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捌 峰回中机缘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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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似乎瞬时安静了下来。流水声与风的声响似乎正在远去，在狄仁杰耳中留下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强健而有力。
他折断的肋骨依然疼痛，腿脚也还有些虚弱乏力，但他自从背负起再也不曾回答他的大理寺卿，这痛楚就只成了催促他前行的讯号。他还活着，他必须走出这条幽暗的道路，带着他的上司，同僚，挚友也是对手，他似乎永不敢直白说出深爱的人。
尉迟真金再也没有任何反应，那具身躯逐渐发了冷，没有心跳，没有气息，像一具柔软的尸身或一个填着毛皮与丝绵的布偶。尉迟曾经提醒过狄仁杰：如果发生类似的事情，就抛下他自己前进。狄仁杰没有办法遵守这个命令，他甚至不能容忍自己想象这样的场景。
在从前与后来，狄仁杰曾经自问过许多次。他为什么会爱上一个非人，一架机械，一具永不会回应他所求的躯壳，为什么会甘愿做出离经叛道之举，只希望彼此不只并肩？或者他希望有朝一日，尉迟真金会回应他的呼唤，只因为他固执地认为尉迟是活着的，只是和别人的活法不太一样？
夜光石的光线逐渐暗淡，最后世界陷入一片漆黑。狄仁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地下暗河的一侧岸边，赤着脚，踩在冰凉凉湿漉漉的石子上，受伤的肋骨隐隐作痛，脚底的冰凉也逐渐变成了痛楚。他因着这点痛楚深吸了口气，只觉得肋骨更痛了，不由得哎哟了一声，那声音让他不由得暗自发了笑。
他记得掉下洞口的刹那，在世界远去时的彼此遥望，以及初醒时心口的温暖感觉。
“大人。”他轻声地喊，尽管尉迟不会答复他。
“大人，大人，尉迟大人，尉迟大人？尉迟……”
他在长久的跋涉中，终于轻声地，换了较为亲密的称呼。
“尉迟，尉迟，你能听见吗？”
尉迟真金并没有回答他只字片语，大理寺卿只是伏在他的背上，脸埋在肩窝里，纱帽早不知道蹭掉到了什么地方，一缕发丝在狄仁杰的脸颊上蹭来蹭去。狄仁杰背着他艰难地前行，思绪无来由地乱窜。如果……如果不幸折在这里，是否能算同生共死？他摇摇头，不能想这些事情，他必须把尉迟带出去，而且他们都绝不能就此停下脚步。
狄仁杰咬紧牙关，忍着疼痛与疲倦，沿着那条黑暗的河流，继续跋涉。
“尉迟啊，”他轻声说，“现在我就算想要轻薄你，你可也没办法再打晕我了。可现在，我却连这点气力也没有，是不是很没用。”
尉迟真金没有回答他，他的手臂已经酸痛到麻木，腿脚也开始发起了抖，几次踉跄，险些摔个嘴啃泥。未愈的伤消耗着他的体力，精力也为疼痛与疲倦磨得所剩无几，“尉迟尉迟，”狄仁杰又说，“等我们一走出去，到时候看在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可不要再用眼睛横我了。”
风声呜呜作响，像来时岩壁上的一千张哭号的面孔真的发出了声音。狄仁杰走了不知多久，偶尔放下尉迟来歇一口气，喝一点旁边河流里的水，还不敢多喝。脚边湿冷的河水指引着他的前路，会走出去的，他对自己小声地鼓劲，一定能走出去，他不能把尉迟抛在这里，也不允许自己在这里倒下。
又走了不知多久，他不再说话，而世界陷入了一片漆黑，狄仁杰只能靠水流声和身上的疼痛来判断自己是否还清醒。最后的干粮也已经吃完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再支撑多久，只知道如今他的腿脚似乎有千斤重，自己像具已经断气却还没有死透的行尸走肉。但是他必须这样继续走下去，因为如果不走下去就必死无疑，只要放弃就意味着放弃自己的性命与尉迟的秘密，而如果挣扎，也许还能在死地里求生一回。
远远地，似乎有一个光点现了出来，一点白光照进了他的眼睛，黯淡的白光，似乎意味着一个出口。狄仁杰狠狠地眨了眨眼睛，那不是幻觉，有了光，就意味着他的跋涉终于到了终点。他大喜过望，背着尉迟跑了起来，但是他已经非常虚弱，几乎无法避开坑洼的前路上几个踩进去就一定会摔得头破血流的大坑。狄仁杰踉跄地奔跑，几乎喘不过气，背上的尉迟随着他的跑动摇晃着，脸颊碰到他的侧脸，凉且柔软。这不要紧，狄仁杰克制住让他的心跳得愈发狂乱的喜悦，这可是七月，我们都会暖起来的。
