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温预警》林枂

1、chap1.

　　1.
　　“请广大市民注意，我市在未来的三天里将出现近三十年来的最高温度，相关部门已发布全面高温预警……”
　　天气预报里的女声戛然而止。

　　侯明昊手里推着个箱子，低垂着头不想面对层层热浪，好像要把人烤化似的。他前面带路的是年级领导，比他稍微低一点，有些中年发福的迹象，笑起来是眯眯眼。
　　侯明昊本人很有礼貌，不管这鬼天气让他多么烦躁，脸上的笑意一直都没消失。他就这么跟着领导踏进了办公室，扑面而来的冷气把他包裹，瞬间舒坦了。

　　“那个，小侯啊，我们班呢他的确有点乱，你来的突然我们只能先把你安排在这里。”领导面带歉意，给他拉开了凳子，“等一个月之后的月考结束，以你的成绩去尖子班是没有问题的。”

　　侯明昊暗自吐槽他爹安排都安排得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
　　弯着眼尾笑了笑，侯同学很有礼貌地说：“没关系，这样安排也很合理。”

　　“你能接受就好——来，在这里签个字，然后你就可以先回班了，等大课间你再去领校服。”领导擦了擦额头的汗，“行李箱先放班里吧，你晚上回家了拿走。”
　　侯明昊签完了字，把笔帽盖上还回去：“好的老师，那我先走了。”

　　实话说他真的不想从这么凉快的屋子里离开，外面热得人心慌，隔着一扇窗还能看到外面柏油路上卷起来的，如有实质的浪花。
　　杭城一中，名声不坏不好的学校，两极分化严重，有来混个高中文凭回去好继承家业的富二代，也有凭真本事想考个好大学的读书人。不过大家也很有分寸，读书人不掺和富二代的是，富二代也不打扰那些人的学习，大家相处的还算和气，但也有例外。
　　年级领导给他分的班刚好是一个“例外”。

　　除了富二代，读书人，学校里还有一个群体名为“混子”。很不幸的，他现在也要成为混子的一员了。
　　越想越气，侯明昊摸出手机啪啪給田嘉瑞发消息，戳的指尖都疼了。

　　【neo：我去，你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吗？】
　　【Jerry：什么处境？谁家富家小姐看上你了？】
　　【neo：我爸居然把我安排在了最差的那一个班！】

　　对面的田嘉瑞大概沉默了半分钟，侯明昊确定他是在嘲笑自己。
　　【Jerry：你那个表哥呢？他不是也在这个学校？你到时候和他一起上课吃饭呗。】
　　侯明昊不吭声了。

　　说到他表哥，侯明昊对他的印象只有小时候见的寥寥几面，还有一年前他的十七岁生日宴上，那个人干净简洁的工装背心，戴了一顶鸭舌帽，只有一个侧脸。
　　脸颊上还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哪门子的亲戚啊，侯明昊垮着一张脸从教室后门走进去，按照领导说的位置拉过了最后一排角落的椅子。

　　教室里还醒着的同学往他那边看，坐他前面的男生转过身搭话：“欸，你是新来的？”
　　侯明昊恹恹点头：“嗯，多指教。”

　　也许是他口音是北京那边的，带了儿化音，听起来不太正经，男生乐了起来：“你说话真逗。”
　　“是吗。”侯明昊把一沓新书放到桌子上，忽然瞥到旁边的人桌子，表面干净，桌肚里倒是有一个充电宝和一个耳机，“我旁边有人吗？”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男生的表情救变得不太对劲，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莫名的……崇拜？

　　“你旁边是与哥，”男生一撩头发，大有跟他从白天讲到晚上的架势，“你刚来不知道他，与哥以前学习老好了，一般都是年级前十，这次不知道怎么了，开学考直接交了白卷！这不，老何发飙，把他给弄到我们班了。”
　　侯明昊本来不感兴趣，但是越听越觉得这个“与哥”不对，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也许是他表情太空白了，男生收住话音不说了，觑着他。
　　“您牙疼啊？”

　　侯明昊回过神：“你说的这个与哥，全名叫什么？”
　　男生特骄傲地回答：“何与！”

　　然后他看见这个新来的表情更奇怪了，不止是牙疼，这会儿应该连带着胃也疼。
　　“你和与哥认识啊？”
　　侯同学摇头否认：“不认识，不熟。”

　　男生也不疑有他，刚想继续唠，就见一个人正往他们这边走过来。眼睛一亮，他招手道：“与哥！”
　　侯明昊下意识回头，视线和那人撞上，在空气中擦出了一溜的火星。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心虚。

　　但是何与没有什么表情，淡淡一点头，坐下来的时候掀起了一阵细细的风，带来一点清冽的薄荷味。
　　男生兴高采烈地给他介绍新同学：“与哥这咱班新来的，叫……”

　　他话音一顿，卡壳了。看向侯明昊，男生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刚刚聊的太欢了，忘记问新同学名字。
　　正当男生要再次开口时，何与在他前面蹦了三个字：“侯明昊。”

　　男生：“啊？”
　　侯明昊：“啊？”

