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神佛与明月》野生君子

1、第 1 章

　　洛雪城最近怪事连连。
　　一是，距离百里之外的乱朱山半夜轰然山崩，传闻是灵脉突现，神佛庇佑；二是，祸乱人间的魔头突然消失，几座仙城都不见魔头踪影。

　　总之，传闻是有鼻子有眼，街头说书的人说得是活灵活现、惟妙惟肖，简直就是亲眼见过似的。
　　当然，本就是个传闻，大家当个茶余饭后的谈资，说说笑笑也就过了。
　　至少洛雪城里这么想的人不在少数。

　　洛雪城自惊鸿九年成立，起初只是凡人组建起来为了寻找大道长生之术，志同道合的凡人脱离尘世，在荒野之地建立起来的避身裹食之地，后来真的有人觅得仙术，尽管只是大道边缘，凡人智慧不可轻视，经由后来者修炼完善，渐渐演变成犯凡修炼的术法绝学。

　　此后，说起洛雪城，那必然是仙术集大成之地。
　　百年以来，洛雪城逐渐成为繁华富庶之地，安宁盛平之所。

　　所以，任由外界众说纷纭，洛雪城自有仙人护佑，断不会出现什么妖魔邪修。
　　可就是奇了怪了，最近的洛雪城怪事频发，百姓人心惶惶。

　　喀拉……
　　喀拉……喀拉……
　　分不清这是什么声音，直冲冲地刺入耳中，仿佛耳膜被震破，撞入身体和灵魂深处，让人不禁捂住太阳穴减少疼痛的感觉，然而无济于事。
　　寒冷的大雪里雾蒙蒙的看不清东西，只听得见风声簌簌作响，凛冽的雪粒似锋利的细针钉入裸露在外的肌肤。
　　苍凉的北风在落水河畔呜呜作响，漫天的雪花飘落飞舞，将天地分割开来，支离破碎的一层层散在整个无边天际，向外眺望，看见的是银装素裹，遍地苍茫。
　　还没到黑夜，天边一侧还有蔚蓝与昏黄，看着是黄昏时刻，黯淡的却如同深夜一般，乌压压、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隔着风雪，在皑皑银装的大地上，可以看到远方一个巨大的城池轮廓，仿佛巨兽压顶，兵临城下。
　　远远望着，城池的中心，有一座高耸的瞭望台，呈五角，通体漆黑，却闪着薄薄金光，屹立在狂风暴雪中，似是巨山巍峨，瞭望台的顶部发出厚重的敲击铜器的声音，淹没于风雪的呜咽中。

　　崎岖的山路上，昼生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将将看到洛雪城的影子，这一路走来，缺衣少食，衣不蔽体，差点冻死，幸得山下的好心人相助，这才有了遮风挡雪的破旧棉衣和蓑衣。
　　昼生没什么行李，只有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粗树枝被他当作拐杖。一路从乱朱山过来，衣衫早已浆洗得发白，还有被山路树枝磨出的破烂。
　　昼生身姿颀长瘦削，面容俊秀，皮肤白净，一股子书卷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穷苦书生，只是他的眉眼高挑，反而增添了些许魅惑，这一路走来，他这副皮相招人喜欢，是非不断，不过也为他觅得一线生机。
　　他算是乱朱山里实力最低微的一个人，或者是妖怪，他自己也分不清。
　　自打从乱朱山的深林里醒来，他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身上只留下个黑金令牌，刻着昼生二字。

　　昼生迷迷糊糊走到山脚下的茶摊，想着终于遇见人了，可以歇歇脚，那伙计倒是热情，见他可怜，赏了一碗茶水，这才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粗布麻衣的伙计问他要去哪里，昼生也说不上来。
　　昼生端着瓷碗，噙了一口，压了压嗓子，低沉地说了声，“我忘了。”
　　伙计只当他在开玩笑，自来熟地坐在四方桌对面的凳子上，“忘了也没事，听说啊，洛雪城有仙人，活死人肉白骨，你去了那里，人家什么都能给你治好。
　　说完，伙计啧啧两声，鄙夷中带着惋惜地说道，“可惜喽，看你这样子也去不了洛雪城。一股子穷酸气。”
　　昼生没理会伙计，端着茶碗愣神。
　　伙计见他没什么动静，半天也不再会话，索性不再搭理他，正巧又有客人来了，伙计笑着招呼去了。
　　其实，昼生不是不回话，只是不知道怎么接。
　　他脑袋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更不知道对方说的洛雪城是什么地方，加上他在乱朱山的山林里走了几日，身子早已疲倦不堪，实在是容不得他思忖。
　　最后只能呆呆地坐在缺腿的凳子上，慢悠悠喝着少得可怜的茶水，六神无主。