白光从一点变成了一片，狄仁杰踉跄地跑出洞口，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于是……他一脚踩空了。
大理寺少卿，通天神探，就那么狼狈地和他的上司一起在山坡上打了五六个滚，最后被上司压在了身下。
狄仁杰觉得断掉的那根肋骨似乎又错了位，额上一片湿热，大概是摔破了头，但是他已经没有动弹的气力，全身的痛楚简直就是雪上加霜落井下石，让他就那么瘫倒在地上，沉沉地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地，狄仁杰觉得有人抱起了他，摸索了他的胸口，随即自己像是腾云驾雾一般地飞了起来。他试着睁了睁眼睛，没能睁开，也就那么算了，在那怀抱中坠入了一片深沉而甜美的黑暗。
这回倒是没有鬼差也没有阎王，不过不说噩梦了，连美梦也没有。
狄仁杰醒过来的时候觉得好像还是白天，四周温暖得有些过头，他的嘴里好像还塞着什么东西，想要伸手去拔掉，手指却重得像十根铅管。他扭了扭身子，试着挣扎着坐起来，没能成功，只听见自己骨头吱吱嘎嘎地响，明显是很有些时候没有动弹过了。
“哟，醒了？你又乱动！”狄仁杰听见好友的声音大喊大叫，回纥医官的脸在他面前晃了晃，他嘴里的东西被拔掉了，“醒了好，看什么看？要不是你怎么都弄不醒，也用不着每次都得拿个漏斗给你灌。张嘴，啊……”
狄仁杰觉得有点没面子，不过在沙陀面前大部分人都没什么面子能存下来，也就乖乖地喝掉了好友端的药，喝完才敢问：“大人……”
“你还有脸问起大人？”沙陀说，“大人忙着呢。”
“他是不是真的生我气了……”
“你还嫌他生你气的时候少啊。”沙陀臭着脸说，“这次可不止他生气，连我也生你气。大人带你回来的时候你都弄成什么鬼样子了！得给你洗澡也就罢了，毕竟我们以前也互相搓背，但是你就不能不在伤口里弄那么多土和草吗？还有你的脚！光脚走路很有趣是不是，拿衣服包起来也不会？”
狄仁杰讪讪地赔着笑，也不敢在这时候得罪自己的医生，毕竟是自己理亏，挨点责备也就罢了，“还要多谢你，等回去了我请你去……”
“算了算了。”沙陀不耐烦地挥挥手，“看在你这么惨的份上，暂且饶过你，下次若你再不听大人指挥，把自己弄成这样，我可也不管你，任你自生自灭好了。”
“大人没什么事吧……”狄仁杰觉得如果自己有一条尾巴的话，一定在不停地摇，“沙陀你别生气了，我没缺胳膊没少腿的，也不用担心。”
“大人把你弄回来，直接丢给我，洗了个澡吃了碗汤饼就叫上邝照他们一道走了，说是剿匪什么的，现在还没回来呢。”沙陀说，“他就把你扔给我！肋骨断了吐着血全身是伤只剩一口气的扔给我！是不是大人看你太烦了，把你打成这样的？”
“大人才没有那么残暴呢……”
“这倒难说，我看大人回来时候也一身是血，你们两个血人一样地回来，把邝照吓得……”沙陀白了他一眼，“本来以为是你流的血，不过想想流那么多血估计也没命了，你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看看满脸疑惑的狄仁杰，“我说狄仁杰啊，大人在旁边，你凡事往他身后躲一躲能要了命吗？”
狄仁杰也不分辩，只是笑着听沙陀责备，想这估计是尉迟安排沙陀的额外活计，而如果尉迟带着大理寺缇骑去剿匪，声势浩大，一时半会也不一定能回得来。他撑着想坐起来，后背却痛，而且脚也已经磨破了，在榻上蹭了蹭就不敢再动。沙陀看他那样子，好心地把他揪起来，背后塞上几个软垫：“你看起来已经睡够了，那就坐起来等等大人吧。”
狄仁杰觉得坐起来屁股疼。
他尽量用无辜的眼神看了看沙陀：“大人真的只是让你训我一顿，没说别的？”
“大人也没让我教训你，他只说你不听指挥莽撞行事，害得自己半死不活，还要留口供，让我别不小心把你弄死罢了。不过我觉得大人挺想教训你的，只是看你那半死不活的样子，怕一不小心直接弄死，事后还没人帮他写结案报告，就放过你了而已。说起来等回去的时候，估计得弄辆驴车载你，免得马车太快颠得屁股疼。”
狄仁杰打着哈哈，门突然被撞了开，有人跌跌撞撞地滚了进来，扑到了狄仁杰窗前，哭着说：“多谢狄公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以及诸如此类听了牙酸也用不着再重复的话。狄仁杰看看塞上了耳朵的沙陀，觉得自己的脑袋一跳一跳地疼，他仔细地看了看那个人，才发现是个熟人。“哟，钱五郎。”他这会倒是开开心心地笑着说话了，“本官这回是哪里救了你的命了？”
“大人上次问了话，在下夜里被那些山大王抓了去，我未见过什么世面，三两下就招了大人的名字和问话。若非寺卿大人将我从那不见天日的地方救出来，在下怕就要死在那里面了。”钱五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连累狄公受伤，在下惶恐万分，不知怎样才能报答救命之恩……”
