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回忆手册》引香云

46、科罗布斯

　　一夜之间，山谷银装素裹。

　　冬日第一天雪大得宛如电视机花白的闪屏，簌簌而下。

　　农场安静萧条，池塘水面在缓缓结层，冰晶随处可见，果茶跳上窗口，伸出一只爪子捞了一片雪花，还没来得及舔就被屋里的温度融化了。

　　屋里头壁炉燃了些煤炭，烧得噼啪作响，但温度实则是旁边的取暖器散发出来的。

　　这壁炉早是该淘汰了，只是星没舍得拆掉这些满是旧痕的家具，罗宾帮她改成装饰，冬天烧一烧还挺有温馨的感觉。

　　星套上件夹克挎个包拎着锄头出门。

　　外面松枝覆雪，空气凌冽，冷得发僵，丛生的杂草不见踪迹，根茎躲在土里沉眠等待来年开春，娇嫩的作物种子在冬季根本无法生长——她拿锄头是为了挖‘蚯蚓’，世界白皑皑的一片，会动的棕色祝尼魔脚丫异常显眼。

　　现在她的农场里就有不少，果茶跟星在旁边，在厚厚的雪里打滚，时不时帮她挖上两爪子。

　　“又是重复的。”

　　‘蚯蚓’挖出古物概率不高，重复出现的却不少，现在矿井被摸了个一干二净，星已经很久没去过图书馆捐赠东西了。

　　农场逛了一圈下来，她只收获了几颗冬季特产——冬根。

　　她往镇上的方向走，果茶见她要外出，自己乖乖钻回房间睡懒觉去了。

　　星露谷四季分明，寒天鲜少有人出门，世界像无声播放着的动画。靴子踩在厚雪里的沙沙声是世界唯一的声响。

　　巴士站的汽车车盖无故掀起，星把车盖关上，逛了一圈没找到蚯蚓，她返回巴士站入口，人倏地定格了。

　　白色的主干路上，站着一团乌黑。

　　仔细一看，居然是个瘦小些的暗影人！

　　暗影人怎么越狱了！难道她犯雪盲症了？没听说过雪盲症还有这症状啊。

　　星抬手想揉揉眼睛，那暗影人被她的举动吓到，一溜烟往镇上跑去，虽然没看清它的表情，但星能感觉出来，它绝对是在害怕。

　　星一脸茫然，这不对吧，该跑不应该是她吗。

　　这暗影人跟矿井下的明显不一样，是个有神志！星立刻追了上去，可不能让它碰见人了。

　　那暗影人速度倒是快，她晃神的片刻便跑没影了。

　　星跑到诊所边，四处看了看，附近的雪地上凹了一排有序的，圆圆的脚印，符合暗影人脚型，估计跑得慌不择路。

　　痕迹断断续续，一直到公园的休闲健身区才消失。

　　“咦……”

　　脚印被刻意擦了一段，说明那暗影人没跑远，四周能躲人的地方只有几处叶子还算茂密的灌木丛。

　　星朝着最大的那丛走去，用锄头往里边捅。

　　锄头刚伸进去，一坨黑色猛地跳了出来。

　　“哇啊啊啊啊啊，你抓到我了！对不起对不起！你收下吧！这个看起来很值钱，我就没忍住……”

　　惊恐的暗影人双手递出一个放大镜。

　　然而星的心思根本没在放大镜上，满脑子都是：我靠，这是个会用人类语言交流暗影人！

　　“你…”星蹲下，让目光和暗影人齐平。
　　“你会说人话？”

　　暗影人瞧着她没有恶意，肢体放松了些：“我自己学的…你好，我叫科罗布斯。”

　　“你好你好，我叫星。”

　　凑近了星才发现暗影人的双眼散发出淡淡的白光，里头是空的，透过它圆圆的眼眶能看到其背后的景色。她觉得有些眼熟。

　　科罗布斯的双眼曲折成星型：“哇，你的名字好独特。”