　　过了一炷香，伙计又凑了过来。
　　乱朱山下本就是个荒凉之地，平日里没什么人往来，三三两两，只能维持基本生计。
　　想来人少，确实无聊，如今有个不着急赶路的人，伙计热情飞涨，早已忘了先前奚落人的情形。
　　送走几波客人，伙计闲暇下来。
　　“喂，都走了，你还赖在这？本来就没收你茶钱，现在还准备占着位置？”
　　昼生自知理亏，看了一眼伙计，又低下头，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弄着茶碗，翻翻转转。
　　确实不合适。
　　只是他确实是讨了一杯茶，说是占着位置，来来往往的人连铺子里一半的位置都没，再看着自己身下三条腿的凳子，需要他尽力平衡才免得他跌倒，昼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干吗不说话？”
　　伙计凑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面前晃悠了几下。
　　“没有不说话，只是不知道说什么。”昼生抬手，将伙计推离自己。
　　“那就聊聊你是谁？住在哪里？准备去哪里？”伙计喋喋不休，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昼生：……
　　良久，昼生回了句，“我不知道……我忘了。”
　　昼生神情淡然，面容清冷。
　　伙计用手托着下巴，支棱着身体，见对方神色平平，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呢，谁知道真忘了。”
　　昼生没说话，唇角微勾笑了笑。
　　“可以再添碗水吗？”昼生将茶碗推了推。
　　伙计悻悻睨了一眼，最终还是端着茶碗朝着里面走去。
　　“喝吧，喝不死你。”
　　昼生接过，道了声谢。

　　伙计本就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昼生扫了眼，整个店里只有他一个人忙活。

　　只见青光是闪动，一柄利剑倏地刺入破旧腐蚀的木头桌子，剑锋狠狠地插入桌面，斜立在昼生的面前，不待昼生反应，顺着贯穿而来的方向又传来一阵嬉笑。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来，几人脚踩着门槛，大放厥词。
　　“伙计，上茶水。”
　　中年男子竖剑而立，铮的一声，昼生桌前的利剑被人挑起剑柄，唰的一声，利剑顺着飞来的方向，冲入主人的位置。
　　那人未说话，随意抬手将剑收入剑鞘。
　　“实力不行，还敢在这里狗叫。”
　　中年轻哼一声，选了张尚且完好的桌子，用脚勾起翻倒的凳子，随即中年男子姗姗然坐了下来。
　　只是还未等中年男子坐稳，利剑的主人挑起茶碗，一阵风吹过，茶碗落在中年男子的面前。
　　“公子还是小心吧……小心闪了舌头。”
　　少年人不甘示弱。
　　便在这时，少年人又是飞剑一横，压在了伙计端来的茶碗上。满当当的茶水晃晃悠悠掀起一圈圈涟漪，滴水未漏，留在碗里。
　　一把剑横在碗沿，中年男子轻笑，“小孩，还是先顾着自己吧。”
　　中年男子并未生气，缓慢地端起茶碗，手腕一转，那柄利剑如同闪电般飞了出去，稳当地立在少年的身侧，划破的衣角飘飘然落在地上。

　　人在江湖，计较得多了，麻烦不请自来。
　　昼生没再多说，呆愣地看着几人，施施然站起身来，对着茶馆伙计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乱朱山动，传闻有仙灵降世，洞天福地也不为过。
　　只不过，说起乱朱山，人们说起最多的还是，乱朱山迷雾弥漫，妖魔横行，不过这些都是传闻，鲜少有人见过。
　　只是听打柴的樵夫提起，说乱朱山不太平，再多就没有了。离奇的是，没过多久，樵夫七窍流血，死了。

　　从乱朱山到洛雪城，昼生走了足足三个月。
　　洛雪城在飏洲的最北边，常年大雪，不过对于修仙者来说没什么影响，加上内城设有防御阵法，隔绝了内外两城，外面的恶劣环境对内城没什么大的影响。

　　昼生盯着前方高耸的瞭望塔，他知道洛雪城到了。
　　不过他现在还在外城。
　　如何让进入内城是个问题。
　　昼生扫了眼自己风尘仆仆堪比乞丐的落魄模样，对比内城那边喧嚣热闹的繁华，着实不太相配。
　　昼生不是没有试着进入内城，直接被拦在了内城的入口，开口就要路引。
　　当然，昼生没有，否则他不会现在还停留在外城。

　　最后，昼生裹挟着守城人的冷嘲热讽没入了外城的冷风中。
　　昼生轻笑一声，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路引，而是找个谋生的差事，否则他真的要饿死了。
　　外城比不得内城繁华，还和凡人的城池有些相像，仙人和凡人共生。
　　为此，昼生开始了找活。
　　一是为了活下去，二是找门正经差事，看如何换得路引，顺利进入内城。

　　风雪还在呼啸，冷飕飕地穿过外城泥泞的街道，穿过屋檐上的白色冰霜还有环绕外城千里的千羽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