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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错位的舞步 "别走.. ...

  •   第四章 错位的舞步

      清晨六点,周清澜的闹钟尖锐地响起。她挣扎着从被窝里伸出手,浑身肌肉像被卡车碾过一般酸痛。这是跟随沈墨白训练的第三周,每一天都像在接受特种兵集训。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沈墨白的短信映入眼帘:"今天下午提前到三点,带上你的舞蹈服。"没有问候,没有解释,典型的沈氏风格。

      周清澜呻吟一声,把脸埋进枕头。昨天训练结束时,她的右脚踝已经肿得像个小馒头,沈墨白却只是丢给她一管药膏,说"真正的舞者从不为小伤停步"。

      "你最近魔怔了?"陈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咖啡,皱眉看着床上瘫成一团的周清澜,"天天往那老头家跑,回来就跟散了架似的。他到底教你什么了?"

      "舞蹈。"周清澜勉强坐起身,接过咖啡,"真正的舞蹈。"

      陈昊嗤笑一声:"就你?二十五岁才开始学专业舞蹈?那老头怕不是老年痴呆,拿你当消遣。"

      咖啡杯在周清澜手中一顿。她想起昨天训练结束时,沈墨白看着她淤青的膝盖,沉默地煮了一壶活血化瘀的草药茶,虽然嘴上只说"别弄脏我的地毯"。

      "你不懂。"她轻声说,脑海中浮现沈墨白示范大跳时那令人惊叹的滞空感——尽管他已经八十多岁,但一旦起舞,时间仿佛在他身上静止。

      "我是不懂。"陈昊俯身捏住她的下巴,"但别忘了你的正事。下周一教研室开会讨论职称评选,你的材料准备好了吗?"

      周清澜含糊地应了一声。事实上,她已经两周没碰学术论文了,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练习沈墨白教的动作,甚至在图书馆值夜班时,也会躲在储物间里复习舞步。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周清澜准时站在沈墨白门前,手中提着装舞蹈服的袋子。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沈老师,我来了。"

      没有回应。屋内静悄悄的,只有老式唱片机在播放德彪西的《月光》。周清澜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发现客厅空无一人,但原本的家具布局有了变化——沙发和茶几被推到墙边,中间腾出的空间铺上了一块专业的舞蹈地胶。

      "沈老师?"她放下包,朝卧室方向唤道。

      依然没有回应。周清澜的目光被墙角一个打开的衣柜吸引——平时那里总是紧闭的。好奇心驱使她走近,然后屏住了呼吸。

      柜子里整齐挂着一排舞蹈服装,全是女式的。最显眼的是一件湖蓝色的芭蕾舞裙,上面缀着手工缝制的水钻,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舞裙旁是一个透明鞋盒,里面是一双崭新的足尖鞋,缎带上绣着精致的蝴蝶结。

      周清澜忍不住伸手触碰舞裙的布料,柔软得像第二层皮肤。这时她注意到柜门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节目单——《吉赛尔》,1953年6月15日,主演:林雨晴、沈墨白。这是林雨晴去世前最后一场大型演出。

      "喜欢吗?"

      沈墨白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周清澜吓得猛地转身,手还抓着舞裙的一角。老人站在走廊阴影处,手里捧着一个木盒,看不出在那里站了多久。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她慌忙松开手。

      "回答我的问题。"沈墨白走近,将木盒放在地上,"喜欢这件舞裙吗?"

      周清澜诚实地点点头:"很美,像湖水一样会流动。"

      沈墨白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雨晴第一次看到它时也是这么说的。"他小心地取下舞裙,手指轻抚过那些水钻,"这是为《吉赛尔》定制的,但她没等到首演就..."

      话没说完,他忽然将舞裙递给周清澜:"试试。"

      "什么?"周清澜怀疑自己听错了,"这...这是林老师的..."

      "尺寸应该合适。"沈墨白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讨论天气,"你们体型相似。"

      周清澜接过舞裙,手指微微发抖。她应该感到荣幸吗?还是说这更像一种诡异的替代游戏?但沈墨白的眼神不容拒绝,她只好拿着舞裙走向洗手间。

      "就在这里换。"沈墨白却说,"舞者不该羞于自己的身体。"

      周清澜耳根发热,但还是背过身去迅速换衣。舞裙出乎意料地合身,仿佛为她量身定制。当她转过身时,沈墨白的表情让她心头一颤——那一瞬间,老人眼中闪过的分明是恍惚和痛楚。

      "转一圈。"他声音沙哑。

      周清澜顺从地旋转,裙摆飞扬起来,水钻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像...太像了。"沈墨白喃喃自语,随即像是突然清醒,弯腰打开地上的木盒,"试试这双鞋。"

      盒子里是一双保养良好的舞鞋,明显是旧物但保存完好。周清澜穿上后,惊讶地发现又是完美契合。

      "这是...林老师的舞鞋?"她小心翼翼地问。

      沈墨白没有直接回答:"今天开始排练《吉赛尔》第二幕。这是雨晴最拿手的角色。"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堪称周清澜人生中最奇特的舞蹈课。沈墨白一反常态地没有苛责她的每个错误,而是近乎痴迷地纠正她的表情和微动作:"头再低一点,眼神要脆弱但不软弱...""手的弧度要像垂柳...""旋转时想象你在追逐月光..."

