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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叶修7 张建小心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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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小心翼翼地走到崖边,慢慢地往下看。
下面是湍急的溪流,从这里摔下去几无生还的道理。
张建还想靠近看得更仔细些,突然就栽倒了。
是什么东西钩住了他。一股自下而上的力量猛然拽住他的脖子,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捉住你了。”他听见一个声音在下面对他说。
天色不知不觉中沉了下来,不多时便下起了雨。
叶修披着蓑衣坐在树下。雷光不时划破天际,使他心神不宁。
张建蜷缩在他的对面,一副疲惫不堪、垂头丧气的样子。
雨下得越发大了,周遭是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乌鸦凄声叫唤,白蛇警觉吐信,狂风吹醒沉甸甸的树叶,雷鸣照亮白惨惨的石影。
蜘蛛蜷缩在叶下,绿头的苍蝇在他头顶盘旋个不停。叶修蓦然伸手在草丛中捉出一条蝮蛇,拔剑砍掉它的脑袋。
他盯着手里散发着青灰色寒光的宝剑,默默下定了决心。
小山禅师独坐中庭。竹柏摇曳支展,石板清澈白皙,雨后的月光肆意倾泻下来,蛙声、虫鸣、流散的秋影。
叶修站在月门外看了好久。等他走进去时,院子里的积水几乎干透了,水流、月光,汇进了角落的鱼池里。
他在小山禅师对面坐下。禅师端坐着,穿一件素色僧袍,系一条绛色腰带,头戴一顶银花冠,膝上放一把三尺二寸长的宝剑,手里拿一串佛珠。他的头发洗涤得很干净,灰白分明、一丝不苟,向后梳理得很仔细。胡须蓬松,眉眼沉静,整个人看起来仙风道骨、出尘脱俗。
叶修有些犹豫。但他发觉小山正看着自己,他的眼神温和、明睿、疲劳、厌倦、好像洞悉一切——叶修不喜欢这种眼神。他直勾勾地看着你,整个人却像是陷入了自家舒适的醉梦中、美好的故事里,他直勾勾地看着你,对你却一点儿也不关心。
“你有好好吃饭吗,”
小山捻起佛珠,率先开口,他的笑容看起来轻松又快乐。
“你的样子看起来很憔悴。这么晚了,你也睡不着觉吗?”
“我一向是个不起眼的人,”
叶修试着把话说得轻松些,可他满腔的委屈和怨恨几乎无从抑制。
“就是那种即便被人认出也怀疑是不是认错了的家伙。可最近这一段时间,大约是招惹了什么讨厌鬼或者瘟神吧,我好像变得受欢迎了起来。这使我很烦恼,很不习惯。”
他解下腰间的宝剑,放在膝上,一副似笑似怒的表情,对小山说:
“你能不能帮我解答一下?”
小山没有立即回答。叶修仔细地看着他,在他沧桑的圆脸上发现许多不情愿的情感。
“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小山禅师闭上眼睛,轻轻摇着脑袋。
叶修站起来,他拔剑出鞘,剑锋指着小山的鼻头。
“你救了我的命,我却天生不喜欢欠人情。要么你告诉我要我做什么,要么我现在就把这条命还给你。”
小山焦急地看着他。
“你这话伤透了我的心,使我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你。可我思来想去,自问没有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就为了维护你的独立和自尊心?”
当叶修看着眼前这位老人时会想起自己缺乏亲情的童年。可他此时满腔怒火,这样的情感只会令他的信念更加坚定。
“这样的话对我来说根本不起作用!”叶修低着头,不耐烦地甩手“我已经知道你们所以接近我都是别有用心。”
“你对我说了许多话,可我却仍然不明白你的意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叶修咬住嘴唇看着他。小山低垂着眼帘,好像不敢与你对视,可他既没有在看你,也不在意那利刃和寒霜般的神情,他的眼神没有丝毫的动摇,好像在注视另一个世界的投影。
这样僵持了一会,叶修冷哼一声,重新坐下来。
“我今天遇见个杀手,他告诉我是通过这个将我认出来的。”
叶修弹了弹淡蓝色的剑身,将它横在月光下窥看。剑身上黑色不规则的斑点和条纹看起来既精致又飘逸。
“你也是这样将我认出来的,对不对?”
“对。”
小山疲倦的声线使叶修觉得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叶修问。
“我的确认得这把剑。我年轻的时候跟你的父亲……”他迟疑了一会,说“有些渊源。”
“你救我只因为我是我父亲的儿子?”
“恐怕不对,”他停顿了一会,补充说道“不过是我个人的喜好,跟谁是谁的父亲没有太大关系。”
叶修瞪着一双红眼睛,突然泄了气。他无聊地晃着手中的剑,心里厌烦极了。
“也许是我不识好歹,也许是你别有用心。未免互生疑窦、心存芥蒂,最好还是各走各的路吧。不论如何,我记得你这份恩情,迟早会报答你。”叶修说。
小山低着头,玩弄手里的佛珠。他抚摸自己花白的胡须,样子看起来既沮丧又平静。
“禅门不讲恩仇,只有缘法。我昨日在你身上种下的缘分,你迟早会报到别的地方去。我倒希望你早日忘怀,不要介意,这世间之人皆为罪孽,这世间之人均是救赎,你实在不欠我什么。”小山说。
叶修冷哼一声,收剑回鞘,转身就要走。
“我请你多加小心,接下来你务必小心,你走到了人生的岔路口。如果你遇上什么事情——”
小山虚弱恍惚的声音令他讨厌。他打断了小山的话。
“你大概知道些什么,也许想要告诉我些什么,但又向我隐瞒了些什么。反正都是些无聊的东西,我没有听下去的必要。”
他踩着冷绵绵的月光继续向前走。
“等一等,”
当他走到月门时,小山又叫了一声。叶修没有回头,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好像春天的第一朵花埋没在了白茫茫的雪地里。
“假如你有意讨好我的父亲。告诉你一件好事吧,他已经死了。”
他大步流星般走出寺去,张健正在门外等他。
“我不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但有什么关系?走吧,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也没什么可在意的。”叶修对他说。
张建领着他往黑暗的未知的深林走去,装作没有发觉他的迷茫、无助、眼角轻轻垂落的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