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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十二年 ...

  •   最后的最后,只有那一片静谧的黑海。

      我在生死之间徘徊,是天堂与地狱都无法容纳的存在。

      *

      雨过天晴。当阴云散去,八月如同美酒一般热烈的阳光倾泻而下,点燃氤氲的朦胧的水雾,彩虹便一直飞向天际,仿佛通往彼岸的长桥。

      轿车在街道上急促地行驶着,车轮滚过水洼,险些濡湿我的鞋袜。1938年的伦敦风雨飘摇,愁绪在每一个行人紧促的眉头间绞着,但这一切都没能影响新一批11岁小巫师准备进入霍格沃茨的热情。

      “要来点什么吗?”

      老板汤姆一遍又一遍麻木地询问。破釜酒吧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我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半晌,终于找到那块特殊的墙砖,轻敲两下,全英国最大的巫师商业街便出现在我面前。

      “妈妈,我需要一双新的龙皮手套!”

      “妈妈,你知道的,我那支羽毛笔已经太旧了!”

      “妈妈,我想吃冰激凌!”

      “妈妈……”

      这里多是母亲与孩子的组合,但我是独自来的。

      书房的门总是牢牢锁住,如同父亲紧闭的心房。无论白日还是黑夜,他永远静默地停留在那里,守卫母亲留下的痕迹,又或是在画布上描摹她生前的旧影。

      客厅的花瓶里总是插着几支百合花——从初绽到凋零,生和死,都在那里。我的兄长克莱德就坐在它对面的沙发上,进行他唯一的爱好——将那只褪了色的时钟拆开又组装。

      提出和我一起采买的只有小精灵萝拉。但我看了看她畏缩的大眼睛,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奥利凡德魔杖店是这里最古老的店铺,但它的主人却是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人。

      “黑发灰眼……你是塞尔温家的。又一个塞尔温。”他眨眨眼,“你的哥哥、你的父亲、你的祖父乃至更久远的祖先……你们的魔杖都是以龙心弦作为杖芯的。很神奇,对吧?”

      “好了,言归正传。你习惯左手还是右手?”

      “右手,先生。”

      “或许你会喜欢白蜡木……不不,它在你手里毫无动静。你们没有缘分。那么,葡萄藤木搭配独角兽羽毛……哦!”

      点缀着藤蔓纹样的魔杖像点燃的烟花一般炸开,强硬地抗拒着我的触碰。从奥利凡德先生的眼神中,我得知它十分嫌弃我。

      “啊……有点难办……”

      他半个身子都埋进堆积成山的木盒里,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翻找。就在此时,老旧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我下意识转头,对上男孩的视线。

      “……”

      他同样注视着我。

      我很少用“美丽”来形容一个人。

      但这一刻我想起我深沉的黑夜里的梦。那是嶙峋山崖下铺开的沙滩,尽头连接着海。我只在书籍的插图里见到过海——当朝阳升起,小美人鱼饮下鸩酒般的药,鱼尾化作双腿,她便如子宫一般撕裂,哀婉着歌诉。

      我没有见过海。

      但一重接一重的浪在他眼中翻涌,指引我的目光走向深处,直到那片无声的海的中心,他深黑色的瞳孔。

      那并非海市蜃楼。

      冥冥之中,有人告诉我——

      在遥远的梦中,我曾无数次与他相视。

      终于,奥利凡德先生找出一个有些破烂了的匣子。他推了推眼镜:“就是这个……雪松木搭配龙心弦。来试试吧,这一次绝对可以。”

      的确如此。但令他十分郁闷的是,这根魔杖仍未发挥出最好的效果。直到我踮起脚尖、把金加隆放在柜台上,他依旧蹙着眉:“世界上不止我一个魔杖制造商。或许你能在别人那里找到更合适的。”

      我轻轻点头。

      ——不是魔杖拒绝了我,而是我血液中的魔力拒绝了它。这一点,我一清二楚。

      我的魔力,它翻涌着,呼啸着,渴求着更强大的载体。

      与我不同,男孩挑选魔杖的过程顺利极了。魔杖几乎是主动飞到了他手上,连奥利凡德都啧啧称奇。

      “你们很有缘分。它一下子就选择了你,你们会生死与共……”

