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世代》杂七杂八的魏世祖

1、第 1 章

　　我盯着全息屏幕上闪烁的通知，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着。十年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李飞武十五先生：根据人类大联盟第4732号法令，您已顺利完成换岗培训，请于标准时3月15日9:00前往联盟记忆移植中心进行记忆转移程序。”

　　我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窗外的夕阳将整个房间染成血色，就像十几年前那个晚上一样。

　　那晚，我杀了一个人……

　　“胡主管，为什么是我？”我站在胡景明五十七的办公桌前，我能感到额头上那个暗红色的数字“15”仿佛已经炽热成了鲜红色。我在厂里时常跟他作对，他这不是故意整我吧。“我的这份工作已经做满了五个世代了，按照法令，下一世代我应该换岗！”

　　胡景明五十七额头上那个暗红色的“57”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连头都没抬：“特殊情况，联盟需要你再多做一个世代。不过为了补偿你，依然可以让你享受20年的退休生活。”

　　人类丧失了生育能力后，发生了一场持续几十年的世界范围内的巨大暴乱。暴乱逐渐平息，人类所剩无几。爱好和平的幸存者们抛弃了国籍和民族的隔阂，组成了人类大联盟，利用所剩的资源和科技，进行着延续人类文明的研究。联盟的需要，就是整个人类世界的需要。

　　“什么特殊情况？”我的声音有些发抖，胡景明五十七抬手打断了我，抬起头，眼睛里带着那种官员特有的冷漠：“李飞武十五，服从安排是你的职责！"

　　我无言以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走出办公室时，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压抑，我必须寻求一个突破。

　　一个月后，我退休了。一般来说，只有在下个世代换岗的人才能享受退休生活。胡景明五十七说这是高层给我的补偿。但我认为，他们只是来没来得及培育我的克隆体罢了。

　　一般情况下，克隆体是从当前世代开启10年后开始培育，20年培育完成，然后记忆移植，新老交替，开启新的世代。而如果下一世代要换岗，那就有退休，新克隆体从退休才开始培育。退休生活的前10年吃喝玩乐，后10年进行新岗位的培训。

　　所以20年后，我今生的记忆将移植给新克隆体，而我就将从这个世界被抹去。当然，抹去的只是我这个衰老的□□。我的记忆、我的灵魂，将在我那个新培育完成的克隆体中继续延续，永远的生存下去。

　　但是，我不能忍受下一世代继续做30年这个工作，我已经做了五个世代了，整整150年了，什么样的工作做了这么久都会变得枯燥无味的。而且我听说，有些有背景、有关系的人，同一工作做两三个世代就能申请到换岗名额。而我兢兢业业的按照联盟的法律做满了五个世代，却没盼来应有的换岗，我不能接受，我必须知道真正的原因。

　　接下来的三年里，我像幽灵一样游荡在第七区那些阴暗的角落。

　　每个时代都有、也必须有这样一些阴暗的角落。这里都是些私自克隆产生的怪物，他们游走在法律之外，他们只有残缺的、甚至完全没有前世的记忆。他们的用处就是能帮你做肮脏的事情，而不会牵扯到你身上，所以他们也掌握着许多的不为人知的秘密，并以此来换取延续自己生命的必需品。

　　我花了不少的钱贿赂信息贩子，找到了那个原本该给我让位的人——许家仁十一。我有预感，问题肯定是出在他身上。于是我开始接近他，并跟他成为了好友。当然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退了休，在下一世到来之前，整日花天酒地、放纵享受的普通人而已。因为不论接替者还是被接替者，身份信息都是相互保密的，他不可能知道我是谁。

　　终于在一次醉酒之后，我找到了我想要的答案。原来他为了让自己能留在如今的岗位多干一个世代，成功的贿赂了更高层，因此也硬是把我期待已久的换岗机会推迟了一个世代。而究其根本原因，仅仅因为他喜欢这份工作而已。

　　这让我哭笑不得。在这个人口锐减到不足一亿的世界里，在每个人都必须为人类种族的延续而努力工作的时代，居然还有人能凭自己的喜好决定别人的命运！

　　我必须换岗，他只要空出来这个岗位，我就可以去接替他了，因为原本就应该是我要接替的。我必须让他付出代价，我要杀了他！

　　记忆移植中心的大厅空旷冷清。工作人员机械地核对着我的身份信息。在这里工作的，即便是普通的职员，也都是最早进行记忆移植克隆的那些人。虽说那时候他们更像是一些试验品，换来的只是他们额头上巨大的数字。而现在这数字带给他们尊贵身份的同时，也保证了他们将来永远的衣食无忧。

