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蝉鸣》昕辞语随

8、六点四十 闹钟响的时

　　闹钟响的时候，沈知夏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天台上，陆蝉鸣站在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四米近得多。近得他能看清对方眉毛中间那道很浅的竖纹，和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的小片阴影。他刚要开口说话，闹钟就把他从梦里扯了出来。

　　外面还是灰蒙蒙的。

　　沈知夏坐起来，按掉闹钟。五点五十五。他从来没有这么早起过。宿舍里其他人还睡着，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翻个身，床板嘎吱响。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套上校服，去水房洗了把脸。水冰凉，激得他后颈一缩。

　　他出门的时候，天刚亮。六点十几分，校园里几乎没有人。操场上有一层薄薄的晨雾，不远处的教学楼黑黢黢地立着。空气很凉，但又不完全是凉的，秋天的早晨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水汽贴在皮肤上，让人清醒。

　　沈知夏到教室的时候，六点二十五。

　　他以为自己够早了。推开门，教室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陆蝉鸣坐在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跟平时一样。但沈知夏注意到他今天不太一样。他没有打开电脑，也没有写题，他在吃早餐。一个塑料袋里装着两个包子，另外一杯豆浆放在桌角。他咬包子的动作很慢，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到门响，陆蝉鸣转过头来。

　　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秒，像没想到沈知夏真的会这么早来。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个包子，又看了看那杯豆浆。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的样子有点狼狈，他飞快地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抽了张纸擦手，动作快得差点把豆浆碰倒。

　　你吃了吗。

　　没有。

　　陆蝉鸣把豆浆递过来。他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很干净，沈知夏看得晃了一下神。

　　你喝吧，这杯没动。陆蝉鸣说。我再去买。

　　来不及了。沈知夏走过去，坐到陆蝉鸣前面的座位上，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的腿跨坐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搭着的胳膊上。现在六点三十。小卖部刚开门，你跑过去来回六分钟。

　　陆蝉鸣没再坚持。他把豆浆放回沈知夏面前的桌角，自己从包里又掏出一个苹果，在裤子上随便蹭了蹭，啃了一口。

　　教室里的灯管还没开，晨光从窗户斜着打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知夏喝了一口豆浆，温热，加了糖。甜味让他想起前两天在磁器口吃的冰粉。

　　先看英语。陆蝉鸣说，声音里还有一点没睡醒的沙。

　　他把书包里的笔记本抽出来，翻到某一页，递过来。沈知夏接过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几个常考题型。完形填空的上下文线索，阅读理解的定位技巧，语法填空的高频搭配。旁边还有一些批注，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重点，最下面一行写着：如果实在不会做，就选B，近五年B的概率最高。

　　沈知夏抬头。这不是正经方法。

　　陆蝉鸣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正不正经不重要，有用就行。

　　沈知夏把笔记本摊在自己膝盖上，低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睡前。

　　沈知夏的手指在纸页上停顿了一下。这个人昨晚跟他说了“知道了”之后，又花时间整理了这些东西。他没有回消息，因为他去写笔记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谢谢两个字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他低头继续看，陆蝉鸣也不打扰他，自己翻出英语课本，随意翻着，偶尔扫过来一眼。

　　六点四十五左右，教室里陆陆续续有同学进来了。沈知夏把笔记本合上还给陆蝉鸣，回到自己的座位。后面传来陆蝉鸣把书包放下的声音，拉链拉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英语考试沈知夏做得比平时顺手。不知道是不是笔记本上的技巧有用，还是因为早上看到那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的画面让他整个人都安定下来了。做完形填空的时候，他甚至在选项里看到了陆蝉鸣说的那个规律，差点笑出来。最后十五分钟检查，他把几个不确定的答案都按照B优先原则改了。

　　考完交卷，教室里的空气瞬间松了下来。有人在走廊上对答案，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还有人围在一起讨论午饭吃什么。沈知夏转头看了一眼，陆蝉鸣还坐在那儿。他的眼睛闭着，后脑勺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很放松。

　　沈知夏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轻轻用笔碰了碰他的胳膊。陆蝉鸣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但嘴角先有了一个极微小的弧度。

　　你睡什么。

　　没睡。闭目养神。

　　考得好吗。

　　陆蝉鸣睁开一只眼，目光斜斜地看过来。还行。

　　两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学校里并肩出现。沈知夏能感觉到有几个同班的女生在往他们这边看，目光带着好奇。他努力让自己的动作自然一点，但越努力越觉得手脚不是自己的。好在陆蝉鸣根本不在乎这些，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沈知夏跟过去。

