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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热废水下的自由气 一个终于开 ...

  •   开学那天,林既白穿着一身深灰色衬衫,拎着行李箱站在B栋宿舍楼前。

      楼下人很多,东一句“妈我水杯呢”,西一句“室友加个微信”,晒得像一场浮躁的真人秀。他戴着口罩,头发蓬着,表情平静到看起来像误入考古现场的中年保洁。

      不是他不激动,他只是早在出发那天就把所有“人生新阶段”的情绪压缩成了两个字——

      能喘气。

      就是这点。他现在能喘气了。没人在背后掐他嗓子说“别太敏感”,也没人把他每一个决定翻译成“叛逆”。

      他拎着箱子进宿舍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了。一个瘦瘦的男生,戴着金属框眼镜,正蹲在插排前调电线,神情认真得像在拆炸弹。

      林既白扫了一眼床位号,走到门边那个角落,轻轻放下行李。

      那男生转过头来,看起来有点慌:“你、你好,我是陆行,陆地的陆,旅行的行,你……”

      “林既白。”他抬眼,语气没什么起伏。

      “哦……你行李重吗?我可以帮……”

      “不用了。”他说得不重,却像提前写好的剧本一样准时结束了这场“初次见面社交”。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发现陆行正抱着个行李箱坐在阳台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我还好,就是有点热。”
      “舍友?不太说话……他挺安静的……应该挺好的吧。”

      林既白关了灯,躺回床上,笑了一下。

      “安静”这词他听多了。像是别人对不理解又不想深聊的人的常备评价。

      他转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

      “行吧,我努力当个良好背景板。”

      大学头几周过得像散装的便利贴。

      新课太多,班会太吵,社团招新像庙会。他能躲就躲,能提前走就提前走。

      他不是社恐,他只是对“浪费能量去维系注定无疾而终的人际关系”没兴趣。

      系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他说:“林既白同学来自本届高考状元班,是年级前五的优秀生。”

      全班鼓掌,他坐在最后一排,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桌子。

      他想的是:你说这些有用吗?我能用这玩意买五折饭票吗?

      他选了一门系外通识课,叫《结构性幽默与认知解构》,主讲人是学校里出了名的“精神分裂系教授”。

      第一堂课,教授站在讲台上,说:

      “大家知道幽默和灾难的区别在哪吗?”

      底下一片沉默。

      教授举起一个黑板擦,啪地摔在地上,说:

      “如果它砸到了你,是灾难。砸到了别人,是幽默。”

      林既白第一个笑了。

      那是他入学以来第一次发出明确的情绪声音。不是因为段子本身有多好笑,而是因为他从小就活在那个“我摔倒了你还觉得我笑话百出”的世界里。

      课后回宿舍,陆行问:“你真的觉得那话有趣?”

      林既白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我觉得那黑板擦挺冤的。”

      陆行没太懂。他笑了笑,把矿泉水打开灌了一口,喉咙发紧,却觉得那天晚上水特别甜。

      开学第三周,他哮喘犯了一次。是夜里两点,风把窗帘吹起来,冷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像被钝刀拉开。

      他从床上翻下来,没开灯,蹲在抽屉前翻喷雾,手抖得拧不开盖子。

      喘不上气的感觉像溺水,只有手还在那机械地拧瓶盖。他终于找着备用那支,按了一口,靠着桌子坐下。

      陆行迷迷糊糊醒了:“你……你在干嘛?”

      “和肺谈判。”他喘着气,说得断断续续。

      “……啥?”

      “我说,如果我输了,就别跟我妈说实话,她会以为我是在诅咒她。”

      陆行惊了一下,爬起来要帮他。他摆摆手,撑着站起来,往洗手间走。

      进门前,他回头加了一句:

      “她现在是个单身女人了,要节哀。”

      这之后他在系里出了点小名气。不是因为病,是因为他的嘴。

      “那个林既白,你听过吗?他说我们力学教授是‘人类静电释放的可燃体’。”

      “他还说,万有引力唯一失败的地方就是没有把他拉出家门。”

      “说得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哲学系偷跑来的。”

      林既白听见这些议论时,只在课桌上刻了一行字:

      “那是因为你们没见过我真正努力自闭的时候。”

      那天晚上,陆行忽然说:“你……你其实不是不合群对吧?”

      林既白摘下耳机:“我合的是哪门群?老年拉筋群?”

      “不是,我是说,你挺能说话的,跟传说里的不一样。”

      “传说也是人编的。”他语气淡淡的,“我就是懒得维护别人的想象力。”

      “那你跟我说这么多,是不懒了吗?”

      林既白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听不懂,我说得开心。”

      —

      开学一个月的时候,校园广播要做一期人物采访,找到了林既白。

      他本来想拒绝,但广播站的女生说:“你很有意思,不说两句可惜了。”

      他沉默几秒,说:“行。”

      采访那天,主持人问:“你对大学生活最直观的感受是什么?”

      他回答:“很像热废水。”

      “热废水?”

      “刚从高压管道里放出来,冒着烟,有点自由的错觉。”

      那一夜,周元第一次听到“林既白”这个名字。

      他没看采访,只是听室友放的录音。他一边拆快递,一边听那人说:“热废水”“人设自动折叠”“我的情绪像不更新的天气预报”。

      他听完后没说话,只在笔记本上写了行字:

      “有些人的表达方式,是因为从来没人听他们说真话。”

      林既白那晚坐在阳台上,抬头看天。

      夜空没星。他低声说了句:

      “谢谢你了,自由气。”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

      没人懂他笑什么。反正他也不指望谁懂。

      这就是他了——

      一个终于开始说话的人,却还没学会怎么把话说给对的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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