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神》星河织梦

6、神君 无辜之罪

　　就如同叶青竹不想做一个好人，却偏偏不得已而为之——一样的荒诞，一样的可笑。
　　“原来对错，竟然是这般吗？”
　　叶青竹伪装的少女没有再开口，她在神明降下的神光中湮灭。所有人都沉默了——少女的终局，便是所有人的结局。
　　他们默默等待死亡的降临。
　　何其可笑？竟只因拜错了神，便走向尽头……
　　可神，不正是因为对凡人有用，才会被凡人奉以香火吗？
　　这原本就是一场盛大的、被美化的欺骗式交换。
　　棋盘上的棋子，在终局之前，每一颗都有它的用处。那些被神称为有罪的存在，此刻还不能死——至少，在它们的价值被彻底榨干之前，还不能死。
　　而现在，它们的价值才刚刚开始彰显，叶青竹的收割，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神明的惩戒毫无征兆地停下了。凡人不知道缘由，但它确实停了。按照叶青竹的计划，“凡人”少女无辜殒命之后，她应当立即现身，拼死救下其他人。
　　这并非什么完美的计划——以叶青竹的才智，也设计不出多么惊艳的布局。然而，这计划纵算不上无懈可击，却也足够用了。
　　只是，当事情当真推到这一步时，叶青竹却忽然停下了。
　　这是一场欺骗——事情的底色是真实的，可她的行为却浸透了欺骗的味道。“少女”死了，欺骗的痕迹也一并抹去。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没有人能揭穿这个局。可唯独她，无法装作这欺骗从未存在。
　　何其荒谬。
　　她是这场计划的执棋者，可到了最后，那个心生迟疑、觉得不妥的人，竟还是她。叶青竹，你当真是这个世界上最矛盾的人——虚假是你的面具，真诚是你的骨血，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场无解的悖论。
　　明明想要将一切毁灭，却妄图用“功德”来成全这结局。两件事本就背道而驰，却天真地以为南辕北辙也能殊途同归。地球是圆的不假，但那并不意味着南北两极终将重合。
　　南就是南，北就是北，所以，叶青竹也永远都成为不了一个好人。她抬头注视着不知何时现身安抚百姓的宣寒夜，眸光不禁暗了暗。片刻的迟疑导致计划受阻，是她自己的问题。只是，叶青竹没有想到宣寒夜竟然会有这般好心。
　　妖怪，神仙，到底是用什么来区分的呢？一时之间，叶青竹竟也有些想不大明白了。
　　宣寒夜就站在遍地残灰的空地上，玄色广袖被风掀动，指尖漫出的灵力是蛇类独有的、浸着寒潭凉意的月白色，一缕缕轻得像烟，拂过那些被神火烧得皮开肉绽的百姓身上。所过之处，焦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垮塌的屋梁重新立起，连方才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伤者，都慢慢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他大半修行都耗在了这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肩背处先泛起细碎的银鳞光泽——他本就到了该褪皮的关口，此刻倾尽全力渡出妖力，滋养百年的旧皮囊再也兜不住新生的骨血。只见他衣料从肩线处慢慢裂开，半透明的、覆着细鳞的旧皮顺着脊背、小臂一路滑落，轻飘飘落在尘土里，像一层凝了薄霜的银纱，连半分血腥气都没有，只散出淡淡的冷松香。周遭百姓只顾着狂喜落泪，只当是神迹降临，纷纷跪地叩首，没人看见他褪皮时指尖攥得泛白，后腰处新长出来的嫩鳞磨得渗血，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这神君，他倒是做得得心顺手。
　　叶青竹全程立在不远处的树影里，指尖冰凉，袖中原本准备好要接续“救世者”戏份的利刃还在发烫，她却迟迟没能动一步。她谋划了这么久，算尽了神明的自私、凡人的盲从，甚至把自己的退路都封死了，却唯独没算到这只向来不问世事的蛇妖，会把百年修为和本该温养百年的褪皮机缘，尽数抛给这群和他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她看着宣寒夜把最后一缕灵力渡给怀里抱着死去孩子的妇人，指尖微动，悄无声息地用灵力把散落的旧蛇皮拢好收进袖中，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那些刻在她骨血里的算计、谎言、复仇的执念，此刻在那片泛着银光的旧皮面前，忽然就轻得站不住脚。她既没有上前拆穿这不属于自己的局，也没有走过去同他说话，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眸光沉沉，往日里翻涌的恨意和决绝都散了大半，心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连她自己都辨不清那究竟是愧疚，是动摇，还是别的什么从未有过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