      在他絮絮的念叨声中,我们一前一后的走出商店。不约而同的缄默中,我们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还有很多东西没有买,而天色已经不早了。我得快一点,然后回到那个地方——

      我的“家”。

      *

      不存在的记忆中,玫瑰也曾烂漫地将这座庄园铺满,令它的死气沉沉焕发生机;但这一切都随着女主人的离去而腐朽。

      莉莉安娜·塞尔温,我的母亲,是在分娩时死去的。在她的心彻底停止跳动的瞬间,我终于发出微弱的啼哭。

      我的生命,在她的死亡上生根发芽了。

      ——这是一条无人祝福的生命。

      “不会有人拥抱你,不会有人亲吻你,不会有人接纳你,更不会有人爱你。”他们的目光告诉我,“你是在罪孽中出生的,你的余生都将在赎罪中度过。”

      晚饭刚结束不久,克莱德坐在沙发上,面前堆满了零件——他又把那只时钟拆开了。每一个动作都极尽缓慢,但因为过分娴熟,还是令人感到索然无味。

      “东西都买回来了?”

      “是的。”我回答。

      “我真应该把你的魔杖掰断,扔进那个地下室里——”他拧开一根螺丝,语气平缓,仿佛正在讲述窗外那逐渐下沉的夜幕,“你要是个哑炮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把你也丢进去。”

      猫头鹰把录取通知书送来的那个阴雨连绵的傍晚,他也如此刻般端坐在沙发上,只不过手里的变成了本该插在花瓶里的百合花。他用力地把每一片花瓣都碾碎,汁液浸湿了指尖,散发出死亡的芬芳。

      “连你这种人都愿意招收,真令人怀疑霍格沃茨的教学水平。”

      “嗯。”

      从很多年前起,我就不再反驳克莱德的话了。我们诡异的、却又平静的相安无事。

      偌大的庄园,终年阴雨;水滴如泣如诉,拍打在每一寸玻璃窗。我的小小房间里,黑色的天鹅绒将每一丝光芒蒙上,仿佛那张窄窄的床就是我的棺椁。

      但我还是偷偷凿开窗户,在那个眼眸大小的孔洞里,有月光流水般洒落。

      *

      九月一日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人潮汹涌。来送我的是父亲的下属迪伦。他很高大,想要和我面对面说话,就必须蹲下来。

      “嘿,别担心。你会喜欢霍格沃茨的,莉斯塔。它接纳每一个会魔法的孩子。我最快乐的时光都在那里度过。”他最后帮我调整了行李箱拉杆的高度,拍拍我的肩,“下次见面的时候,和我分享你在学校里的见闻好吗?”

      “当然。”

      克莱德已经消失不见了。大概是和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诺特和布莱克他们在一起。我已经可以想象到那间车厢里的景象——马尔福“不经意的”将话题扯到家族生意上,诺特笑眯眯地附和却又一个字都不肯透露,布莱克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混血和麻种紧皱眉头。

      “那里已经没有位置了。”一个女孩提醒我。她比同龄人更瘦削,眼睛是深棕色,“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坐。”

      “谢谢,但我要去找我的哥哥。”我朝她微笑,“我们霍格沃茨见——我是莉斯塔尔特·塞尔温。”

      “艾琳·普林斯。很高兴认识你,霍格沃茨见。”

      给好不容易找到的空包厢施了一个隔音咒,我躲进这片如同阴雨一般的宁静中,将注意力集中在魔咒书上。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当然。这里没有其他人。”

      男孩在我面前落座——我下意识抬头,视线相撞,那一整片偌大的海,就如此在我面前铺开。粼粼的波光,折射出我每夜的每一个幻梦。

      “我叫汤姆·马沃罗·里德尔。”他自我介绍道。

      「我叫汤姆·马沃罗·里德尔。」

      我总在梦中看见母亲。

      她自潮水中来,宛如摩西渡过红海。

      这是很长、很长的一个梦,仿佛与永恒只有一步之遥。我以为自己会永远被困在这里,但是天与海的梦境骤然破碎,黑色的斗篷下,男人用深红的双眼凝视着我。

      「汤姆?」

      「是的。你要记住这个名字。」

      他说。带着侵略性,像盘绕在枝头的、嘶嘶吐信的蛇。不是请求,而是命令。他是绝对的上位者。

      没有丝毫的抗拒。

      我的过去、现在、未来,我的躯壳和灵魂,仿佛都与这一刻紧密相连。

      不会忘记。

      永远。

      “莉斯塔尔特·塞尔温。”

