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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阴阳簿上第108次违规操作 "咚咚锵— ...

  •   "咚咚锵——"
      七十二盏油灯排成九曲银河,戴青面獠牙面具的领舞者一个鹞子翻身,惊得殷胭"哇"地蹦起来。
      "玄悯玄悯!"她拽着和尚的袖子直晃,"他们管这叫跳天灯?分明是在烤地瓜嘛!"说着就要去戳最近的那盏油灯。
      "不可。"玄悯忙去拦,却抓了个空——红衣少女已泥鳅般滑进人群,发间银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玄悯的衣角第三次被灯架勾住时,前面传来"噗嗤"一声笑。殷胭正倒挂在灯笼上,发梢扫过他的鼻尖:"大和尚,你走路怎么同手同脚的?"
      "莫要胡闹。"玄悯刚伸手去捞,那抹红影便泥鳅般滑进人群。只见她:
      一溜烟钻到唢呐匠跟前,对着铜碗"呼——"地吹了口凉气。那匠人腮帮子一鼓,"阿嚏"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喷得前排舞者的面具都歪了。
      一转身又摸到敲木鱼的老者身后,抓起木鱼槌"咚"地敲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老者吓得一个激灵,反手拍在自己后脑勺,倒把发髻拍散了。
      玄悯急得直捻佛珠,忽见殷胭蹲在糖画摊前,正偷偷用指尖蘸蜂蜜。她回头冲他眨眨眼,突然把沾蜜的手指往灯芯上一弹——
      "噼啪!"七十二盏油灯齐齐蹿起三尺高的火苗,火光里竟幻出几只扑棱棱的火凤凰。围观百姓惊呼"祥瑞",纷纷跪拜,倒把真正的舞队挤到了墙角。
      "殷..."玄悯刚要唤她,一群戴鬼面的孩童呼啦啦从中间穿过。等最后一个兔儿爷面具蹦跶过去,灯架下早没了人影,只剩半串糖葫芦插在青砖缝里,山楂果儿还滴溜溜转着。
      玄悯的佛珠突然断了线,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他顾不得去捡,拨开熙攘的人群四处张望。红衣少女方才还在灯阵里冲他做鬼脸,转眼就像一滴朱砂化在了夜色中。
      "殷..."他刚要唤出声,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这丫头最会躲猫猫,上回藏在孟婆的汤锅里,再上次躲在判官笔的笔洗中。
      正犹豫要不要掐个寻踪诀,忽然觉得袖口一沉。低头看去,一只红绳系着的小银铃正轻轻摇晃——分明是方才被她顺走的佛珠串上的配饰。
      他顺着红绳望去,殷胭正蹲在糖画摊的布幡后面,冲他比着噤声的手势。月光漏过幡布,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眼尾的桃纹随着狡黠的笑意微微上挑。
      "嘘——"她指尖点了点他的唇,又指了指不远处,
      玄悯刚要开口责备,殷胭却突然拽住他的手腕。她指尖微凉,带着夜露的湿意,将他拉到一处幽暗的街角。
      月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上,映出一个素衣女子颤抖的背影。她面前的火盆里,纸钱化作灰蝶纷飞。每落下一张,蹲在一旁的青衣书生就伸手去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灰烬穿透他透明的掌心。
      火光映着她泪痕交错的脸:"你曾说海枯石烂情缘在,而今幽恨不埋黄土,钟情怕到相思路,盼长堤,草尽红心,动愁吟....."纸灰沾在她睫毛上,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书生跪在她身后虚虚环抱,衣袖却穿过她的肩膀。:"...两处谁寻..."他的声音比风还轻,却让殷胭腕间的银铃无风自响。
      殷胭歪着头,发间银铃随着动作轻响。她扯了扯玄悯的袖子:"这书生既舍不得,为何不去投胎?"话音未落,那书生突然转头——竟是个面容清俊的年轻人,只是眉心一点朱砂格外鲜艳。
      玄悯轻叹:"那是守魂砂。"他指尖泛起金光,在空中勾勒出生前景象:书生撑着油纸伞,在雨巷里为女子簪上一朵白海棠。
      "他自愿剜心头血点砂,换得在阳间徘徊一年。"玄悯的嗓音比往常低沉,"今日...正是最后期限。"
      玄悯望着渐渐消散的青烟,指尖的佛珠突然顿住。他低头看着殷胭懵懂的眼神,月光在她眼底碎成粼粼的波光。
      "佛说人生八苦..."他声音比夜雾还轻,却惊落了女子发间一片纸灰,"最苦的,原是'放不下'。"
      殷胭歪着头,眼尾的桃纹在暗处微微发亮:"就像那个书生放不下他的姑娘?"