　　此暗影人长着一副痴呆很好套话的样子，星眯眼笑道，“你也好厉害啊，你是怎么学会人类语言的？”

　　“嘿嘿，请不要吃惊，我花了很多时间研究过人类。”

　　星知道眼熟的缘由了，上次在河流边的下水道管口看到的白光，估计就是眼前的这个暗影人。
　　“我们是不是见过，在下水道。”

　　科罗布斯吃了一惊，“是、是的。”

　　“下水道？你住在那儿？那地方能住人...呃暗影人吗？”

　　“我们对阳光敏感，而且我喜欢有水，潮湿的地方，下水道很适合我。”

　　“那你今天怎么出来了？”

　　科罗布斯嘴巴咧成抖动的弧线，竖在头顶螺旋似的触角甩了甩，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今天是我的孵…生日，天气很好，我就想出来玩玩。”

　　它切换成央求的神情，又说：“请不要跟别人说我的事情，人类遇到自己不理解的事总喜欢一毁了之。”

　　“放心，我不会说的——这个给你，生日快乐。”星把挖蚯蚓时摘到的冬青树递给科罗布斯。

　　“啊…你们说的‘生日礼物’就是这种东西吗？人类的口味……还真是有趣。”

　　不喜欢？
　　星掏出一个古物：“这个呢？”

　　“噢！嗯…我会收下的。”
　　科罗布斯此时的嘴角向下弯，不喜欢嘴上却不明说，说话会迂回，人味不是一般的重。

　　星起了驴劲又摸出一颗黄水晶：“这个喜欢吗？”

　　“非常感谢！这是我孵化日里收到的最好的礼物。”科罗布斯关上眼睛，再次咧嘴笑起来，恐怖中带着可爱。

　　它接过黄水晶，皮肤突然蠕动起来像粘稠影子把黄水晶吞进身体里。

　　星暗暗称奇，原来有内部储存空间，怪不得那些暗影人消亡时会掉落杂七杂八的物品。
　　喜爱矿石这一点倒是和矮人一样。

　　科罗布斯两只小爪子像苍蝇腿一样搓了搓，嘻嘻一笑：“其实，我是一个专门出售稀有商品和外来商品的商人，好人类你想不想买点什么？我知道人类喜欢买东西。”

　　“噢？都有什么？”

　　科罗布斯的皮肤又蠕动起来，吐出一个带着红斑点的黑蛋。
　　“虚空蛋！这是颗被女巫诅咒的鸡蛋。”

　　“虚空蛋？女巫？”
　　莫非是鸡脚房子的主人？

　　科罗布斯解释说：“这是我捡到的，发疯的女巫会到处诅咒鸡蛋，据说可以孵化出虚空鸡，虽然它名字里有虚空，但其实跟我们虚空一族没关系哦！——女巫，我也没见过她，是法师告诉我女巫在到处施放诅咒的，由巴的信仰者不会说谎。”

　　直觉告诉星，法师关注她的原因跟这位女巫有关。
　　虚空蛋握在手里轻飘飘的还烫手，这得多高的温度才能孵化出来？
　　星点点头，收进背包里：“好，我要了，还有别的吗？”

　　科罗布斯嘴巴裂得更开了，这么大方的人类，又是送礼物又要买东西，行为简直不是人类，跟他观察到的不太一样。

　　“我的东西都在家里，你…要不要跟我回去看看？。”它说着走在前面带路，过了半晌发现身后没动静，回头发现星正警惕地打量着自己。

　　科罗布斯一顿，有些懵：“怎、怎么了？”

　　塞巴斯蒂安受伤的事情历历在目，星对暗影人的初印象并不好，无法完全相信科罗布斯更不可能毫无警惕的回它的大本营。
　　虽然不太可能，万一下水道里有一窝暗影人等着她呢？
　　“我在地下见过你的族人，它们…”星说到一半停下来直直地看着科罗布斯。

