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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诸如落日 我想,我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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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这个人,一定成为不了任何小说或漫画的主角。
你以为接下来我会叙述我是怎么样普通的一个人?不,我觉得这没什么好说的。而且我还在抄那永远都抄不完的笔记。文科就这样,大家都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把我的笔头写烂。总之就是埋头苦抄,笔笔记记无穷尽也。
再抬头的时候,不知不觉天都快暗了。
前段时间秋分了,天黑得越来越早。南方尚残留许多夏日的暑气,生命只有一个夏天的一些小虫子在窗外那片林子里玩了命儿地叫唤。这一切都无端让我烦躁,眉头一跳一跳的,我用酸胀的手指压都压不下去眉间的那个褶子。同桌昊子见了,赶忙抓住机会笑我,他说,石头,你月考这次不是及格了吗,还愁呢?我说,草。
晚自习期间,我被老袁叫去谈话。他按照惯例扯了一堆,我基本都能猜到那套话术。轮到我表态了,我就说好,我未来一定好好学习。于是他拍了拍我的肩,鼓励我,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只要努努力,就一定能进步。我说好,我未来一定努力进步。但我知道,我并不聪明。
小学时期我就幻想过了,比如我是什么小说或漫画里的主角,身上有着无限的潜力——只要努力,我就能全科都上六十。这个愿望倒是在初中时实现了,一上初中,第一次考试我就考了高达七十分的成绩,我妈看到我的成绩表都哭了,我爸还打算花大钱奖励我来着——直到我知道初中的成绩是一百二十分制,一百二十分的百分之六十是七十二分,意思就是说,我还是没及格。上了高中,我就学聪明了,先看总分,好的,一百五十分,一百五十分的百分之六十是九十分,理所当然后面我的成绩常年在八十多徘徊。我想过这个事儿,苦中作乐,起码我轻轻松松过六十了不是?而后时间来到了高三,我天天不带脑子抄完笔记抄答案,抄完答案抄教科书,天可怜见,上次月考我考试及格了。可惜人早都麻了。
所以说我真的不聪明,也没主角命。过了这一波九十潮,下回月考,我的所有成绩不约而同落回了八十的台子上。昊子又笑我,老袁又找我谈话。我在想,这是在干吗呢?幸好我早都麻了。
秋天没什么动静儿,南国的冬带着刺入骨髓的冰冻魔法攻击直接降临了。七八十人的大教室门窗关得一个缝儿也没留,窗外风刮得呜呜的,室内在一片冰冷中沉默着,写字声,翻书声,擤鼻涕声。我在祈求第二次奇迹,意思是我又开始一顿乱抄,指望我的手指能形成写下正确答案的肌肉记忆。我的手指好说歹说给了我一次面子,某次月考,不枉我呵着热气给手取暖,它们半死不活地令我的政治成绩上了一次及格线。时近百日倒计时,老袁三天两头抓人各种聊天,他因此也找过我好几次。我注意到昊子竟没嘲笑我,我还奇怪,就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我失恋了。我说卧槽你什么时候谈恋爱的?昊子没理我。莫名的,我多了一丝亏欠感。
自那以后,我开始分出那么一丢丢时间,关注昊子的恋情。他不太习惯跟人说感情问题,多缠着问了几次后好歹还是跟我说了一些。他说他(前)女朋友说高三了所以……我想说谁说不是呢!但我说嗯她说得对。昊子气得打了我一拳,让我赶紧滚去抄书去。我说草你妈的我他妈这是关心你呢,你能不能有点良心。他说草你妈的你他妈哪儿来的良心。我说草你妈的当然是从你的狗嘴里夺出来的。他说草你妈的,草你妈的……后面他说不出话,就又打了我一拳,接下来任我怎么说他都不理我了。
不管怎么说,我认为这是一个好的征兆。证据就是一模中我考了还不错的分数,政治和语文都及格了。这叫什么?这就叫好人有好报!埋头猛干是不能提高学习成绩的,还得关心同学才能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啊……嗯,好,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好报,充其量只是狗屎运。我能怎么办呢?