      玄悯的手悬在她发顶三寸,最终只是轻轻拂去她肩头的灰烬:"胭胭,你可知彼岸花为何开在忘川畔?"
      夜风突然卷起未燃尽的诗笺,那些"海枯石烂"的字句在火中蜷曲成蝶。他望着殷胭被火光映红的脸庞,喉结动了动:"因为最灼人的执念...往往开不出想要的花。"
      “可是……看他们哭得这么伤心,还是帮一帮吧。”殷胭望着那对阴阳相隔的恋人,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她突然抬起手,贝齿在食指轻轻一咬——
      "你!"玄悯还未来得及阻止,一滴殷红的血珠已从她指尖渗出,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金红色光芒。
      那血珠竟在半空中自行舒展,化作一只栩栩如生的血蝶。蝶翼薄如蝉翼,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金纹,在夜色中轻轻震颤,洒落点点绯色光尘。
      "去。"她轻吹一口气。
      血蝶翩然飞向书生,在他惊愕的目光中,轻轻停驻在他心口的位置。霎时间,万千血色光点如星河倾泻,顺着他的魂魄脉络流淌。那些光点所过之处,虚幻的魂体竟渐渐凝实,连衣袂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女子手中的纸钱簌簌落下。她颤抖着伸手,这一次,指尖真切地触到了书生的衣袖。粗布的质感,温热的体温,还有...那缕她再熟悉不过的松墨香。
      "真的是...你?"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散一场美梦。
      书生再也克制不住,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真实的触感让两人都浑身颤抖,他收拢双臂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女子埋在他肩头,泪水瞬间浸透了青衫。
      书生颤抖着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相贴处泛起微光:"不是梦。"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家小宝,怎么瘦成这样..."
      女子突然抬手狠狠咬了自己手腕,血珠渗出时又哭又笑:"真的...真的是你..."她扑进书生怀里,发间木簪刮破了他衣襟,露出心口一道陈年伤疤——正是当年为点守魂砂自剜的痕迹。
      "不是说好...要你忘了我..."书生抚着她散乱的发髻,指尖沾满她的泪水,"怎么年年都来这十字路口..."
      女子突然发疯般摇头,泪水混着胭脂在脸上蜿蜒成血色的溪流。她想说话,却被汹涌的悲恸呛住,只能发出幼兽般的呜咽。书生慌乱地用衣袖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那滚烫的泪。
      "我在下面......过得很好。"他强撑着微笑,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你答应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百年之后,我就在忘川河边等你,一秒都不会迟到......"
      "骗人......"她终于挤出破碎的字句,指甲深深陷进他的手臂,"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冰凉的泪水滴在他手背上,"结果......结果就剩我一个人......"
      夜风卷起未燃尽的纸钱,灰烬像黑色的雪落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上。书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女子惊恐地睁大眼睛,更用力地抱紧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一点、一点地穿过他逐渐虚无的身体......
      血色蝴蝶在月光下渐渐黯淡,那是殷胭心头血所化,终究敌不过阴阳法则。书生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像水中倒影被风吹散。
      "时间到了......"他苦笑着,却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仿佛要把这触感刻进魂魄里,"以前总觉得你黏人,连批公文时都要缠着要抱......"他的声音哽咽了,"现在才明白,能抱着你......是多大的福分......"
      女子的指尖深深掐进他逐渐虚幻的手臂,却抓不住一丝实感。她仰起脸,眼睁睁看着爱人的轮廓在月光下一点点消散,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呜鸣。
      "听话,"书生用最后凝实的指尖拭去她脸上的泪,那泪水却穿过他透明的手指坠落,"好好活着......不然我在下面......"他的声音已经开始飘忽,"会心疼的......"
