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穗煮鱼》鹿翘

2、告白

　　可偏偏，郁和总是提起她。

　　语气自然得过分，轻轻松松地带过，却不自觉透出几分欣赏。

　　明明不过是些生活琐事：同上一节公共课，一起赶过一次作业，或者午休时在图书馆碰了面……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变了味儿。

　　就像在讲一段光落进生活的缝隙里，暖融融的，不夺目，却又叫人移不开眼。

　　穗瑶这个名字，就这么一点点地、毫无预兆地，渗进了郁和的日常。

　　也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朋嘉钰的耳朵，再落进他心里。

　　在许多个情绪低落的夜晚，朋嘉钰总觉得胸口闷得难受，睡不着，也不想动。

　　他其实早就困了，可一闭眼，脑子就开始反复重播那些画面。
　　郁和提起她时的语气、眼神，还有嘴角那抹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明明没有多亲密，但每一处都太温柔了。

　　温柔到让人难受。

　　朋嘉钰翻来覆去，把脸捂进枕头里，试图把这些画面赶出去，可越是想控制，大脑反而越不受控地把它们一帧一帧放大。

　　穗瑶的名字，就是一根恶心的钉子。

　　没多响，可每一下都实打实。

　　从郁和嘴里落下来，一次又一次，不急不缓，偏偏都砸在他心口。

　　不致命，却钝得厉害；不流血，却硬生生卡着、哽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试着不去在意，试着把这根钉子拔出来，可根本动不了。

　　于是只能睁着眼，听着宿舍里渐渐安稳的呼吸声，一个人沉在夜色里，一声不吭地疼着，慢慢熬着……

　　就这样，他开始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计算机系和金融系的教学楼之间，只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

　　阳光好的午后，朋嘉钰总站在走廊尽头，表面是在等课，其实是在等人。

　　在人来人往的间隙里，偶尔捕捉她的身影。

　　她似乎特别钟情浅色衣服。

　　上衣大多是淡紫、浅粉，裤子多是干净的浅蓝，貌似云上落下来的色彩，搭配简单，却看着格外舒服。

　　头发大多扎成高马尾，偶尔披下来，风一碰就轻轻晃。

　　她经常和几位女生一起，说笑着从阳光底下走过，步伐轻快，情绪轻松，似乎从没被什么事绊住过脚。

　　有一种，谁不小心把青春小说的封面女主剪下来，贴进了现实里的既视感。

　　而他，只能站在分割线的边缘。

　　看着、听着，在心里一点点收起目光，再在她走远时，悄悄把注意力拉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从未跟她说过一句话。
　　可她的笑声、发梢、走路时微微起伏的肩线，早已用力地刻在脑子里。
　　成了他嘴边停住、心里却越写越长的一段诗。

　　难怪郁和每次提起她，语气里总藏不住那点亮闪闪的喜欢。

　　——她确实，就是那种会发光的女孩。

　　明亮、温热，存在感十足。

　　一颗与生俱来的太阳，怎么不会轻而易举地把别人内心的黑洞一点点填满？

　　她不需要多做什么，也不用刻意讨好。

　　只要站在那儿，周围人就会慢慢安静下来，把注意力不自觉地往她身上聚。

　　就连他这种原本对她毫无兴趣的，也会在不经意间多看几眼，多想几分。

　　可越是想，心口越沉……

　　“今天穗瑶穿了条裙子，挺好看的。”
　　这天晚上，郁和一边给电脑散热，一边低声说着。

　　语气随意，却还是听得出那点掩不住的愉快，连嘴角的弧度都微微提起来了。

　　朋嘉钰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笔顿住，停在纸上。

　　他没抬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可就在这个瞬间，他的整颗心，已经被狠狠丢进一个混乱的漩涡里。

　　烦躁、嫉妒、委屈、不甘……全都涌上来，似一团疯长的藤蔓，在心口无序地缠绕，闷得发紧，勒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他真的搞不懂。

　　穗瑶到底哪里好了？

　　漂亮？学校里长得顺眼的女生一抓一大把。
　　聪明？计算机系从不缺学霸，很多成绩更拔尖的，也没见郁和念叨过。

　　可偏偏就是她！

　　也只有她。

　　每次一说起她，郁和的语气就会变轻，眼神也不一样了。
　　会不自觉地亮起来。

　　那种亮，不是简单的情绪，而是一种被点燃后的柔光，藏不住、压不下，会顺着瞳孔一点点漫出来。

　　朋嘉钰几乎没怎么见过他那样的神情。

　　就好像，他的心门被那个女人不经意地敲开了一条缝，而光，刚好趁机洒了进去。

　　他这才明白，不是郁和变了。

　　是他就没被放进去过。

　　他蜷缩在对方的心房外，隔着一堵温热却不为他开启的墙，听见那颗心“噗通、噗通”地跳，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炽热，却不是为他。

