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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泛黄的信笺 "了解什么 ...

  •   第六章泛黄的信笺

      图书馆古籍修复室的灯光总是过于苍白。周清澜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小心地将镊子放在一旁。桌上摊开的是一摞1953年的旧报纸,脆弱的纸页泛着陈年的黄褐色,稍不留神就会碎裂。

      这是她连续第三天泡在资料室里了。自从沈墨白那句"太像了"之后,周清澜就无法控制地想要了解更多——关于林雨晴,关于那个雨夜,关于沈墨白埋藏了半个多世纪的痛苦。

      她翻过一页《申报》,突然屏住了呼吸。1953年7月20日的社会版角落,一则小标题闯入眼帘:《舞蹈家林雨晴车祸细节披露》。

      "...据剧院门卫王德福陈述,当晚演出结束后,林小姐与搭档沈先生在后台发生激烈争执。'我从没见林小姐那么激动过,'王德福说,'她哭喊着什么宁愿死也不要这样活着,然后冲出了后门。当时下着大雨,沈先生追出去但为时已晚...'"

      周清澜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演出结束后...激烈争执...宁愿死...这些零碎的词句在她脑海中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画面。她想起沈墨白公寓里那张车祸剪报,想起他醉酒时喃喃自语的"我应该追上你",想起他每年七月反常的情绪低落和酗酒。

      不是意外。从来就不是单纯的意外。

      "找到什么宝贝了?"同事小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周清澜差点跳起来。

      "没、没什么,就是些旧资料。"她慌忙合上报纸,却因为动作太急,脆弱的纸页裂开一道口子。

      "小心点,这些可都是文物了。"小林凑过来看了一眼,"哟,五十年代的报纸啊?研究什么这么入迷?"

      "舞蹈史。"周清澜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有个学术会议需要资料。"

      小林耸耸肩走开了,周清澜长舒一口气,小心地将那页报纸拍照保存,然后把原件放回档案袋。她的思绪乱成一团——沈墨白和林雨晴到底为什么争吵?是什么让林雨晴说出"宁愿死"这样的话?而沈墨白这六十五年,又是如何背负着这份愧疚活下来的?

      下班后,周清澜没有直接去沈墨白家。她在黄浦江边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华灯初上。手机里有三个未接来电,两个来自陈昊,一个来自沈墨白——这很反常,老人几乎从不主动联系她。

      她回拨过去,电话接通后,沈墨白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今天不来训练了?"

      "我...有点事。"周清澜望着江对岸的霓虹,"沈老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

      "那天晚上...林雨晴跑出去之前,你们..."周清澜咬住嘴唇,不知该如何继续。

      电话里的呼吸声突然变得粗重。"你看了什么?"沈墨白的声音骤然冰冷。

      "我在报纸上看到...说你们发生了争执..."

      "谁允许你查这些的?"沈墨白突然提高了声音,周清澜几乎能想象他绷紧的下颌线和攥紧的拳头,"我们约定过什么?"

      "我只是想了解——"

      "了解什么?我的痛苦?我的罪过?"老人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满足你的好奇心后呢?写篇论文?发个朋友圈?"

      "不是的!我——"

      "别来了。"沈墨白打断她,"至少这周别来。我需要...安静。"

      电话挂断了,留下周清澜站在江风中,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从未听过沈墨白如此失控的声音,那里面蕴含的痛苦几乎要顺着电波灼伤她的耳朵。

      回到家,陈昊正坐在沙发上看球赛,啤酒罐在茶几上堆成小山。

      "终于回来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你那个老头又霸占你一整天?"

      周清澜没有回答,径直走向卧室。她需要思考,需要整理这些碎片般的发现。但陈昊跟了进来,身上带着酒气。

      "我们得谈谈。"他关上门,"你最近着了什么魔?白天上班,晚上跳舞,周末就往那老头家跑。我们多久没好好约会了?"

      周清澜疲惫地坐在床边:"我现在没心情谈这个。"

      "没心情?"陈昊冷笑,"那你有心情干什么?陪一个半只脚进棺材的老头子怀念他死去的女朋友?"