　　我躺进转移舱里，看着透明的舱盖缓缓关闭。

　　“记忆转移程序即将开始，请放松。”机械女声平静地宣布。

　　我扭头看向右侧的培养舱。那里悬浮着我的第16代克隆体——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面容与我年轻时一模一样，只是额头上还没有那个暗红色的数字。

　　“你该谢谢我，小伙子，虽然你也是我。”我轻声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后脑勺炸开，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刺入。我知道这是记忆纤维与大脑建立连接的正常反应，但这次似乎比前几次更剧烈。我的眼前闪过无数画面：那遥远的时代，记忆移植还没有大范围普及的时候，我的克隆母体教授我技能的场景，他向我解释世界运行规则的日子。虽然我们是同一个人，但是从某个角度来说，他也是我的父亲。还有那个有着血红夕阳的傍晚。就在那天夜里，我悄悄的潜入许家仁十一的住所，将神经毒素掺入他的饮料当中……

　　这场行动我进行了周密的计划，这个世界到处都充斥着监控摄像头，想要一场完美的犯罪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是，我要实现它，我不能被抓住，我不仅要报复他，我还要换岗。

　　我退休前是第七区矿物精炼厂的高级技工，我在这个岗位已经工作了150年了。我有一些朋友，百年老友，我信得过他们。搞到一两块小小的辉锑矿石不是难事，难的是提炼，而且他们带给我的不可能是优质的矿石，只能是那些含矿量非常稀少的边角料，这让提炼更是难上加难。但是我有技术，我只需要时间，而我也有时间，我花了将近三年的时间，终于提炼足了我需要的毒素。剩下的，就是等待机会让许家仁十一吃进肚子里。

　　我一直跟他保持着友好的关系，暗地里探查他的生活习惯。他一个人住，简单的公寓式住宅，没有固定伴侣，也从不邀请客人到家里。平时就是上班下班，只有周末会到酒吧喝点酒。非常普通的一个人。我甚至都有些怀疑，这样普通的一个人是怎么能够跟高层搭上关系的？

　　但是我相信我的情报来源，而且之前胡景明五十七也无意中透漏过我的新工作，就是许家仁十一正在做的这个——基因序列监察员。这是跳往记忆移植中心的基础踏板，通常20世代以上的人才有资格来做这个。我是例外，这个许家仁十一更是例外，他比我还少了5个世代，居然正在做着这个岗位。这也说明这个人虽然看着普通，但其实并不普通。

　　我搞到了他家门锁的基础密码，我趁着他周末出去喝酒的时候潜入了他的家里。当然，我把自己的样貌遮盖的严严实实，戴上了手套，套上了鞋套。虽然一看我就不是个干好事的人，但是他们也没法看出来我是谁。

　　我把毒药倒进了他家的饮水机里，接着就离开了，没有多耽搁一秒钟，我担心监控看到我这副模样会自动报警。

　　我很幸运，监控没有自动报警，许家仁十一也自然而然的喝了那水。第二天新闻里报道了他的死讯。在这个年代，死人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情，何况他还是中毒死的，有谋杀的嫌疑。警方进行了非常细致的调查，当然也问到了我，毕竟我跟他也是朋友。但是没有对我产生怀疑。

　　而且因为他当前世代才刚开始几年时间，他的新克隆体还没有开始培育，所以他这个岗位是空定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我就接到了去进行新岗位培训的通知函，我的计划成功了。

　　“李飞武十五。”我被一声呼唤叫醒，记忆移植完成了吗？我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模糊。我想抬手揉揉眼睛，却发现我被捆住了。我有些慌张，但还是逐渐的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我似乎还在记忆移植仓里，只不过身体都被捆住，动弹不得。透过透明的舱盖，我发现有许多陌生的面孔围着我，他们额头上的数字都超过了100。

　　这些是元老们。天哪，他们为什么要盯着我呢？

　　这时，他们中数字最小的那位开了口：“李飞武十五，你因谋杀罪被判刑，惩罚就是永远的从事当前的工作。”说完，他环视了一圈其他的元老，他们都点了点头。“执行开始，”他继续说道，“祝你工作愉快。”

