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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选秀日惊现咸鱼千金 “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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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您这鞋底子夹带的话本子——当真不硌脚?"梳着双丫髻的宫女踮脚跪在青砖地上,两根手指捏着本皱巴巴的《西厢记》,笑得双颊飞红。铜盆里泡着的蔷薇花瓣沾在她鬓角,随着喘气一颤一颤。
沈金玉翘着二郎腿坐在红木雕花椅上,啃着半块栗子酥含糊道:"春桃姐姐有所不知,这叫'步步生莲'。"她脚腕上的金铃铛随着抖腿叮当作响,惊得窗外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我娘说宫里的路比蜀道还难走,得带点精神食粮壮胆。你且瞧着——"她突然掀起石榴红裙摆,露出缀满珍珠的绣鞋底,竟真用金线绣着并蒂莲纹,"这鞋垫里还能塞三块杏仁酥呢!"
话音未落,朱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嬷嬷眼尾褶子堆成山,拇指粗的翡翠镯子哐当磕在门框上:"沈家千金好大的排场!"她扫过屋内八口描金箱笼,里头露出的咸鱼干与话本子混作一堆,"老奴在储秀宫三十年,头回见人抬着八箱嫁妆来选秀——敢情您当这是送亲?"
金玉慢吞吞把最后一口酥饼塞进嘴里,指尖在裙摆上蹭了蹭油星子:"嬷嬷有所不知,我爹说宫里规矩大,连耗子洞都得塞银子打点。"她忽然跳起来,从箱笼里掏出个油纸包,"您尝尝?苏州新腌的梅子,专治肝火旺。"青瓷罐掀开的瞬间,酸甜气息冲得王嬷嬷倒退半步。
这时,隔壁厢房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紧接着是丫鬟的惊呼:"姑娘仔细手!"
"定是赵家那位菩萨又摔茶盏了。"春桃扒着窗缝偷看,被金玉一把拽住后领子,"上月她爹参我爹贪污河工银,这会子见了我,怕是恨不得用眼刀子剜块肉下来。"说着往嘴里丢了颗梅子,酸得眯起眼睛,"你瞧她今日穿的月白衫子,活像奔丧似的......"
话音未落,月洞门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圣——驾——至——"
金玉手一抖,梅子滚到嬷嬷绣着金线的鞋面上。她盯着那颤巍巍的翡翠耳坠子,突然想起今早出门时娘亲揪着她耳朵叮嘱:"玉丫头,咱家祖坟冒青烟才得个选秀名额,你就是装也得装出个淑女样!"可当明黄色仪仗转过影壁墙,她满脑子只剩个念头——皇帝老儿怎么比话本里画的还俊?
年轻天子身着玄色龙纹箭袖,腰间蟠龙玉佩随着步伐轻晃。沈金玉看得入神,忽觉膝弯一硌,这才想起藏在裙下的《西厢记》。她慌忙要拜,话本子却卡在腿间,整个人直挺挺向前栽去。金铃声碎了一地,蝴蝶簪"当啷"砸在青砖上。
"沈侍郎的女儿?"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玄色皂靴停在眼前三寸。金玉抬头时,正见皇帝翻着话本扉页,那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批注:'张生跳墙乃千古蠢事,若是我,定在墙根挖个狗洞'。年轻天子凤眸微挑:"沈姑娘对风月事倒是见解独到。"
"陛下这就不懂了。"金玉梗着脖子道,"狗洞能进能退,比墙头安全多了。"袖中手指掐得生疼,心想这遭死定了。谁知皇帝竟把话本抛还给她:"明日殿选,记得穿双底子厚实的鞋。"转身时又补了句,"梅子腌得不错。"
王嬷嬷的翡翠镯子磕在门框上,这回是真碎了。
沈金玉跪在青砖地上的膝盖已经开始发麻,皇帝那句"梅子腌得不错"还在耳边打转,王嬷嬷已拎着她后脖领子往西偏殿拽。金铃铛在青石板上划出叮呤咣啷的响动,惊得廊下挂着的画眉鸟都扑棱着翅膀骂骂咧咧。
"我的小祖宗!"嬷嬷把油纸包摔在八仙桌上,翡翠碎渣顺着她哆嗦的手指往下掉,"您当御前是苏州茶馆?还'狗洞能进能退'?老奴这就差人送您出宫——"
"别呀嬷嬷!"金玉一个鹞子翻身抱住嬷嬷的腿,腕上金镶玉镯子哐当磕在桌角,"您瞧这梅子多水灵,我给您唱《牡丹亭》赔罪还不行嘛!"说着真捏着嗓子唱起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
唱到"断井颓垣"时,外头传来声冷笑。赵青鸾扶着丫鬟的手跨过门槛,月白裙裾扫过门槛上金玉乱蹬的绣鞋:"沈姑娘好兴致,御前失仪还能歌舞升平,难怪沈侍郎能贪出八箱嫁妆。"她发间东珠钗映着烛火,晃得人睁不开眼。
金玉慢悠悠爬起来,从袖袋里摸出把瓜子:"赵姐姐这话说的,您爹上月参我爹贪墨三万两,怎么今儿您头上这对东珠钗——"她突然凑近赵青鸾耳边,"值五万两吧?"