      当周清澜终于完成一整套动作时,沈墨白突然上前,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握住她的手指:"跟我来。"

      没有音乐,只有沈墨白低声数着节拍,他们跳起了《吉赛尔》中的双人舞片段。周清澜从未与人搭档跳舞,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能轻易跟上沈墨白的引领,仿佛他们的肢体有自己的语言。老人的手臂依然有力,每一次托举都稳如磐石,每一次旋转都精准如钟表。

      "很好...就是这样..."沈墨白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现在向后倒,别怕,我接住你..."

      周清澜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向后倾倒。在即将触地的瞬间,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了她。她睁开眼,正对上沈墨白近在咫尺的脸庞。老人深邃的眼眶中,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正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雨晴..."沈墨白轻唤,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见。

      时间仿佛凝固。周清澜屏住呼吸,不敢动弹,也不敢回应。最终是沈墨白先移开视线,轻轻将她扶起,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阳台,留下她一人站在客厅中央,舞裙上的水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周清澜缓缓脱下舞裙,换上自己的衣服,将舞鞋放回木盒。她应该感到被冒犯吗?还是应该为能抚慰一个老人的伤痛而欣慰?她不确定。唯一确定的是,当沈墨白唤出那个名字时,她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酸涩的共鸣。

      "我下周要去杭州出差。"收拾背包时,她故意提高声音,"可能一周不能来上课。"

      阳台上的身影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离开前,周清澜最后看了一眼那件挂在衣柜里的蓝色舞裙。在夕阳的余晖中,它美得不似人间之物,更像一个被封存的梦境。

      接下来的几天,周清澜确实去了杭州——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但她的心思全在舞蹈上,甚至在酒店走廊里也会不自觉地练习沈墨白教的动作。会议最后一天,她在杭州图书馆偶然发现了一本1954年出版的《中国舞蹈年鉴》。

      翻开扉页,一张大幅黑白照片赫然映入眼帘——沈墨白和林雨晴在《天鹅湖》中的双人舞剧照。照片旁的配文写道:"本世纪最完美的舞蹈搭档,技术与情感的完美结合。业内普遍认为,若非林雨晴意外离世,他们将改写中国现代舞的历史。"

      周清澜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中林雨晴的笑脸。那么明媚,那么鲜活,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人会突然消失?她翻到后面的索引,查找沈墨白的名字,却发现1953年7月后,关于他的记录几乎全部消失,只有一条简短的声明:"舞蹈家沈墨白因个人原因无限期退出舞台。"

      合上书,周清澜望向窗外杭州的夜色,忽然无比想念那间堆满旧书的老公寓,和那个总是板着脸却会在她跳错动作时悄悄皱眉的老人。

      回到上海的那天,周清澜直接拖着行李箱去了沈墨白家。敲门前,她深吸一口气,不确定老人是否还在为上次的事介怀。

      门开了。沈墨白站在门口,看起来比一周前更加憔悴,眼下挂着浓重的阴影。看到周清澜,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她进门。

      "我带了杭州的特产,龙井茶和藕粉..."周清澜放下行李,从包里掏出几个精致的纸盒。

      "你跳一下上周教的组合。"沈墨白突然说,声音比往常更加沙哑,"看看你有没有偷懒。"

      周清澜眨了眨眼,然后放下东西,脱掉外套,赤脚站到地胶中央。没有音乐,没有热身,她就这样开始跳舞。一周没有练习,她的动作不如之前流畅,但情感的表达却更加自然。

      跳到一半时,她注意到沈墨白的手在微微发抖,额头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老师,您不舒服吗?"她停下动作,关切地上前。

      "继续。"沈墨白厉声道,随即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听起来像是从胸腔深处撕扯出来的。

      周清澜不顾他的反对,强行扶他坐到椅子上,触手的温度烫得吓人。"您在发烧!吃药了吗?"

      沈墨白摆摆手,想要站起来却又被一阵咳嗽击倒。周清澜不由分说地将他扶到卧室,翻找药箱。床头柜上放着一瓶已经见底的威士忌和半杯没喝完的酒,旁边是那张车祸剪报。

      "您答应过不再喝酒的。"她忍不住责备,同时用湿毛巾擦拭老人滚烫的额头。

      沈墨白闭上眼睛:"生日...是她的生日..."

      周清澜这才想起查看日历——8月29日,林雨晴的诞辰。她望向床头柜上的照片,年轻的笑靥永远定格在二十四岁。

      "我去煮点粥,您先休息。"她轻声说,准备起身。

      一只瘦削却有力的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别走...今天...别留下我一个人..."

      那声音中的脆弱让周清澜心脏揪紧。她重新坐下,轻轻回握那只颤抖的手:"好,我不走。"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床头那张泛黄的舞台照上。照片里,两个年轻的舞者正相视而笑,仿佛未来还有无数个共舞的日夜在等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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