随即而来的是老袁的例行谈话。其实我挺不好意思的,他是我们班主任,教地理的,但我的地理成绩每次都是距离及格线最远的那一个。这次他可谓是推心置腹,跟我说了挺多学习技巧,让我都试试,还让我吃点有营养的,放平心态。我挺想告诉他我的心态早就放平了,或者说放平得太过头了,但最终我还是说,嗯,好的,我一定会努力的。老袁看着我笑了笑,眼角都皱了起来。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各种各样大考小考接踵而至,越来越密集,像是考试间隙插播了一段我们小小的人生。而我的成绩起起伏伏,打个比方就是全球变暖大背景下的潮汐变换,一会儿涨潮一会儿落潮,基本维持在一个水准上,但海位线又确确实实地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上涨。说简单点就是,进步了,但进步不大,基本可以说是在原地踏步。就在我揪心我这约等于零的进步速度能不能让我在高考时考上及格线时,昊子欢天喜地地宣布交了新女友。我说,草。
昊子常说,学那么好有个屁用,要死要活的,将来也不就赚那点钱。要不是我知道他家还有一大笔家产要劳他老人家继承,我准保得赞成他的话。他不学归他不学,他是真无所谓的,所以他的青春期烦恼绝大部分跟恋爱有关。昊子前女友能为了成绩抛弃他,昊子就能找到个不为成绩担心的学霸女友。我听说了他女友的大名后,比对了一下成绩排行榜,然后我扭头对他说,你能不能求求你女友教我数学和英语?他说我去你怎么不干脆求她教你全科呢?我点点头,说,那更好。他说你做梦呢!我说人就是要有梦想。他直接都笑了,然后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问,这位选手,你的梦想是什么?我的梦想是及格,是六十分或者说是总成绩的百分之六十,可这太悲惨了,所以我也跟着笑,说,我可去你的。
冬天和寒假转瞬即逝,春这个季节在南方聊胜于无,意思意思就完了。教室里沉闷的氛围一如往常,老袁和其他老师可能早就串通好了,如今只说鼓励的话,其他的一概不提。我猜可能是因为前段时间隔壁的隔壁班有个同学在校园里走着走着就猝死了,再往前则是本市排名第一的高中有个学生赶着寒假从他们家十八层高楼上一跃而下。大家听着这些消息都一阵唏嘘,感觉这些事离我们那么远,又那么近。
我抬起头,四下环视。教室里挤挤挨挨的书山中间埋着我的同学们。直到这时我才想起,哦,原来大家都是活的,争着抢着吸进这密不透风的教室里仅剩的氧气,再吐出令人昏昏欲睡的暖呼呼的二氧化碳。忽然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升上我的心间:在我眼里有些人的愿望和追求简直是一种奢侈,而我渴望及格的梦想或许在某些人眼里未尝不是一种奢侈?一下子我感到我自身被从人群中剥离了出来,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但这奇妙的感觉稍纵即逝,我低头,又看见未抄完的好词好句摘抄: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我只觉得无所谓。我一笔一划写出这几个字,然后再用涂改液满满当当地涂掉它们。纸上,一片刺目的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涂改液刺鼻的味道熏晕了我,那以后我就对抄写这件事愈发反感,几乎不再做无脑抄写这种事了。成绩并没有因此而下滑,或许这是唯一可以被称为幸运的事。不过我开始在草稿纸上写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时候是写自己对透不过气的生活的抱怨,有时候也会写点关于未来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有时候干脆就只写“烦”或者“操蛋的生活”这样发泄的字句,有时候也会一笔一划地练字。那些被我写满字的草稿纸越积越多,垒成厚厚的一叠,多到语文老师都看不过眼,有天下课她走到我旁边,努力在她脸上堆出轻松的笑意,对我说,有写作这个爱好很好,但为什么不等到高考完再写呢?那时候你想写多少就能写多少。我想解释来着,后来嫌麻烦还是没说,就回了句好的。至此,我正式搁了笔。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一楼大堂挂着的电子钟上面显示的百日倒计时的数字也从三位变成两位,眼见朝一位数逼近。我焦虑得过了头,已经开始茫然了。