　　科罗布斯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他们不太友好对吗，我向你道歉，因为有太多不愉快的遭遇，但我们已经学会畏惧人类了……好吧，可能只有我。”

　　它十分难过又小心翼翼地问：“你…你没有杀过我的朋友吧？”

　　星沉思了会，心想：不是会复活吗？

　　科罗布斯也随之沉默，虚空族消散后并不是真正的死亡，他们会回归虚空，需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重新凝结成新的个体，因为女巫的诅咒和别的原因，它的族人们丢失了理智变得狂躁，新生的个体被影响的效果越来越深，它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族人能清醒过来。

　　过了一会，它才开口：“好、好吧，我知道他们现在很不对劲，但能不能拜托你，以后不杀死他们……”

　　科罗布斯拿出一枚虚空精华，“你想要这个对吧，我可以卖给你的，一枚只需要一百金币。”

　　星点点头，各退一步：“我尽量——这东西你们还能量产？”

　　“嘿嘿，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科罗布斯黢黑的脸上疑似浮起一抹红，“其实这是我们身体里的碎屑揉杂成的，也就是人类说的排泄物。”

　　星：“……”

　　法师岂不是整天对着暗影人的排泄物研究来研究去……

　　等等，那太阳精华不就是发光发热的…

　　“排泄物居然买给我100金一个，暗影人朋友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科罗布斯抬头眨眼看她，不解地问：“你们人类做生意不都是这样的吗？我头顶上的那个带眼镜的家伙，他不就是这样做的吗？”

　　星：“……”科罗布斯的观察对象必须要纠正！
　　“其实你可以换个人观察，比如我。”
　　“为什么？”
　　“因为我有钱大方。”
　　“哇！”

　　下水道入口埋在雪下，科罗布斯打开井盖，绿色烟雾喷涌而出，星刚想屏住呼吸，一股奇异的香味钻入她的鼻子里。

　　“好闻吧，这款香水叫怪物香水，法师送的，我特别喜欢！”

　　科罗布斯的表情由得意转为生气，“你们人类也不知道爱护家园环境，后门的悬崖下都是你们制造的垃圾！”

　　“骂得好！”

　　星叫好赞同，将自己短暂地判出人类的一员。

　　下水道里没有想象中的肮脏恶臭，右边有一道上锁的矮小铁门，底下三个绿池子，顺着水管流进池子里的垃圾很快融化成绿色的液体，里头带着强烈的腐蚀性。

　　科罗布斯的家在下水道左侧的一个无门小单间，几个瓶瓶罐罐加一个箱子是它所有的家具。

　　星：“你们暗影人睡觉不要床吗？”

　　“我们是站着睡觉的。”它躺倒地上滚了一圈，“地砖湿湿凉凉的，很舒服，你想不想试试？”
　　“谢谢，我很不想。”

　　它遗憾地开始翻箱倒柜，“我搜寻了很多值钱的东西。”

　　在一堆‘值钱’的东西里，星忍痛买了些排泄物，唯一淘到的好东西就是颗星之果实。

　　她边啃星之果实边问：“为什么你们都要学着人类做买卖？你们不需要金币吧？”

　　“我需要在漫长的生命里找点事情干，学习人类很有趣。”
　　“等等！你们？”
　　科罗布斯兴奋起来，“你见过我别的族人吗！”

　　“不是暗影族，是矮人族。”

　　科罗布斯突然愣住了：“你不会是矮人派来杀手吧？”

　　星不说话，学它咧嘴笑。

　　科罗布斯人连同头顶的触肢跳起来做出防御姿态，“你…你别过来！”

　　“开玩笑的，我刚见到那位矮人时它的反应跟你一模一样。”

　　科罗布斯这才松了口气，“我们和矮人之间近千年战争才结束不久，彼此之间依然互相憎恨——请不要泄露我的位置，它们知道了一定会派杀手来的。”

　　“放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