　　后脑勺又传来一阵刺痛，我陷入了黑暗之中……

　　“李飞武十五，欢迎来到新的世代！”我从记忆移植仓里爬出来，旁边的工作人员一边看着手持终端，一边向我说：“这是你从事这份工作的第五世代了，恭喜你，做完这30年的工作，你就可以换岗了。”

　　我冲他笑笑，点了点头。我看着自己重新年轻的身体，总感觉这次的移植跟之前有些不一样的地方，起码脑袋里的这股隐痛是之前没有过的。

　　休息了两天，我完全恢复了精神，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我干劲十足，因为这是我这个工作的第五世代了，也是最后的30年了，之后我就可以换岗了。我的上司胡景明五十七曾经不小心说漏过嘴，我下一世代的新岗位将是基因序列监测员。在20个世代之内能干上那个工作的屈指可数，我只要在那里干上十来个世代，我就有希望进入记忆移植中心工作了，那是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工作轻松，待遇高，还有尊贵的身份地位。

　　第二十九年的某一天，胡景明五十七把我叫到了办公室：“李飞武十五，我得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因为某个特殊原因，你下个世代的换岗取消了。”

　　我的脑子里如同闪过一个霹雳，一阵剧痛袭来，让我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接着我像是漂浮到了空中，我看到了我自己，我在质问他：“胡主管，为什么是我？我已经连续五个世代做同样的工作了，按照法令，下一世代我应该换岗！”

　　胡景明五十七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连头都没抬：“特殊情况，联盟需要你再多做一个世代。”

　　“什么特殊情况？”我的声音开始发抖……突然，我眼前的景象又变了，像是我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我看到的是房间的天花板，接着胡景明五十七那张慌张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他用双手摇晃着我的身体，喊着：“李飞武十五，你怎么了！？李飞武……”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医疗仓中。旁边有个医护人员发现我醒了，便喊了一声：“去叫他们。”

　　我想说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我想动动，发现自己也无法动弹。我的脑袋疼痛欲裂，于是我就闭上了眼睛，但是并没有睡去。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许多的脚步声。我又睁开了眼，看到有十来个个人围在我的医疗仓旁边，他们额头上的数字都超过了100。这些都是联盟的元老啊，他们是人类的拯救者，他们怎么会来看我这么个不起眼普通人呢？

　　“你知道自己现在是第几世代吗？”数字最大的那个人向我问道。

　　他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我刚要进行思考，脑袋的疼痛便忽然加剧，于是我只好皱着眉答道：“似乎是第十五世代吧，总之别人都是这样叫我的，我的额头上标的也是‘15’。”

　　“嗯……”数字最大的人点了点头，向旁边的人说道：“你们尽力挽救他的记忆吧，毕竟现在最缺的就是人，能保住一个算一个。他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你们查清楚了吗？”

　　一个数字稍小的人说道：“我们已经基本确定原因了，马上就把报告发给您。大概就是他用辉锑矿合成毒素的时候防护措施做的不太严密，对自身的基因造成了影响，最终导致他的下一代克隆体有些许变异，于是产生了这个情况。”

　　我的脑子又闪过一道霹雳，令我痛不欲生。但我不能不思考，他们说什么？我合成毒素？我合成毒素干什么？突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幅场景，我潜入了一个人家里，把一小瓶毒药倒进了他的饮水机。

　　我心里知道那个场景是真实发生过的，但是我又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的脑袋越来越痛，终于我又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再次醒来。我还是在那个医疗仓中，鼻孔里、嘴巴里、还有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我感觉我的脑袋上也有许多的管子，但是我看不到，我也不能动，只好转动着眼球观察周围的情况。

　　忽然，胡景明五十七的脸出现在我的视野中。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你醒了，这恐怕是你在这个世代最后一次醒来了。其实我本不该来的，但是我就是忍不住要告诉你一切，我就是想看看你知道真像时候的表情。不过这也不太重要，因为你再次醒来，就会忘记这一切，再次变回李飞武十五，而且你将永远是李飞武十五！”

