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穗煮鱼》鹿翘

14、雨荷

　　“你爸爸”，发言从不刹车，字甩得肆无忌惮，语气横冲直撞，每天准点上线、稳定输出，实乃存在感爆棚的风头健将一枚也。

　　最鬼畜的，是他的企鹅头像。

　　一只绿油油的香肠嘴毛绒怪，悬浮在电闪雷鸣的高空，身子笔挺，双手高举，做着标准的撸铁动作，头顶还飘着大写加粗的“Power！”。

　　那架势恨不得隔着网线抓住所有人摇肩大喊：我精神状态在线，超级在线！

　　穗瑶平时没什么点进人主页围观的癖好。

　　起初光凭ID和头像，她直接把对方归进“嗯，男的”这一栏。

　　直到连刷好几条内容天马行空、语气突破苍穹的炸裂发言，她才猛然惊醒：啊等等，不对——

　　这只是位想在网上当全人类的爹的姐妹！

　　……她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可眼下更懵圈的是，这位赛博老爹摇身一变，竟然就是高冷法治系女神本人。

　　互联网的欺骗性也太强了吧。

　　穗瑶脑子嗡嗡作响，满头问号，筷子还停在半空，夹也不是，放也不是，整个人僵在桌前：“邱邱？”

　　邱司彤双手抱头，发出崩溃的低吼：“啊啊啊！这臭孙子胆子肥到敢造那位姑奶奶的谣，我还兴冲冲跟你们分析半天，我吃的到底是什么烂瓜啊！”

　　瞿依舟低头扒饭，头都没抬一下，只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淡定。舌头长在别人嘴里，你又没给他开工资让他编故事。不过，事已至此，回头好好给人道个歉吧，你这也算传播链上的重要一环了。”

　　“呜呜呜……”邱司彤脸皱成一团，“我太难了。我就嘴贱叨了几句，哪知道人家直接律师函杀过来了。”

　　她一边抽搐，一边偷瞄手机屏幕。
　　焦靖阅这句“嘴是你们的，证据是我的”摆在眼前，简直是精准爆头，留下一地尴尬尸体。

　　“我悟了，我真的悟了。”邱司彤舔了舔嘴唇，声音发虚，“从今儿起，背地里嚼舌根这事儿，我彻底戒了。尤其是遇到这种能直接甩聊天记录还能报警的高智商录音笔。”

　　“是啊，我以前总觉得大学就是大家互相鼓励、一起进步的地方。”穗瑶点点头，语气低了下去，“现在才知道，有些人无中生有的程度，比我高中宿舍那个偷人卫生巾用的室友还离谱。”

　　邱司彤一听，啪地一下把汤勺磕在碗沿上：“宝，你这现挂太犀利了，开放麦赶紧安排一下！”

　　“少来。”穗瑶瞥了她一眼，神情认真起来，“我是真的没想到，焦靖阅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会遇到这样的糟心事儿。”

　　瞿依舟托着下巴，眼神若有所思：“所以呀，也别老抱怨宿舍抽签制度不人道了。你以为只有D大才盛产小人？现在看来，我们S大这边，也早就不是净土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说到底，在学校混日子想不翻车，靠的不是运气，是敬畏。”

　　穗瑶心头一震。好、好有道理！

　　邱司彤摸了摸下巴，忽然回过味来：“你这是在说我运气好？”

　　“我这是在劝你长点心呀。”瞿依舟笑了笑，“你在宿舍还喊‘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呢，结果还没过半天，就因为自己先嘴碎被反杀回来了。”

　　“行了行了，我已经被打击够了！”邱司彤一脸生无可恋，“你再多提醒我两句，我真得跪键盘反省了。”

　　“那不正好，”穗瑶顺势打趣道，“回头你写个检讨，标题就叫‘我与八卦的危险恋爱’。”

　　“也可以做个PPT，风格我都帮你想好了。”瞿依舟嘿嘿一笑，“第一页放焦靖阅照片，配文：‘人狠话不多，证据全靠截图说’。”

　　邱司彤猛地坐直身子，眼睛亮了亮：“哎你别说，还真挺有警示意义！”

　　“第二页放你自己头像，旁边画个大嘴巴，再加一行字：‘本来只是嘴碎，结果直接被判言语过失伤人罪’。”

　　邱司彤愣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一拍大腿，啧啧称奇：“刻板印象不可取啊，我这东北土特产的嘴贫程度还够不着你一半呢！瞧瞧，你这随口就整了两个双押，厉害啊！赶明儿我也给你报个名，你俩全打包参赛去，说不定到时候还能给我整个艺人经纪人当当！”

　　瞿依舟被她逗得弯了弯嘴角，反正已经暴露本性了，她索性继续发挥特长：“第三页直接总结教训：热心传播需谨慎，凡事多拎清身份。”

　　“哈哈哈哈哈哈哈！太有才了！”

　　邱司彤笑得花枝乱颤。

　　颤得桌子直晃，汤都差点洒出来。

　　“邱邱，你冷静点……”穗瑶小声提醒，“保洁阿姨正盯着我们看，眼神…嗯，不太友好。”

　　邱司彤立刻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着笑。瞿依舟往旁边挪了挪屁股，顺手抽纸巾擦掉袖口溅到的梅菜扣肉，语气一本正经：“我们这顿饭，信息量属实拉满。”

　　欸……？

　　对哦！饭还没吃完呢！

　　三人反应过来，连忙低头扒米。

　　吧唧嘴都带着一丢丢心有余悸的味道。

　　忽然，旁边传来一道迟疑的男声，带着明显的试探：“内个…不好意思，能打扰一下吗？”

