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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封之舞 六十五年了 ...

  •   第二章冰封之舞

      周清澜站在沈墨白公寓门口,第三次抬起手,又放下。透过斑驳的防盗门,她能听见里面传来若有若无的古典乐声——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她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音乐戛然而止。漫长的等待后,门开了一条缝。

      "又是你。"沈墨白的声音比上次更加沙哑,眼睛布满血丝,像是几天没睡好。他穿着熨烫整齐的灰色衬衫,领口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银发梳得整整齐齐,却掩不住面容的憔悴。

      "沈老先生,我是社区派来帮独居老人整理物资的志愿者。"周清澜举起胸前的工作牌,脸上挂着练习过多次的诚恳微笑,"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

      沈墨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她手中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她在老字号排队两小时才买到的桂花糕。终于,他微微侧身,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公寓比想象中整洁,却也更空旷。客厅几乎没有家具,只有一张老式木桌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简单的黑白照片。周清澜走近细看,呼吸一滞——全是舞台剧照,年轻的沈墨白与一位明眸皓齿的女子在聚光灯下翩跹起舞,肢体交缠如并蒂莲。

      "东西放桌上就行。"沈墨白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身影修长得近乎孤独。

      周清澜将桂花糕轻轻放在桌上,假装不经意地问:"这些照片真美,是您年轻时演出的剧照吗?"

      没有回答。窗边的身影纹丝不动,仿佛化作一尊雕塑。

      她走近书架,指尖滑过一排排泛黄的舞蹈理论书籍——《芭蕾基本训练》、《现代舞技巧解析》、《舞蹈解剖学》...每本都被翻阅得起了毛边。最下层整齐码放着几十本笔记本,书脊标注着年份,从1949到1953。

      "您还保留着这么多专业书籍,"周清澜蹲下身,故意让声音带上几分雀跃,"我大学时也学过几年舞蹈,虽然只是业余爱好..."

      "你左脚踝受过伤。"

      沈墨白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周清澜惊得差点跌坐在地——她确实在大二时排练扭伤过左脚踝,留下了轻微的习惯性脱臼,但平常走路几乎看不出异样。

      "您怎么...?"

      "站立时重心下意识偏右,左膝微曲,这是舞蹈者保护伤处的本能反应。"沈墨白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教你的人没告诉你这样会导致脊柱侧弯吗?"

      周清澜哑口无言。那一刻,八十多岁的沈墨白眼中迸发出的专业与敏锐,让他瞬间褪去了老人的外壳,仿佛一位严师站在学生面前。

      "我...我不知道这么明显。"她局促地调整站姿,却因为刻意反而更加不自然。

      沈墨白轻哼一声,走向书架抽出一本书扔给她:"第76页,每天按图示练习二十分钟,三个月后能改善。"

      《舞蹈损伤康复指南》,书皮已经脱落,扉页上有钢笔题字:"给墨白,愿你永远用不上。雨晴,1952年春。"

      周清澜的心脏猛地一跳。雨晴——照片背面那个名字,日记的主人。

      "谢谢您。"她小心地捧着书,"我...我能偶尔来请教您一些舞蹈问题吗?就当是...是交换,我可以帮您整理家务。"

      沈墨白望向窗外,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深深阴影:"为什么对舞蹈这么执着?"

      "因为..."周清澜想起梦中那个雨中的身影,"我觉得舞蹈是最诚实的艺术形式,身体的记忆比心的记忆更长久。"

      一阵沉默。窗外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周二和周五下午,我不午睡。"沈墨白最终说道,语气依然冷淡,却不再是拒绝。

      就这样,周清澜获得了进入这座"孤岛"的通行证。

      接下来的两周,她每次来访都会带上一点小礼物——新鲜出炉的绿豆糕、应季的枇杷、一本绝版的舞蹈杂志。沈墨白总是面无表情地收下,然后在她整理物品时,状似随意地指出她动作中的舞蹈瑕疵。

      "搬箱子时用核心发力,不是腰。"
      "踮脚拿书柜上层时先活动脚踝。"
      "转身时带动整个身体,不是只转脖子。"

      周清澜渐渐发现,每当谈论舞蹈时,沈墨白的声音会不自觉地变得生动,眼神也明亮起来。有一次,她故意模仿芭蕾基本站位,果然引来一连串专业批评。她趁机请求示范,沈墨白下意识地做了个完美的plié(屈膝动作),随即僵住,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沈老师,您没事吧?"周清澜慌忙上前。