　　我的心跳加速，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想质问他，却无法说话。

　　“你不用说话，你听着就是。”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坐在了旁边，慢慢地说道：“其实高层早就研究出了抹除记忆的的方法，只不过还不是太成熟，所以你们这些犯罪之徒就被用来做实验了，你就是一个试验品。抹除记忆法真是一项伟大的发明啊，他让惩罚变得……优雅。你们这些罪犯永远不需要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行，你们只要永远的待在当前工作的第五世代就好了。”

　　“只是你的情况有点特殊，不知道为什么，你被抹除的记忆有点复苏的样子，不过还好，发现的早。没事的，你不用担心，这个能治，也很好治，不用多久，你就能开开心心的回到第五世代了。”

　　我在努力的理解他的话语，我的头痛的就想要爆炸了一样，我的身体在医疗仓里不停抽搐。医疗监测仪上红灯闪烁，报警声也不停的响着，但我无法停止思考。

　　他说我被抹除了记忆？抹除了多少次？我究竟在这个第五世代待了多少轮回了？突然，我的头痛消失了，我的身体也平静了下来，红灯变成了绿灯，报警器也不响了。有一位医生过来看了一眼，就离开了。

　　我的记忆都回来了，我记起来，在上个世代的最后一年，胡景明五十七通知我要多做一个世代的工作，我愤怒的回应，我周密的计划，我杀了许家仁十一……还有那些额头数字超过100的脸，我之前也见过他们，他们宣布我有罪……可是那真的是上个世代的事情吗？还是更早时候？我被抹除的记忆真的都回来了吗？

　　胡景明五十七打断了我的思考，他继续说着，“其实也不一定非要是第五世代，也可以说是换岗前的那个世代，只不过大多数人都是要做到第五世代才会换岗。因为人们在这个世代时工作效率最高。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要等我回应，然后他意识到了我没法说话，于是他只好自问自答：“因为希望，那种即将迎来改变的希望，是最强大的动力。而且在这个世代的人们不仅工作勤奋努力，生活中也是安分守己。把你们这些犯罪分子改造成这一副模样，简直就是最完美的惩罚了不是吗？”

　　我没有仔细听他的话，我在思考着其他的事情。记忆抹除，这是多么可怕的技术啊。如今这个依靠克隆和记忆移植维持的世界，如果可以进行记忆抹除，那么人们岂不是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存在了多久了？就像我，记忆将永远停留在这十五世代，永远傻乎乎、乐呵呵的期待着下一世代的转岗。这是对犯罪分子的惩罚手段？真的只是对付犯罪分子吗？

　　胡景明五十七会不会是说谎？等等……胡景明五十七？五十七？我又仔细看了看他的额头，没错，那里确实是有一个暗红色的“57”。可是我记得我在上一世代的时候，他就是胡景明五十七啊。我在那个世代退休生活了20年，又来到这个世代工作了29年多，再怎么算他也应该进入下一世代了，他应该是胡景明五十八才对啊！

　　难道说……天啊！我的心跳忽然开始加速。如果胡景明五十七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项记忆抹除技术何必只用在犯罪分子身上。或许一开始是这样的，确实只是针对犯罪分子实施。但是说到底，他们也只是作为试验品罢了。一旦技术成熟了，谁能忍住这样一种诱惑呢？试想，让所有的人都停留在自己的“第五世代”，让他们勤恳努力的工作，让他们安然景逸的期待着下一世代的转岗。那么，这个社会将多么的稳定。这样，那些高层的管理者们，就只要安安心心地享受这整个世界给与他们的供奉就可以了，甚至连转岗安排这样的事情都不需要操心了。

　　是的，我想一定是这样的，不然这个胡景明为什么还是五十七？胡景明啊胡景明，你真是对得起你这个名字啊，你是真是胡扯的精明啊！你还想来看我的笑话，你才是真正的大笑话。你作为一位能够知晓记忆抹除这么大秘密的中层人士，你就想不到这一点吗？而且，高层们也没有带你玩的意思啊，哈哈哈哈哈！你也是被抹除的一员啊，你也是停留在这不可突破的轮回中的一员啊！

　　想到这里，我不禁挣扎起来，我要拔掉我口中的管子，我要大声的告诉这个白痴我想到的这一切，我要看看我们俩到底谁脸上的表情更让对方欢喜。

　　可是我这一切都是徒劳的，我的挣扎惊动了警报。很快，刚才那个医生又来了。他看了看挣扎的我，马上给我打了一针。渐渐地，我感到失去了力气，变得非常疲惫，闭上眼睛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