      当"走"字尾音落下时,他的唇还保持着温柔的弧度,整个人却如晨雾般散尽了。女子徒劳地抓向空中,最终只握住一把冰凉的月光。
      "啊——!!!"
      凄厉的哀嚎划破夜空,像被生生剜去心脏的母兽。她蜷缩在地上,十指抓进泥土,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残留的温度。最终,剧痛般的窒息感吞没了神智,她重重栽倒在满地纸钱上,苍白的指尖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那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惊醒了整条街巷。张婆婆最先推开门,油灯昏黄的光照在地上那抹素白身影上时,她手中的铜盆"咣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天爷啊!这不是..."她颤抖着招呼儿子,"快把王家丫头抬进来!"
      左邻右舍的窗棂次第亮起,窃窃私语在夜风中飘散。
      "这不是王员外家前些日子刚认回来的小姐吗?"卖豆腐的李婶压低嗓音,手中的蒲扇半掩着嘴角。
      "可不就是她!"隔壁茶肆的赵婆子凑近几分,浑浊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那丫头从小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她娘在秀坊做绣娘时,这丫头总爱束发扮作小子,混在私塾里听讲。"
      布庄的周掌柜忍不住插嘴:"我亲眼见过她娘提着扫帚把她从学堂撵出来,小姑娘哭得跟泪人儿似的。后来她娘没法子,特地请了私塾先生家的小公子来教她识字。"
      众人的议论声渐渐热烈起来。药铺伙计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两个年轻人朝夕相处,暗生情愫,两家都交换了庚帖。谁知王员外突然把女儿接回府里......"
      "造孽啊!"李婶拍着大腿,"那黑心肝的为了巴结盐商,硬要把闺女许给刘家那个连筷子都拿不稳的傻儿子!"
      "可我听说......"周掌柜左右张望,声音又低了几分,"是那书生主动退的亲。有天深更半夜从王府出来,第二天就派人把定亲玉佩要回去了。"
      赵婆子突然打了个寒颤:"怪就怪在书生退婚后不久,王员外竟不再逼迫女儿。更蹊跷的是,没过半年那书生就......"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都是三年前的旧事了,王小姐今日怎的......"李婶的话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指向书生方才站立之处。众人顺着望去,只见月光下隐约浮动着半透明的青色衣袂,仿佛有人执笔在空中勾勒的残墨。
      "鬼啊——!"不知谁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霎时间,街面上的人群如惊飞的麻雀般四散奔逃。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街道,转瞬只剩下几片打着旋儿的落叶,和那抹将散未散的残影。
      殷胭的法术如将熄的烛火,明明灭灭间残留着一抹淡青色的光影。街坊们惊恐地望着那若隐若现的书生轮廓,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尖叫,人群顿时如惊弓之鸟四散逃开。方才还喧闹的街道转瞬归于寂静,只剩几片打着旋儿的落叶轻轻飘落。
      殷胭望着这场因自己而起的闹剧,恍如梦境。她悄悄抬眼看向玄悯,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呐:"我...是不是闯祸了?"
      玄悯侧目看她,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确实。让亡魂显形,明日阎君案头怕是要多一摞状纸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角落,"只不过..."
      暗影中的书生朝二人深深作揖,宽大的衣袖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玄悯双手合十还礼,转身时见殷胭正懊恼地咬着下唇。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触到那缕在逃窜时散落的青丝。
      "在这浊气横生的地府,"他的声音比往常柔和几分,"满身煞气的你,却养出了这样一副慈悲心肠。"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心头微颤,"既叫人欣慰..."余下的话化作一声轻叹,消散在夜风里。
      殷胭等了半晌不见下文,仰起脸来。月光落进她澄澈的眸中,映出玄悯微微泛红的耳尖。四目相对的刹那,似有星火迸溅,烫得玄悯仓皇移开视线。殷胭也慌忙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只觉得脸颊发烫。
      夜风拂过,卷起几片枯叶。玄悯默念清心咒平复心绪,待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往日的清冷:"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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