　　何与递给他一串钥匙，嘴角带了点笑：“家里钥匙。”
　　“……”
　　侯明昊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动了动手指把钥匙勾过来，小小声说：“谢谢。”

　　男生看看何与再看看他，眼神明显是在问“这就是不认识，不熟？”。
　　上课铃响在耳畔，何与拎着笔戳着男生的肩膀：“上课了，李崇，扭回去。”

　　李崇只好把话咽到肚子里。

　　侯明昊用余光瞧他，发现何与还是穿着一件工装背心，两条健硕的臂膀大喇喇地露着，上面微微浮着一层薄汗。脖颈上贴了一个创口贴，有点长的头发蹭来蹭去，是一款典型的大家都喜欢的“坏学生”。
　　何与给完他钥匙就不说话了，垂眼做题，一时间两个人之间只有笔尖和纸张碰撞的沙沙声。

　　从侯明昊这个角度来看，他好帅。
　　是一种不算周正的，几乎有些锋利的帅，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何与这一款帅哥，猜测学校里肯定不少喜欢他的。

　　没等他想完，帅哥忽然抬起眼，撩起薄薄的眼皮，目光笔直地望向他。
　　侯明昊心一跳。
　　何与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怎么了？一直看着我。”

　　“……”侯明昊心里干笑，立刻别过眼，“没没没，没事，我发呆呢。”
　　何与笑了声：“嗯，好好听课。”顿了顿，他指尖点了一下侯明昊面前掀开的书，“抄错地方了。”
　　侯明昊耳朵都红了，咬咬牙：“哦。”

　　帅哥怎么总是拆别人台，很烦诶。

　　侯明昊不满地撇撇嘴，想和他爹说自己能不能在外面租个房子，但是一想到何与都把钥匙给自己了，那点想法又被摁了回去。
　　好吧好吧，左不过一年的事，况且还是两个男生，住一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侯明昊把自己安慰好了，开始认真听课。

　　……

　　高三的课程赶得紧，教研组的老师们商量过后一致决定先把学过的知识综合复习一轮后，再整理出重点二轮复习。
　　因此走班的制度也做出了调整，原本一月一考改成了两周一考，前一百名按成绩分班，后面的就要看年级领导怎么安排。
　　李崇说何与原本一直都是年纪前十名，每个红色榜单上都有他的照片和名字，开学考不知道怎么了交了几张白卷才来这个班的。他身边的朋友问了个遍都没套出来原因，何与铁了心的不说，他们也就不好再问了。

　　结束了一天的课程，班主任没让侯明昊上晚自习，念在他第一天来，想让他回去收拾收拾行李，好好休息一下。
　　最后一节课到晚自习这四十多分钟的时间，有人吃饭有人趁着去打篮球，教室里稀稀拉拉的只有四五个人。侯明昊收拾好书包，准备拉着行李箱回何与的家。

　　没想到何与本人从后门走进来，手上还拿着一个袋子，看看他，看看箱子：“收拾好了？”
　　侯明昊学了一天，脑子发懵，闻言点点头：“老师说今天先不让我上晚自习了。”

　　傍晚六点多的时间，太阳原本温润的光被调成了橙红色，透过窗棱射进来，舔舐着侯明昊的脸颊，衬得他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睫毛浓密卷曲，扑闪扑闪的。

　　“走吧，我请假了，跟你一起回去。”何与歪了歪头，朝他伸出手，“给我。”
　　侯明昊仰头：“什么？”
　　“行李箱，我给你拿。”何与不多废话，接过了他的行李箱，把袋子塞进他怀里，“你的校服，主任让我给你的。”

　　侯明昊这才想起来主任今天早上就跟他说过让他去拿，但是学起来就忘了，还麻烦何与跑了一趟。
　　“麻烦你了。”侯明昊跟在他身后，想了想又补充，“谢谢哥。”

　　何与刚走到拐角，忽然停了一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但是侯明昊很坦然，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和自己对视。

　　何与一点头：“不客气。”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校园里走，路上不乏有人看他们。何与比侯明昊要高一些，校服短袖的扣子只扣了一颗，头发扎成了小揪揪，看上去颇有股不良少年的味道。
　　而侯明昊就比他好多了，双手抱着校服，落了何与一步远，垂着脑袋，像一个怕走丢的小动物。

　　何与家不远，可以算是学区房，走路十分钟就到了。小区里大爷大妈占比多，这会儿都聚在树荫下打牌下象棋，还有放学更早的小学生在互相追着玩，一眼看上去就十分有烟火气。
　　“哎呦小与今天怎么放学这么早呀？”一大爷扇着蒲扇，见到何与瞪大眼睛说，“不上晚自习啦？”

　　“小与回来了？”另一个老婆婆原本在下棋，一听这话立马去找何与的身影，“小与！快来婆婆家给我家那小兔崽子补补课吧！”
　　何与都笑着应声：“今天不上晚自习了，回来有点事……行呀婆婆，等我这周末放假了我就去给媛媛补习！”