　　三人动作整齐划一，同时抬头看向声音来源。

　　一个男生站在桌旁。

　　个子挺高，身形偏瘦，一身白T配深蓝牛仔裤，整个人扮相清爽。他站姿略显拘谨，眼神微微闪躲，显然酝酿这句开场白已经花了不少时间。

　　他瞥了穗瑶一眼，脸颊浮起浅浅的红晕，声音温和：“我刚刚在打饭窗口那块儿就注意到你了……你也是新生吧？我计算机系的，能加个微信吗？”

　　穗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还没完全从刚才的嘴碎事故里缓过劲儿，突然被异性的正面出击砸中，脑子空白了一瞬。

　　邱司彤眼珠子转得飞快，一副等着吃瓜的表情瞬间上线，嘴里的米饭都没来得及咽下去。

　　瞿依舟轻咳一声，低头喝了口汤，嘴角抽搐，显然在憋笑。

　　“啊？你是说……我？”
　　穗瑶猛地回神，眨眨眼，伸手指了指自己。

　　男生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手已经伸进口袋掏出手机，亮起屏幕，打开微信扫码界面。他往前稍稍倾身，语气期待：“对，加个微信，认识下吧。”

　　“你直接扫我吧，这样更方便点。”
　　架势摆明了今天非得迈出这一步不可。

　　……气氛顿时变得有丢丢微妙。

　　食堂的背景噪音还在继续，可她们这桌却安静下来，只剩筷子偶尔碰碗的轻响。

　　救命！如何婉拒陌生人要微信在线等急！

　　穗瑶脑子里飞快转着，她本来想直接说“不好意思同学，我对恋爱没兴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话没错，但总感觉有点装杯啊。

　　太自以为是了，搞得好像人家非追她不可似的。万一对方没那个意思呢？可能只是单纯想加个好友而已。虽然开学第一天，就这样火急火燎地要联系方式，十有八九不是单纯扩列……学习交流？似乎也有点牵强。

　　哎，不对不对，最关键的是，我还没同意和你social呢，你就掏出二维码，干嘛强制要求我呀……

　　好没礼貌一人。

　　她正纠结着，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紧接着响起那段熟悉的旋律——老人专属来电铃声，《甜蜜蜜》！

　　穗瑶眼睛一亮，整个人神清气爽。

　　救星来了！

　　她赶紧掏出手机，利落地滑开接听：“喂？奶奶！”

　　声音一下子切换成柔声模式，满脸孙女滤镜。

　　电话那头传来穗香带着风声的嗓音，亲切又自然：“幺幺啊，你爷爷和我已经到家咯，你七饭了么？”

　　“吃啦吃啦！”穗瑶笑得眉眼弯弯，“你们到家就好，坐车累不累？药吃了吗？”

　　她聊得自然，语速不紧不慢，还顺势坐直身子，侧过身去，尽量背对站在旁边的男生。眼角余光瞥到——他还站在原地，手机已经垂在身侧，表情有点僵。

　　但他没走，显然还在等个结果。

　　穗瑶干脆装没看见，声音更软了几分：“哎呀我知道啦，奶奶最好了……我这边挺好的，已经见到室友了，都挺不错……嗯我在听着呢～”

　　她故意拖长尾音，身子又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

　　明摆着人还在饭桌边，心却已经完全飞到电话那头去了。

　　目的很明确——
　　用划清界限的方式，坚定地斩断这场注定无果的对话。

　　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后，男生这才回过神，挠了挠后脑勺，低声说：“没事，你慢慢聊。”

　　穗瑶没抬头看他，还贴着手机，笑着点点头，空出的那只手朝空气轻轻挥了挥：“嗯嗯，奶奶你最棒啦～”

　　男生：“……”
　　她这是在跟我挥手道别？可我好像没说要走啊。

　　他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眼神也黯了几分，那股鼓起的勇气，就这么被温柔地挡了回去。

　　这一通电话足足聊了五分多钟。

　　他就这么默默站着，等着这场通话结束，或许也是在等着——她能顺势递上一份爱的号码。

　　穗瑶心里默默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这人怎么回事？真就完全没眼力见儿啊？正常不该识趣地撤退吗？

　　电话那头终于挂断，她收起手机，抬头看向他，神色平静：“抱歉啊，我现在还不习惯加陌生人微信。”

　　没多绕弯子，直接说清楚，给足了体面。

　　男生微微一怔，随即点点头：“没事，我理解。那……祝你用餐愉快。”

　　说完，他转身就走。

　　穗瑶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儿总算结束了，正准备低头继续吃饭，结果他走出几步又停下，转头朝她喊了声：“那个，同学——”

　　三人下意识抬头。

　　穗瑶疑惑地应了句：“啊？”

　　男生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坦然：“我叫郁和。”

　　“yu……he？”
　　穗瑶愣住，脑子里瞬间冒出一堆拼音组合。

　　连姓带名都不确定，皱着眉消化半天，默默猜了好几个可能：愈合？玉河？裕和？
　　总不能是大明湖畔的雨荷吧……

　　不管哪个，都挺少见的。

　　她正慢悠悠地神游着，邱司彤已经忍不住冒火了：“哥们儿，你倒是说说是哪俩字啊？”

　　男生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一郁芳草深的‘郁’，一和落花沉的‘和’。”

　　穗瑶：“……？”

　　这位古风小生，中文系调剂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