作为对我情感关怀的回报,昊子有天下午跟我说,我们去寺庙拜拜吧。我说,什么?他说,你不知道金精寺吗?我女朋友说那香火很旺,很灵的。金精寺我当然知道,离我们学校就三站路。虽然近,但一般人也想不到去那里。我说去你的,你社会主义接班人信这个?他烦了,推我一把,你爱去不去!我存了点我的小心思,最后还是去了。
同去的除了我和昊子,还有昊子的女朋友。我老是记不住他女朋友叫什么,就偷偷管她叫小美。小美是个好女孩,热情开朗不怕生,昊子为我们俩互相介绍后,她随随便便就扯起话题能让我们仨一起聊。
我们在食堂吃过晚饭,翘了晚自习,偷溜出校门,坐公交去金精寺。
金精寺在某座山的半山腰上,而公交站在山脚下。我们下了车,抬头便见一道大拱门,进入后是一座长长的洁白的石头桥,两边是碧绿透彻的湖。我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美的湖水,还以为这世上不存在呢。一阵清风拂过脸颊,不禁让我想到佛门清净地这几个字。不知他们是不是也跟我一样的感受,走那段桥时,我们都静静的,没一个人说话。
走过桥后,顺着山脚向上,是一段有些弯曲盘折的小路,两边全是绿幽幽的植物,还有几丛碧竹靠路边长着,下面的草地上间或开着几朵清清白白的小野花。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来到这附近后我的心似乎都被清净一新了。我感叹道这里真美,昊子毫不客气地居功,那当然,我说要来的,那还能来错了?小美粲然一笑,指着昊子说你这个傻瓜。于是我们几个人又说笑开来。昊子说不知这里是求什么的庙,求恋爱运灵不灵?我跟着不小心透露了心声,说那求学业灵吗?小美说我们俩心不诚,寺庙可是研究佛法的地方,哪有你们想的那么俗。后来他们俩又拌上嘴了。我没说话,在想心事。
这段路终于也走到头了,前方豁然开朗,是片大大的空地,规划了很多停车的地方,估计是给其他香客的。尽头又是座大拱门,红漆金环的门扉闭着,我们走近一看,上面挂着个牌子,写着开放时间,而现在早已经过了。我后退好几步,从那高大的门扉上方往更远处望去,葱葱郁郁的山间偶尔露出一角金黄琉璃瓦的屋顶,在那片屋顶下方,说不定有研究生学历的僧人披着僧袍在念经。他们的世界和我隔着一道门,然而这道门紧闭着,令我有一种永远也无法跨越的错觉。
庙门口拜拜也行吧,小美同学说,心诚则灵。昊子嘴上迟疑地问真的吗,可手掌已经合十开始拜了。我也跟着他们拜。我默默地跟佛祖许愿,我曾经觉得有六十分就满足了,显然事情没那么简单,那我现在就祈求能有百分之六十的分数,如果高一点当然更好,如果能让我一鸣惊人那最好,如果……到后面我都有点不好意思,说到底我还是贪,人不都这样吗?永远只想要自己没有的,一旦有了又想着其他没有的。就算我想出家学佛法破除贪念,我这连大学都还没上的,人家要我吗?出家都要硕士学历呢!
拜完后我们原路返回。回宿舍后我洗了个澡,舍友们才陆陆续续回来。我一问,竟没人发现我们几个人翘了晚自习。我忽然觉得可笑,一切都很可笑。我笑了出来,舍友惊恐地看着我,骂我神经病,我却觉得世界开始变得可爱起来。他不知道就在刚刚,佛祖将我拒之门外,却用天地山水涤荡了我的身心。正是在这时候,我才懂老袁说的放平心态是指什么。
不久,暑气和高考双双来袭,校门外铺天盖地拉着横幅,都是打复读班的广告的。他们真是过分啊。我冷静地想着,然后步入考场。佛祖保佑,最后我考得并没有多好,只不过刚刚擦过及格线而已,但我也没去复读,因为我再也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了。我就这样成为了大人。
所以,你看吧,我的性格乏善可陈,我的成绩不尽如人意,我的故事没有波折起伏,我这样的人,一定成为不了任何小说或漫画的主角。毕竟人生并不是考试,谁都说不出及格的具体数值是多少,也无从评判其意义。我只是像某一天的太阳,升起然后落下,如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