      “我们在奥利凡德先生的魔杖店见过。”他率先提起。

      “紫衫木,凤凰尾羽,十三又二分之一英寸。”我犹记得奥利凡德将魔杖交给男孩时,心满意足的神情。较之同龄人,他的手纤细而修长,与那支骨白色的魔杖十分相配,“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带走的是那个孩子。”

      很少有人认同奥利凡德“魔杖选择巫师”的理论,我是其中之一。

      “没想到你还记得。”他有些惊讶。这种一闪而过的情绪令他眼眸中的“海”愈发真切。这比他的笑容更加动人。

      “嗯。因为,我想和你成为朋友。”

      *

      尽管他对巫师界的了解还不够多,汤姆·里德尔也知道“塞尔温”并不是一个平凡的姓氏。在诸多纯血家族中,布莱克因权势而闻名,马尔福以金钱为倚仗,塞尔温则截然不同。它真正的宝物是历代先祖智慧的结晶,是卓越的力量的传承。

      然而莉斯塔尔特眼中丝毫没有金钱与权力滋养而出的傲慢和倦怠。

      她过分苍白、过分纤细了。无论从何种角度看,她都与“力量”这个词没什么联系。她更像是一尊瓷娃娃——美丽的,脆弱的,一碰就碎,只能摆在玻璃展柜里供人赏玩。

      但是,她说——

      “因为,我想和你成为朋友。”

      “朋友”?听到这句话,里德尔几乎要发笑。是的。朋友。他会有很多朋友——为他带来金钱和权力,为他献上信仰与忠诚的朋友。

      莉斯塔尔特·塞尔温?

      她唯一的价值,就只有这个姓氏了。

      里德尔握住莉斯塔尔特伸出的手。

      “这句话,本该由我主动说的。”

      *

      火车开始鸣笛,传递着即将到站的讯息。为了给我留出换衣服的地方,里德尔先一步离开。在他推开门的瞬间,我问:“我可以喊你‘汤姆’吗?”

      “当然。”

      他说。

      *

      “快点、快点!”

      猎场看守奥格是个暴脾气的大个子。他提着灯笼,将一排排新生赶上小船,驶向彼岸宏伟的城堡。

      和我同船的是艾琳,和一个更加活泼的女孩。她的脸颊上有浅浅的酒窝,卷发是甜美的蜜色。

      “我是温妮。温妮·沙菲克。”

      她自我介绍道。

      “莉斯塔尔特·塞尔温。”我牵住她伸过来的手,轻轻捏一下。她甜甜地笑起来。

      “我爸爸说,分院仪式上我们要和一只巨怪战斗。”温妮有些苦恼,“但我会的只有几个恶作剧咒语。”

      艾琳比她沉稳许多——她试图拆穿沙菲克先生的谎言:“其实……”

      其实只要戴上一定帽子就行。

      “不过没关系。”温妮很快又振作起来,“我爸爸可是校董,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

      艾琳默然的神情中浮现出一丝笑意。

      小船驶过黑湖的中央,运气好的话,可以看见底下挥舞触手的巨乌贼。

      而后,云雾散尽,在此起彼伏的惊叹中,悬崖上的霍格沃茨终于现出真正的面目。

      ——那样的巍峨,那样的壮观,是我贫瘠的十一年生命里,难以想象的存在。

      引领我们进入城堡的教授姓贝内特,教授魔咒学,是拉文克劳的院长。嘴上说着“没关系”,但温妮实际上还是很紧张。所以当她知道分院帽的存在时,气得简直要跳起来。

      “如果他不给我买最新的飞天扫帚,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安静,沙菲克小姐,”贝内特教授及时制止,“分院仪式要开始了。”

      “贝芙丽·巴克利,”

      无论从哪种角度来讲,这顶帽子都太过陈旧了。几个褶皱勉强构成五官,长大嘴巴时灰尘簌簌得落下来。

      “格兰芬多!”