　　食堂今天有辣子鸡和清炒藕片。沈知夏打了米饭和藕片，没要辣子鸡。陆蝉鸣盘子里全是辣子鸡，红亮亮的一堆，他拌着米饭吃，吃得鼻尖冒汗。

　　你不吃辣？陆蝉鸣问。

　　沈知夏摇头。我吃，但中午吃完下午会犯困。

　　陆蝉鸣夹了一块辣子鸡放到他盘子里。那就中午犯困。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没拒绝，把辣子鸡塞进嘴里。辣味一下子冲上鼻腔，刺激得他眼眶发酸。陆蝉鸣笑了。沈知夏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他笑。牙齿整齐，嘴唇的形状很薄，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柔和了一圈。

　　你笑什么。

　　笑你。陆蝉鸣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餐盘。快吃。

　　吃完回教室，沈知夏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他趴在桌子上，想到明天还有考试，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浪费时间。但脑子就是控制不住地回放食堂里陆蝉鸣笑的那一下。他以前觉得这个人冷，觉得他闷。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的冷只是外壳，壳下面藏着很多东西，需要有人耐心地一点点撬开。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沈知夏坐在位置上，从书包里掏MP3，摸了个空。他的心猛地一坠。不在。他翻遍了书包的所有夹层，又翻桌洞，又把外套口袋翻出来。都没有。

　　MP3丢了。

　　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同桌都扭头看了他一眼。沈知夏勉强说了句“没事”，整个人却像坐在针上。那个MP3里存着《夏蝉》和《天台》，存着他三年以来所有舍不得删除的歌。他忍不住开始回想最后用它是什么时候。

　　早上。在教室。他听了几分钟歌，然后放进书包里了。

　　他把书包翻开，仔仔细细查了第三遍，每个拉链都拉开，连夹层都撕开了看。没有。他的手指开始发抖，眼前蒙了一层很薄的水。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快哭了，但这比考砸一门还让他难受。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

　　夏蝉：你东西在我这。

　　他立刻扭过头去。陆蝉鸣坐在最后一排，正举着一个东西在课桌下面对着他晃。是那个旧MP3。像素小知了在吊坠上轻轻摆。

　　沈知夏的胸口像被人猛地松开了，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呼出一口气的声音。下课后他立刻走到陆蝉鸣那儿，摊开手。

　　还我。

　　陆蝉鸣没动。他把MP3握在手心里，掀开眼皮看了沈知夏一眼。你准备怎么谢我。

　　请你喝水。

　　不喝。

　　那你想怎样。

　　陆蝉鸣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把MP3举高了一点。他个子高，沈知夏要稍微仰头才能看准。旁边有同学已经在看了，沈知夏的脸在发烫。

　　叫我的名字。陆蝉鸣说。

　　沈知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叫我的名字，就还你。

　　沈知夏觉得这个人是不是今天吃辣子鸡把脑子辣坏了。但MP3还在他手里，沈知夏没有办法。他咬了咬下唇，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

　　陆蝉鸣。

　　太小了。陆蝉鸣说。不真诚。

　　沈知夏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提高了点声音。

　　陆蝉鸣。

　　这次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很清晰。几个还没走的同学都望过来。陆蝉鸣的耳尖一下红透了，他显然没想到沈知夏会真的叫。他把MP3放到沈知夏摊开的手心里，动作很快，像怕自己反悔一样。

　　沈知夏接过去，攥得紧紧的。他低头看那个旧旧的机身，像素小知了在灯下亮了一下。

　　陆蝉鸣已经坐回座位，假装收拾书包。沈知夏注意到他的耳朵还红着，红到了脖子根。

　　他走过去，轻轻踢了陆蝉鸣的椅子腿一下。陆蝉鸣抬头，两人四目相对。教室里的灯管嗡嗡响着，外面的天已经半黑了。

　　MP3还好。沈知夏说。谢谢。

　　陆蝉鸣别过脸去，闷声说：我早上在讲台上捡的。你放歌的时候掉的。

　　沈知夏想起来了。早上六点多，他确实是站在讲台边上跟陆蝉鸣说话。大概是那时候从兜里滑出去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回座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今晚一起晚自习吗。

　　陆蝉鸣没回头，但嘴角动了动。你来艺术楼。

　　沈知夏点头。他坐回位子上，把MP3小心翼翼地放回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拉链拉好。然后他笑了，一个人低着头，笑得肩膀都在轻轻颤。

　　他忽然很确定，明天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