭上了。每一个家庭，父亲与儿子之间的感情都是一样的隐晦，他们羞于表达一切情感，爱，牵挂，愧疚，心疼……，只等对方心领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