      "闭嘴!"周清澜猛地站起来,"你根本不了解他!"

      "哦?那我了解什么?"陈昊逼近一步,"我只知道我女朋友越来越不像她自己,走路、说话、甚至微笑的样子都像在模仿什么人。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昨天我在你手机里看到那个林雨晴的照片,你和她——"

      "你翻我手机?"周清澜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

      "重点是这个吗?"陈昊抓住她的肩膀,"周清澜,你醒醒!那个老头看你的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你!你只是他死去爱人的替代品!"

      "放开我!"周清澜挣脱他的手,"你不懂...舞蹈对我们的意义..."

      "舞蹈?"陈昊讥讽地笑了,"别自欺欺人了。那老头教你的不是什么舞蹈,是如何变成林雨晴。而你,可悲的是,你心甘情愿扮演这个角色。"

      周清澜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某种程度上,陈昊是对的——这几个月来,她确实越来越沉浸在沈墨白的过去里,学习林雨晴的舞姿,穿着相似的舞裙,甚至不自觉地模仿照片中林雨晴的某些神态。而沈墨白那句"太像了",更是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里。

      "我们需要冷静一下。"最终她只说出这么一句。

      陈昊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我给你时间。但下周之前,我要你的答案——是要继续沉迷于那个老头的幻想世界,还是回到现实,过你该过的生活。"

      他摔门而去,留下周清澜一人在房间里,被两种截然不同的痛苦撕扯着。

      接下来的一周,周清澜遵守约定没有去沈墨白家。但她每天都会经过那栋老公寓楼下,抬头望一望那扇熟悉的窗户。有时灯亮着,有时一片漆黑。她不知道沈墨白是在生她的气,还是在独自舔舐被重新撕开的伤口。

      周五下午,她终于忍不住了。抱着一盒沈墨白喜欢的龙井酥,她站在那扇斑驳的门前,深吸一口气,按响门铃。

      没有回应。

      她又按了一次,依然寂静。正当她转身准备离开时,隔壁的门开了,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探出头来。

      "找老沈啊?"老太太眯着眼打量她,"他住院了,前天晚上救护车拉走的。心脏病发作。"

      周清澜手里的点心盒差点掉在地上:"哪家医院?"

      "中山医院吧,好像是。"老太太摇摇头,"可怜的老头,一个人住这么多年,病了连个通知的人都没有..."

      周清澜没等听完就冲下了楼梯。

      中山医院心内科的走廊永远充斥着消毒水味和急促的脚步声。周清澜在护士站查到了沈墨白的病房号——315,单人病房。

      "您是?"值班护士抬头问她。

      "我是他...孙女。"这个谎言自然得令她自己都惊讶。

      护士翻了翻记录:"沈先生目前情况稳定,但需要静养。他刚做完检查,现在可能在休息。"

      周清澜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向315病房。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

      沈墨白半靠在床上,窗外夕阳的光线将他消瘦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他比一周前更加憔悴,眼窝深陷,手上连着监护仪的管线,但背依然挺得笔直,仿佛某种倔强的坚持。

      周清澜正要敲门,却看见沈墨白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一张泛黄的信纸。他凝视着信纸,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字迹,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像是在默读。然后,一滴泪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那一刻,周清澜退却了。她轻轻带上门,决定改天再来。但转身时不小心撞到了手推车,发出"哐当"一声响。

      "谁在那里?"沈墨白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

      周清澜僵在原地,进退两难。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是我,沈老师。"

      沈墨白迅速将信纸塞回信封,又塞到枕头下,动作快得不像个病人。但周清澜已经看到了信封上的字迹——"致雨晴",以及那个被反复摩挲过的邮戳:1953.7.18。

      车祸当天。

      "护士说你是我孙女?"沈墨白挑眉看她,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讽刺,但眼神已经软化。

      周清澜红了脸:"不然他们不让我见您...您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沈墨白示意她坐下,"医生小题大做,不过是点胸闷。"

      周清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注意到床头柜上除了医院的水杯和药片,还放着一个熟悉的保温杯——她上次落在沈墨白家的,里面泡着枸杞和菊花。

      "您...一直用这个杯子?"