狄仁杰偷眼看一下门缝里的紫色衣角，小声地：“钱五郎啊，能不能为我在寺卿大人面前说些好话……”
“你自负聪明，以为没人能算计得了你吗？”门外的人走了进来，把亢龙锏扔到狄仁杰身边，顺手把钱五扔了出去，“那日你问过钱五话后，他们后脚便抓了他去，问明了你的来历目的，次日引你入谷的也不是什么大王，你我被群小土匪围困数日，说出去还不被人笑话！”尉迟真金板着脸训他，“这次的结案报告我写，你且安心养伤便好。洞里的事情本座不会说出去，回去二圣那边大概也能给你批下来三月左右的病假，至于你要怎么弥补过错，假期满了再说。”
狄仁杰笑着说：“大人，下官也不需要那么长的假期，不知大人可否……”
“是你自己不听命令冒昧行事才弄成这样，不许谈条件！”
狄仁杰幽怨地咬了咬被角：“那大人……案子这就算结了？”
“仅是鬼谷一案的话，剿灭匪徒也便了了，这边的县令与刺史的可疑之处，让御史台遣人调查即可，我们不必多管。你的脑袋算是保住了……”尉迟说，“不过，”他看了一眼沙陀，沙陀朝他摊了摊手，尉迟立时狠狠地瞪了狄仁杰一眼，“你无视上级命令，擅自行动，鲁莽举止让自己险些丢掉性命，这样下去，我还是奏明二圣，早日调你去别处的好！”
“大人！”狄仁杰这回急了，也不顾身上有伤，喊了一声便岔了气，捂着肋骨哎哟了一会，才漏了气一般地小声说，“大人，你在下官跌下山崖的时候，是否考虑过不救下官？”
“那种情况，无论是谁我都会救！”尉迟说，“何况若不是落在死马身上，你已经摔断了脖子！狄仁杰，我不可能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救你的小命！”
“但是大人救了下官！”狄仁杰执拗地说，“大人不会抛下下官，那我就不会遵守那样的命令！大人如果要将下官调到别处去，下官就，就将大人的秘密公之于众！”
这样赤裸裸的威胁，让尉迟真金眯起了眼，沙陀看他一只手都扶上了刀，就差当场把狄仁杰的舌头拖出来割掉点啥，让他从此只能大着舌头说不清楚话，忙来为好友打个圆场：“尉迟大人，狄仁杰他大概吃错药了，老说胡话。”
“尉迟大人，”狄仁杰立刻说，“我好喜欢大人，千万不要赶我走！”
那两个人立时被这厚颜无耻的话惊呆了，过了片刻，沙陀咳了两声：“狄仁杰……你，你竟有此等奇怪癖好……”
狄仁杰突然也觉得好像说错话了，见大事不好，身子一歪，就假装厥过去了。但是他在沙陀面前装昏倒，明显是班门弄斧，关公面前耍大刀。沙陀掏出一根银针就戳在他的人中上，“快说，你肖想大人有多久了？”
狄仁杰嗷地一声捂住了嘴，“我，我是真的喜欢大人！下官没法保证什么，不可能从此再也不惹麻烦，也绝不会遵从命令丢下大人不管，大人若要赶走下官，下官，下官就去天后面前坦承！”
“你最好仔细考虑一下这件事。”尉迟真金面无表情地说，“本座在山洞里说过的话，你也不要忘记。”
“下官可以等。”狄仁杰最后小声地说，“等到有朝一日，大人肯答复我的时候。不过在那之前，大人不要赶我走，沙陀，我们能像以前一样吗？”
沙陀白他一眼：“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不过狄仁杰，大人可不会轻易忘记你的冒犯……”
“我不会和别人说起这件事。”尉迟真金开了口，打断了沙陀的话，“不过，狄仁杰，你必须有足够的耐心，因为只要你有半分退缩的想法，这件事对我就将只是永不提起的秘密。”他的蓝眼睛盯着狄仁杰，表情严肃认真，“你说过可以等，本座也听见了，你任何时候都可以反悔，就让沙陀做你的见证。”
沙陀叹口气：“你们是认真说这件事情的吗？”
“大概吧。”
狄仁杰三十五岁这一年遇到了很多事情，唯一后悔的，就是他再也没法从尉迟真金的口中撬出，从洞口到县城这一段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沙陀大概也是知道点什么的，但总也不肯说。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但总有一些如意事。狄仁杰偷看了尉迟真金的结案报告，发现功劳又全给了自己，而尉迟既然没有答应不赶走自己，就明显在报告中试图让二圣把自己调去别处。这是份内容让人不满意的结案报告，所以狄仁杰连夜偷偷抄了一份，把名字改了几个，并且删掉了一两句话。
日子就要这么过下去，在一连串倒霉事情到来之前，破案，下棋，喝酒，唱歌，虽然被大理寺卿用怀疑的目光扫过几百遍，狄仁杰还是觉得很快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捌 峰回中机缘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