　　“诶？这娃娃是谁哦？”大爷注意到何与身后的小尾巴，这一嗓子把所有大爷大妈的注意力都给嚎过去了。

　　“就是嘞，长得好标致！”
　　“娃娃这脸白的呦，肯定不好好吃饭。”

　　侯明昊求助似的看向何与，后者正笑着，耸了耸肩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没办法，他只好自己做自我介绍：“我叫侯明昊，是与哥的……表弟。”

　　“表弟好哇表弟好！小与的表弟肯定也不差！来婆婆家吃饭吖，婆婆家今天晚上炖鱼吃！”
　　“得来我家，我家有排骨！”
　　“去去去，怎么好端端的开始抢孩子啦？快让人家先回家收拾收拾，看看那个行李箱，肯定是忙了一天吖！”

　　“欸对对对。”婆婆一拍桌子，“那快回去伐，上了一天学也该累坏了，想吃什么给大哥大嬢讲啦，给侬送过去。”

　　何与拉了下侯明昊的手，“好，那我们先走啦——走了明昊。”
　　“哦，好的。”侯明昊不忘给他们挥手再见。

　　走进单元楼，何与松开他的手，摁了电梯说：“大爷大妈人挺好的，这是家属院，所以孩子多，他们都把你当成小孩了。”
　　侯明昊却问：“这是你自己租的房子吗？”

　　“不算是。”何与顿了两秒，似乎有难言之隐。
　　侯明昊看出来了，连忙摆手说：“不好意思，你不想说就不用说。”

　　电梯“叮”的一声，侯明昊在心里松了口气，等着何与先出去他再跟着。
　　家是很普通的三室一厅，采光非常好，整体的装修风格和何与本人一样简洁，东西不多但该有的一个也没落下。

　　“想吃什么？”何与把行李箱推给他，换了鞋，“外卖还是我做？”
　　侯明昊讶异地挑起眉梢：“你会做饭？”
　　“我自己一个人住，多少都得会一点吧。”何与被他的表情逗笑了，扳着他的肩把他往卧室推，“好了快去收拾吧，吃完饭好好休息，今天辛苦了。”

　　次卧不比主卧小，整体装修风格偏黑灰色调，窗帘露着一条缝，月光就从那里倾洒，把屋子照得一片清亮。

　　“哦对了。”何与想到了什么，转头对他说，“试试校服，不合身了跟我说，明天去给你换。”
　　侯明昊挺乖的应声：“好。”

　　门被关上了，何与的脚步声愈来愈远，听着倒是安心。侯明昊抓着校服发呆，屋子里暖融融的灯光和仲夏的夜晚十分适配，就着窗外的蝉鸣，他居然觉得和这个不熟的表哥一起住也还不错。
　　更好的是，校服很合身，这让他整个人都熨帖了。

　　在床上瘫了一会儿，侯明昊把行李箱里的东西稍稍收拾了，该放的东西放好，想去厨房帮忙。结果刚过去就见何与端着两碗粥出来，袅袅热气打着旋。

　　瞥到侯明昊伸过来想帮忙的手，何与扬了扬下巴：“不用了，烫着你。”
　　侯明昊不好意思什么也不干，只好去拿筷子和勺子。灶台上有两盘炒好的菜，番茄牛腩从卖相上来看就不是半个小时速成的。

　　“早上就煲着了，知道你喜欢。”何与擦着他的肩膀端菜，肩膀抵了一下他的，“去吃饭。”
　　侯明昊中午被热的没胃口，咽下去的东西没多少，这会还真有点饿。

　　“那以后你做饭我洗碗。”他好商好量地晃着腿说，“我给你打下手也可以。”
　　何与抬起眼看他，笑道：“不用你干活，都叫我一声哥了，多不好意思。”
　　“那不成，那我该不好意思了。“侯明昊一个摇头，皱着鼻子反驳，“反正轮到你做饭的时候都要周末了，在家吃不了几顿。”

　　何与没了拒绝他的理由，转而问：“你哥我做饭水平怎么样？”
　　侯明昊比了个大拇指，笑得眉眼弯弯：“哥特别棒。”
　　四个字给何与夸得爽翻了，尾巴要翘到天上。

　　目光瞟到他哥脖颈上的创口贴，侯明昊没忍住问：“与哥，你老打架吗？”
　　何与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不甚在意地说：“顺手打一架而已，没什么事。”

　　“你去年来我生日宴，脸上的伤也是打架打的？”侯明昊皱着眉追问。
　　何与一愣：“你还记得？”
　　侯明昊撇撇嘴，叼走了一块软烂的牛腩，嚼吧嚼吧：“当然记得，你就穿个工装背心，戴着帽子，全场就你最帅了，想不注意到都难。”

　　何与不知怎么了，摸了下耳朵尖，顿了须臾才说：“啊……是打过，不过他们也打不过我。”
　　“打架不好。”三好学生侯同学不满道，“总受伤也不好看呐。”
　　奇怪的很，明明是今天才算正式见面的，但是两个人聊天意外的合得来，不自觉的就熟悉了。
　　何与捻着筷子的手一紧：“知道了，下次不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