      “第一个新生,”欢呼声中,级长站起来拥抱这个新成员,“属于我们!”

      斯莱特林长桌上,沃尔布加·布莱克的眉头因为嫌恶而紧紧皱起来。她的堂兄弟、同时也是未婚夫奥赖恩在餐桌底下牵住她的手,这才令她缓和了神色。

      “艾丽娅·霍华德,”

      “拉文克劳!”

      艾丽娅同样收到了欢迎。学长学姐热情地将她包围起来。

      不出预料的,艾琳和她的祖先们一样被分到了斯莱特林。普林斯家族以杰出的魔药天赋而闻名,但近些年已经初现颓势,不过斯莱特林的院长、同时也是魔药教授斯拉格霍恩仍旧很重视艾琳。

      然后是温妮。

      “——斯莱特林!”

      “我和那顶臭帽子争执了好久!”路过我身边时,她吐吐舌头,说道,“它居然想把我送去格兰芬多!一定是坏掉了!臭帽子!”

      分院帽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大一些,几乎遮住了我全部的视野。它的布料粗糙但柔软,带着岁月淡淡的霉味。

      “塞尔温……又是一个塞尔温。”它念叨,“给你们分院是个大难题。让我想想……”

      “你很聪明,但不是罗伊娜所追求的那种智慧。拉文克劳无法帮助你解决心底的困惑。当然,你也具备野心,”它微微一顿,“但这种野心容易让你步入歧途。”

      “所以?”我问,“我需要一个结果。”

      “这一回,我想让你自己来选——”破天荒的,分院帽做出了从未做过的决定,“不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

      “斯莱特林。”我说,“我要去斯莱特林。”

      “确定吗?”

      “是的。”

      “好,那么——”

      “莉斯塔尔特·塞尔温,斯莱特林!!!”

      马尔福、布莱克、诺特、格林格拉斯、罗齐尔……作为中立派的塞尔温,与每个家族都建立了不错的关系——当然,那都是我祖父那一辈的事了。现在这份联系已经岌岌可危,但不妨碍他们用鼓掌来表示欢迎。

      温妮向我招手,示意我坐在她和艾琳中间:“我给你留了位置!”

      “叩、叩、叩”。

      指关节与桌面相撞的突兀声响打断了这本就不算真诚的掌声。

      是克莱德。

      越过人潮,我们四目相对。我的容貌是母亲的复刻,克莱德则与父亲极为相似。他那熟悉的眉眼间,每一个零件都因为恨意而吱嘎作响。这样的恨意无时无刻不存在着,成为他心脏跳动的一部分。

      在所有人中,阿布拉克萨斯最清楚他的脾气,率先停下手上的动作。其次是布莱克。为首的两个家族已经表态,其他人的立场也不言而喻。

      “汤姆·马沃罗·里德尔,”

      这份令人尴尬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在一群幼小的孩子里,里德尔是最醒目的那一个。倘若记忆是一张相片,那么他便是焦点。当帽沿触及他的发丝,便尖利地叫起来——

      “斯莱特林!!!”

      长桌上有片刻的寂静,随后是无数窃窃私语,被稀疏的掌声掩盖。话题的中心——汤姆·里德尔神色坦然,将帽子交给贝内特教授,在一个不算起眼的位置上坐下。

      “分院帽这么快就……”

      “没见过……”

      “马尔福他们……”

      流言蜚语的漩涡卷入耳膜,里德尔不动声色,泰然处之。沃尔布加欲言又止,诺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阿布拉克萨斯最为稳重,目光沉沉,看不出心中所想。

      我抬头。或许无意,或许有心,我们隔着人群相视,他如墨玉般的双眸中含着笑。

      「你应该去死的。莉斯塔尔特。」

      「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一道道目光,如是询问。

      我为等待死亡而活。所以,在火光飘摇的夜晚,没有人来找我。就那么寂静的、寂静的焚烧着,我听见心脏停摆的声音,我感受到死亡缓缓地降临。

      但是我活下来了。

      但是我走出来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一道道目光,如是询问。

      因为我一直在等待。

      或许从一出生开始,就已经在等待。

      并非为死亡,而是为那个人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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