      "别那么叫我。"沈墨白扶着书桌坐下,额上渗出细汗,"早就不配了。"

      那天她提前告辞,却在楼下垃圾桶里看到了自己早上带来的、完好无损的桂花糕。

      回到家,周清澜打开电脑,输入"沈墨白舞蹈家"。几小时枯燥的搜索后,一则1953年的旧报纸电子版让她瞪大了眼睛:

      《新星陨落:舞蹈家林雨晴车祸身亡,黄金搭档沈墨白宣布退出舞台》

      配图中,年轻的沈墨白站在剧院台阶上,面色惨白,眼神空洞,被记者团团围住。文章写道,林雨晴在演出结束后遭遇车祸当场死亡,而原本计划次年赴苏联深造的沈墨白随即取消了一切演出计划,从此消失在公众视野。

      "在看什么这么入神?"男友陈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周清澜慌忙合上笔记本。

      "没什么,工作资料。"她转移话题,"周末能陪我去看个老人吗?他以前是舞蹈家,一个人住..."

      "又去?"陈昊皱眉,"你这半个月天天往那跑,图什么?那老头有钱还是有势?"

      周清澜胸口一阵发闷:"他不是普通老人,他是..."

      "是什么?"陈昊不耐烦地打断,"清澜,你马上要评职称了,有时间不如多写两篇论文。那种没价值的老头子,社区派人应付应付就行了。"

      "没价值?"周清澜声音陡然提高,"他的人生,他的艺术,他的..."

      "他的什么?"陈昊奇怪地看着她,"你激动什么?你又不认识他。"

      周清澜哑然。是啊,她激动什么?沈墨白对她而言不过是个刚认识的古怪老人。可为什么看到他被丢掉的桂花糕会鼻子发酸?为什么读到那则旧新闻时心如刀绞?

      "你不懂。"她最终低声说,脑海中浮现沈墨白对着照片出神的侧脸——那天她假装离开,实则忘了拿包返回时,透过半开的门看见老人捧着那张舞台合照,指尖轻抚过照片中女子的笑脸,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

      次日周五,周清澜提前一小时到达沈墨白家,手中提着刚出锅的鲜肉月饼——她从社区主任那里打听到,这是苏式点心中沈墨白唯一会多吃两口的。

      敲门无人应答。她试着拧了拧门把手,没锁。

      "沈老先生?我进来了?"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周清澜轻手轻脚地将食盒放在桌上,忽然听见卧室传来微弱的呻吟。

      沈墨白躺在床上,面色潮红,额头滚烫,呼吸急促。床头柜上散落着药片和水杯。

      "沈老师!"周清澜冲上前,手忙脚乱地找体温计,"您发烧了,得去医院。"

      "不去。"沈墨白虚弱却坚决地摇头,"抽屉里...有退烧药。"

      喂他吃完药,周清澜用湿毛巾为他敷额头。在擦拭他修长的手指时,她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极浅的痕迹——长期戴戒指留下的白痕,如今戒指却不在了。

      "您要喝水吗?"她轻声问。

      沈墨白半阖着眼,微微摇头。在药效作用下,他渐渐睡去,眉头却仍紧锁,仿佛梦中也不得安宁。

      周清澜轻手轻脚地收拾房间,在整理床头抽屉时,一个绒布盒子从一叠病历本下滑出。她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里面是一枚简单的银戒指,内侧刻着"晴·1952.5.21"。

      1952年5月21日,正是那本日记最后一页的日期。

      "雨晴..."睡梦中的沈墨白突然呢喃,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对不起...我应该追上你的..."

      周清澜轻轻合上盒子放回原处,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她打开手机,重新搜索那则车祸新闻,这次仔细阅读了每个字:

      "1953年7月18日晚,著名舞蹈演员林雨晴在皇家剧院演出结束后,于剧院后门遭遇车祸身亡,年仅24岁。据目击者称,林小姐当时情绪激动,奔跑中未注意来往车辆..."

      7月18日。周清澜突然想起,三天前正是7月18日——那天沈墨白反常地没有应门,而她透过信箱缝隙看到地上散落的酒瓶和撕碎的照片。

      六十五年了,他从未走出那个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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