"你!"赵青鸾扬手要打,却被金玉塞了满手瓜子:"姐姐消消气,这是御赐的椒盐瓜子,磕完能喷火那种!"转头冲嬷嬷眨眼:"您看赵姐姐多喜欢这瓜子,都激动得手抖呢!"
王嬷嬷气得直拍大腿:"都给我去抄《女诫》!"
此时,窗外忽然传来小太监的惊呼:"太后娘娘的波斯猫蹿上房梁了!"
金玉眼睛一亮,拎起裙摆就往外冲。赵青鸾的丫鬟急得直跺脚:"姑娘快追!若是救了太后的猫......"话音未落,两人已前后脚冲出院门。
琉璃瓦上蹲着只炸毛的雪团子,十几个太监宫女在底下扯着锦被乱作一团。金玉抬头望了望三丈高的房檐,突然转身钻进尚食局的菜筐堆。等她再出来时,腰间系着腌梅子的陶罐,手里举着串风干咸鱼。
"姑娘使不得!"王嬷嬷追来时,正看见金玉踩着晾酱肉的竹架子往上爬。石榴红裙摆被春风鼓成个灯笼,金铃铛随着动作响得欢快。底下赵青鸾捧着碗羊乳,帕子都快绞碎了:"粗鄙!"
"咪咪乖,姐姐这儿有咸鱼干——"金玉骑在飞檐上晃了晃油纸包。波斯猫蓝眼睛眯成条缝,踩着琉璃瓦一步步蹭过来。底下突然传来声咳嗽,她低头正对上一双描金凤履,再往上是绣满万寿纹的绛紫色袍角。
太后扶着翡翠佛珠笑道:"这丫头倒比羽林卫中用。"眼尾笑纹堆得比王嬷嬷还深,"就是裙子里塞的咸鱼味儿冲了些。"
金玉抱着猫滑下竹架,麻溜行了个蹲礼:"太后娘娘万安!这咸鱼是苏州百年老字号'王记'特制,要不您试试蘸梅子酱?"说着当真从腰间掏出个小瓷瓶。
赵青鸾见状急忙献上羊乳:"臣女备了西域贡品......"
"哀家倒觉得咸鱼配梅子新鲜。"太后接过瓷瓶,转头对嬷嬷道:"赏这丫头对翡翠耳铛,要铃兰花样儿的。"又瞥了眼赵青鸾:"赵姑娘的羊乳赏给御膳房做酥酪吧。"
当晚秀女们学宫规时,沈金玉的位置上只剩个油纸包。王嬷嬷气得掰断第三根戒尺时,小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嬷嬷!沈姑娘在御花园挖坑,说、说要给陛下表演打地鼠!"
此时的御书房内,皇帝捏着奏折的手顿了顿。朱砂笔在"沈侍郎教女无方"的折子上洇出个红圈:"传旨,明日起沈金玉每日申时到御书房......"
"磨墨?"大太监赔着笑接话。
"朕教她挖狗洞。"年轻天子望着窗外,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落在储秀宫那抹石榴红身影上。砚台里新研的朱砂映着他嘴角梨涡,忽隐忽现。
此刻蹲在桂花树下的金玉猛打了个喷嚏,怀里刚挖出的翡翠镯子叮当作响——正是白日里王嬷嬷摔碎的那只,此刻被油纸包缠得像个粽子。月光下赵青鸾的东珠钗正在土坑里幽幽发亮,而她脚边还躺着半块没啃完的咸鱼干。
"我就说狗洞有用吧。"她得意地啃了口梅子,全然不知明日即将开启的"挖洞大业",早已被某人算计成了日日相见的由头。储秀宫东南角的土坑里,此刻已整整齐齐码着三包梅子、五条咸鱼,还有本用油纸裹着的《金瓶梅》——当然,封皮上工工整整写着《女诫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