      沈墨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咳一声:"物尽其用而已。"

      一阵沉默。监护仪的滴答声格外刺耳。

      "我查了资料。"周清澜决定直说,"关于那晚...林雨晴跑出去之前,你们在争吵什么?"

      沈墨白的表情瞬间凝固。他转向窗外,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出去。"

      "沈老师,我只是想——"

      "我说出去!"老人突然提高音量,监护仪上的心率线剧烈波动,"你以为你是谁?心理医生?救世主?我的过去与你无关!"

      周清澜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她站起身,却不小心碰掉了枕头。那封信飘落在地,信封口松开,信纸滑出一半。

      两人同时僵住。然后沈墨白做出了一个令人心碎的动作——他试图弯腰去捡,但因为连着监护仪而无法够到,只能无助地看着那封信躺在离病床一尺远的地上。

      周清澜弯腰拾起信纸,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开头几行:

      "晴: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登上北去的列车。原谅我的懦弱,我不敢当面告诉你这个决定。组织上安排我去苏联进修三年,而他们明确表示...不赞成学员有恋爱关系。为了前途,我们必须..."

      信纸突然被抽走。沈墨白不知何时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白色床单上,触目惊心。

      "沈老师!您的针!"周清澜慌忙按下呼叫铃。

      沈墨白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紧紧攥着那封信,眼神空洞:"她没看到...她永远没看到这封信...那天晚上我本打算告诉她,我会放弃去苏联的机会...但她跑出去得太快..."

      护士和医生冲进病房,周清澜被请了出去。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医护人员围着沈墨白忙碌,而老人只是木然地望着手中的信纸,像看着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周清澜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夜。清晨时分,一位护士走过来告诉她,沈墨白情况稳定了,但需要休息,建议她先回家。

      "他...有说什么吗?"周清澜问。

      护士摇摇头:"除了问'信在哪里',什么都没说。我们把它放回他抽屉了。"

      周清澜点点头,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医院。回到家,陈昊正在厨房煮咖啡。

      "整晚不回来,连个电话都没有?"他冷冷地问,"是在医院陪那个老头?"

      周清澜没有力气争吵:"他心脏病发作。"

      "所以呢?你要24小时守着他?"陈昊放下咖啡杯,"清澜,我的最后通牒依然有效。今天下班前,我要你的答案。"

      周清澜看着这个相处了三年的男人,突然感到一阵陌生。他曾是她安稳生活的象征,是父母眼中理想的结婚对象。但此刻,他要求她做出的选择,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她与那个满是灰尘、旧书和舞蹈记忆的老公寓隔开。

      "不用等到下班。"她听见自己说,"我的答案是...不。"

      陈昊眯起眼:"不什么?"

      "我不会放弃沈老师,也不会停止跳舞。"周清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你无法接受,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陈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愤怒,最后凝固成一种冰冷的失望:"你疯了。为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放弃我们的感情,你的未来?"

      "不是为他。"周清澜摇摇头,"是为我自己。这几个月...我找到了真正让我感到活着的东西。"

      陈昊冷笑一声,拿起外套走向门口:"希望你不会后悔。等他死了,你还剩下什么?"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的公寓里回响。周清澜站在原地,突然感到一种奇特的释然。她走向镜子,看着里面的自己——不再是那个试图模仿林雨晴的影子,也不再是陈昊期望中的乖巧女友,而是一个正在寻找自己道路的舞者。

      手机震动起来,是医院的号码。周清澜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接起。

      "是沈墨白的家属吗?"一个陌生的女声问道,"病人今早情况有变化,我们需要讨论一下治疗方案..."

      周清澜抓起外套冲出门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至少,不能带着那么多未说出口的话和未跳完的舞,孤独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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