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记忆》北极以北

1、站在青春的尾巴上（续）

　　六月，萨达姆跑了，非典弱了，高考完了。我考失手了。老师说全校一共两个发挥失常的，我独占总数的1/2。虽然平时对于这个女人提供的统计数据，我都是将信将疑，但是这次，我深信不疑了。正可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毕业了，到了现在这个“看一眼少一眼”的时候，谁还有闲心逗你玩？我算了算，我高考意外失手的几率大概跟买体彩中三等奖的差不多。可我从来连个末等奖都没中过，这上哪儿讲理去啊？！天理何在！
　　献身祖国教育事业这么多年，我深知考场如战场，无情又无常。在这条道上混的规矩就是点背不能怨社会，命苦不能怪政府。所以即使遭受灭顶之灾，也只能自己心里上火犯愁。就这样，我一夜之间竟愁出两根白头发；我妈更愁，但是她有远见，早就去发廊把头发焗黑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眼下最“计深远”的事儿就是上大学了。父母都爱自己的子女，只是表现的方式千差万别。以前，我妈为人粗枝大叶，她爱我的方式就是熟视无睹，置若罔闻。而今大敌当前，我妈也披挂上阵，在忧愁中伴我一同面对人生中必须经历的痛苦。
　　我一度非常消沉。在高考后的一个星期里，我几乎不吃不喝，急速瘦了十斤，瘦得连我爸都快认不出来我了。而同样是因为愁苦，我妈的体重却节节攀升，连创历史新高。这听着不可思议但其实合情合理。我妈向来勤俭持家，不忍心眼睁睁地浪费粮食，因此我剩下的那些食物全部由她承担；我因无颜面对江东父老而整日不敢出门，而我妈又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执意陪我，因此她基本上也是足不出户。多吃不运动，这长膘就是在所难免的了。想想我妈，她不仅要替我担忧，还要受三伏天增肥之苦，真是忍受着精神和□□的双重摧残啊！妈，我对不起您啊！
　　我那时的消沉心情还有诗为证：让我去死/我死了/沈殿霞就变成杨钰莹了/潘长江就变成姚明了/我妈就变成张曼玉了/我爸就变成李嘉成了/让我去死/我死了/中国足球就世界杯顺利夺冠了/恐怖分子就不用人体炸弹了/非洲难民就能吃饱饭了/中国电影就有人看了！
　　那天我心情沉痛地对我妈说：“我现在已经由家人的骄傲变成家族的耻辱了。是不是？”我妈说：“不对！”我顿觉眼前又见一线光明。她异常严肃地说：“咱家还算不上是家族。那家族得多大啊！”我吐血。接着，我万念俱灰：“那我干脆找棵树撞死算了！”我妈紧张地说：“那你可别把树撞死了！那可是公共财产。”听闻此言，我举头就要往墙上撞，我妈见状忙从身后死死抱住我。我大喊：“让我去死！”这下我妈真的生气了：“死什么死！你再敢提死字，我就一脚把你踢出去！”之后便是一阵死一般的沉寂，我刹时镇静了许多。因为我知道我妈向来是言必信，行必果的，她说一脚把我踢出去，就肯定会一脚把我踢出去，连第二脚都不会有。而她也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她的话令自己处境艰难——这一脚就踢出去难度很大啊！用那只脚呢？这要是女足姑娘还有胜算，可我妈的脚力大抵也就相当于中国男足国家队的水平，肯定没戏啊！
　　我妈说话还有一大特点，就是力求语言的专业性和精准性。下面举例说明：为防非典，开窗通风，我妈叫我看着别让邻居家炒菜的油烟飘进来，她是这么说的：“你负责监控一下这屋的空气质量。一旦发现污染，立即关闭空气进出通道。”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这也证明我妈的学以致用，现学现卖，因为她当时刚看完天气预报。好在楼下没有卖面粉的，否则她非得说那是“可吸入颗粒物”不可！
　　对于以上这些事，理性的人会说这是我在杜撰；感性的人会说我们家出了两个疯子。但事实上，第一，我从来不无中生有；第二，我妈和我都不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这点我爸可以证明。一切都是苦恼人的笑——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夏天里，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只能用看似荒诞不经的行为来使自己不至于真的被现实的压力逼疯，聊以自慰。我愁，我可以表现出来；我妈比我还愁，但是她必须把全部的愁苦都吞下去，咽到肚子里，因为她是母亲。为此，我将感激我母亲一辈子！
　　高考之后，我最深刻的感受是对不起满怀希望的家人和期待已久的观众朋友。这是自出生之时起至今，我第二次令家人失望。第一次是在我出生时，我的性别使某些做梦都想抱孙子，抱儿子的群众悲痛欲绝。时隔近二十年，他们今天仍对自己的理想念念不忘，对我的不请自来耿耿于怀。我爸一直都想要一个儿子，作为家族（哦，不，应该是家庭）生意的继承人和发扬者。前几天，我爸和我开车出去，眼看着一辆大奔招摇过市地从后面超过去了，他这叫一个气啊。超车的事儿就是这样的，如果一辆比你差的车超过你，那你最多也就骂一句：“那司机膘（傻）啊！”但若是一辆比你高级的车（尤其是进口车）超过去了，你也许就会像看到了抖动着的红布的公牛一样愤怒：这不摆明了是欺负人吗！你不就是比我马力大，刹车性能好，安全气囊多吗！这汽车进口关税就不应该下调！……接着说我爸，他当时怒火胸中烧，忿忿道：“你要是个儿子多好！咱俩就下车揍他个屁滚尿流！”我立即拍案而起（并没有真的做这个动作），高声喝道：“停车！后备箱里有棒子没有？我要大开杀戒了！”我爸心里这才多少平衡了一点儿。这也说明了为什么我性格中有极度男性化的东西，扮男人婆有时是为了满足家长的心理需要，弘扬中华民族孝顺父母的传统美德！