　　他明明靠得那么近，却毫无触感。

　　甚至有点冷。

　　不是寒冬腊月的冷，而是站在骄阳高挂的正午，却感受不到阳光照进来的冷。

　　整个人被困在一个温差极大的屋子里，外面明亮喧闹，他独自一人，被困在风进不来的角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并非剧痛，但一股闷疼，化为一块湿布盖在心口，水一滴滴地往下渗，压得他呼吸都不顺。

　　嗯。
　　从头到尾，我都只是个局外人。

　　甚至连提醒一句“你别太快投入”的立场，都没有……

　　-

　　大二下学期，郁和终于鼓起勇气，向穗瑶表白了。

　　那天是周四。

　　朋嘉钰原本约了他去踢球，结果郁和临时说有事，改天再约。

　　他没多想，只以为又被哪个小组作业缠住了。

　　直到晚上，刷朋友圈时，他看到了一条热闹的动态：
　　【现场速报！计算机系有个男生在女生宿舍楼下表白系花穗瑶，手里拿着一束花的那个就是！姐妹们快去吃瓜啊！现在还来得及！冲鸭！】

　　他手指一顿，心脏猛地收紧。

　　……不会吧？

　　他几乎是带着一股自欺欺人的赌气点开了视频。

　　浅灰色卫衣，熟悉的背影。

　　那双手，曾被他无数次偷偷看过的手，此刻正紧紧握着一束玫瑰。

　　郁和站在宿舍楼门口，眼神里藏着掩不住的忐忑与期待，嘴角挂着一抹僵硬又羞涩的笑。

　　视频还没放完，朋嘉钰的心已经钝钝地疼了起来。

　　他盯着屏幕，不说话，也不眨眼，胸口堵得厉害。

　　他甚至不敢继续往下翻，生怕下一条就是“官宣成功”的字眼。

　　可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点了进去。

　　【穗瑶拒绝了，发了张好人卡，说现在不想谈恋爱。】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从深水里浮出水面，窒息后的第一口空气，凉得发甜。

　　可还没来得及喘匀，那点轻松就被一阵更汹涌的情绪潮水卷走。

　　他忽然觉得……难受。

　　不是歇斯底里的心碎，而是一种压着嗓子的、持续发闷的酸意。

　　明明不是他被拒绝，心却疼得像是丢了什么，怎么找也找不回来。

　　他分不清，到底是在替郁和难过，还是替自己。

　　郁和那么好，怎么会不被喜欢？

　　穗瑶居然拒绝了他……

　　你凭什么拒绝他啊？！

　　朋嘉钰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恨不得把那盏灯砸个稀碎。

　　从没这么烦过。他皱起眉。

　　她到底在傲气什么？不就是长得好看、成绩优异、脾气温柔？

　　这样的人多了去了。

　　如果郁和喜欢的，只是这些……那他凭什么不可以？

　　他从小人缘好，长得也不差，性格不糟，朋友一堆，追他的人能从北校门排到南图书馆，Python写得比不少计算机系的还顺溜。

　　唯一的问题是，他不是女的。

　　而穗瑶，是。

　　没错，只是因为她是那个“对”的性别。

　　郁和的喜欢，从一开始就被性别这个词框住了。

　　“如果我也是女人……”

　　这个荒唐的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住了。

　　接着，他笑了。
　　笑得没声，眼底发涩。

　　抬手使劲揉了把脸，低声骂道：“朋嘉钰，你失恋失到脑子都抽风了？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还对得起你那八块腹肌吗？”

　　这天晚上，朋嘉钰破天荒地失眠了。

　　他一向作息规律，几乎不熬夜。

　　毕竟熬夜会影响增肌，代谢跟着乱套。

　　健身教练反复强调过：深度睡眠，是生长激素分泌的黄金时段。想练出肌肉，不好好睡觉就是耍流氓。

　　可今天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睛就是闭不上。

　　脑子里卡了鬼畜视频，一会儿是郁和拿着花站在女生宿舍门口，一会儿又跳出穗瑶笑着接话的画面，反复切换，根本停不下来。

　　他烦得不行，掀被、翻身，枕头砸得啪啪响，也还是没用。

　　一股烦躁从心口一路翻到嗓子眼，他索性认命地拿起手机，开始乱刷X平台。

　　手指机械地滑着，完全不知道在看什么，也没打算停下来。

　　直到滑进一个挂着“本地校园”标签的账号：
　　【妖妖の小腿日记】

　　这名字一看就知道是玩擦.边的，典型的腿控区博主，内容估计一脚就能踩上审核边缘的风格。

　　可他点进去的那一刻，手指不自觉顿了顿。

　　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