　　说真的，在高考之前的十二年中，中国大地上肯定有无数的学生这样想：现在就为了学习牺牲一切吧，等高考结束，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做我自己想做的事，玩个痛快！但事实上，能挨过这十二年（对有些人甚至是十三年，十四年）的莘莘学子大都已经被摧残得不成人样了，盼星星盼月亮盼到真正自由得解放时，很多人这才发现原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连疯玩都不会了！结果高三毕业生中普遍的情况是：女生减肥，男生上网；一个人在家死睡，一群人出去喝酒；喜近的抱着电视，喜远的出国旅游。没听说有谁干了一件让自己美梦成真的事儿或疯狂得淋漓尽致的。世上的事就是这么有趣，当你想要把多年来忍痛割爱的电视节目全都恶补回来的时候，这才发现电视机里除了垃圾就是广告（说来说去全是垃圾）。当你的父母终于懒得再管你的时候，你才发现自己就像是人工喂养长大的野生动物重返自然：茫然，孤独，空虚，野性尽失。有很多冲动注定只属于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一旦错过，就很难找回了。
　　一般都认为人的年龄只相差一岁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同的。比如说有一个少妇再你面前走过，让你选择她的年龄31岁or32岁？你能说清楚吗？如果你能，恐怕就不用坐这儿听我废话了。但是，同样是只差一岁，女生在高二和高三时却有天壤之别——高二时健美的高三时变臃肿；高二时苗条的高三时变肥胖；高二时清瘦的高三时变畸形。高三女生，无论身体其他部位发育如何，普遍的标志性体形是粗腿肥臀。另外还有几种识别标准：脸上的憔悴和营养过剩的身材不成比例；衰老程度和实际年龄没有关系；蓬头垢面的大多学习努力。女生是这样，男生的情况也基本如此，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想高三年级的教室本来就与世隔绝，断壁颓垣，再配上这么一群面目狰狞的残花败柳，枯枝衰叶，整个就是一副画，画名叫《百鬼图》；整个就是一本书，书名叫《悲惨世界》；整个就是一个电脑游戏，游戏名叫《生化危机》；整个就是一部电影，电影名叫《午夜凶铃》；整个就是一个成语——惨绝人寰！真佩服高三老师的承受能力，尤其钦佩那些专门教毕业班的“高考专用”老师。简直就是挑战人类极限啊！教师应当名列“十大危险职业”之首，而且心脏及消化系统功能不好的人不宜从事！
　　还有一件事对于高三毕业生（尤指女生）而言不可或缺——购物。Shopping的好处：一，拾掇拾掇自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二，无限制地闲逛，锻炼身体，提高耐力。三，四处闲听闲看，调研市场，观察社会。四，无目标地游荡，消磨时间，自娱自乐。但考试失意的人在购物时往往有服罪感，多少觉得和“无功不受禄”的古训相悖。前几天，我就“罪恶”地在达芙妮买了两双鞋，新鞋还没来得及穿，便惊闻鞋店打折促销，进去一看，几乎气绝，无缘无故赔了七十块钱，害得我肉疼了好几天。对此，我妈是这样开导我的：“这种事儿就不能后悔。比方说你娶了个女人，她25岁时，你看她风华绝代；她35岁时，你看她风姿绰约；她45岁时，你看她风韵犹存；她55岁时，你看她疯疯癫癫；她65岁时，你连看都不愿意看了。难道只是因为她会衰老你就不娶她了吗？”我妈的话很有道理，但我总觉得她是在说她和我爸的事儿；即使是说我，也是规劝我趁着还没老到惨不忍睹赶快嫁出去。关于买鞋，我有自己的体会，有的时候看上一双鞋，舍不得买，盼星星盼月亮地等它降价打折，可是真盼到它便宜得物美价廉了，适合自己的size已经没有了。这也许也证明“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吧。鞋子是如此，人生中其他的事不也如此吗？例如爱情。
　　不久前偶遇初中时追过我的一个男生，他不无炫耀地说：“我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加点处读重音）！我女朋友就在前面咖啡厅等我呢，一起去吧？”我平生最看不上这种小人得志，穷人乍富的，我说：“恭喜！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了！”说完，我扬长而去 ，心中有点酸酸的，但还是暗自庆幸当初没有接受他。幸甚至哉！
　　写这些琐碎的事儿，总觉得下笔千言，离题万里，但是生活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无论经历过什么，无论即将经历什么，生活还是要继续。只要生活还在继续，相信我的文章就一定会一直承载我的反思与希冀，不会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