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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离求将军 ...

  •   将军府坐落在离求城西门处,青石台阶的边角布着斑驳的凹痕,像是被许多锐器所伤,经历积年风雨磨得圆润光滑。暮色将歇未歇时,檐角栖息的渡鸦被马蹄声惊飞,黑羽在晚空划出焦烟般的轨迹。
      府里古木森然,宛如天然屏障将尘世喧嚣隔绝在外,一条雨花石小径蜿蜒曲折,两旁松柏夹道,遮天蔽日,将庭院掩盖在庄严的阴暗里。院中央有一口古井,不知为何被一人高的铁网拦住,井口的竹篦却一尘不染,上头还压着两撮新折的松针。
      这倒奇了,铁网并无留门,外人出入不得,怎么竹篦却那样干净,仿佛有人整日打扫一般?
      这座宅邸果然有些蹊跷。
      我将此事记在心间,不动声色,继续往里走。到了正厅,其余人留在院外,我跟将军进去议事。
      厅内装潢肃穆规整,桌椅摆件井然有序,多为黯色,只有窗棂中央镶嵌了块通透的白玉,恍若一轮坠入尘网的冷月。墙边的榆木架摆满刀剑弓斧等兵器,正中央悬着黄木匾,上面浓墨泼写了“了却”二字。
      了却什么呢?
      将军年少时与我一同在皇宫长大,我们一起念书,一块嬉戏,我从未听闻他有什么放不下的牵挂,也不知他如今为何这般沉默寡言。他一丝不苟坐着,仿佛粘在椅子上的檀木雕像,半卷竹帘筛进残阳,把他衣袍上的金丝云纹图案割成明暗交错的囚笼。我望向他的时候,他嘴角紧绷,面色冷淡,视线有意错过我投向旁侧。
      沿着他的目光望去,尽头有四扇乌木屏风,木头黢黑光亮,上面雕琢着走兽舞剑图案,细看却不像瑞兽,反而像荒野中凶恶的林妖。
      我受不了这诡异的寂静和尴尬的氛围,一定要找点什么事做才行,便拿起案上的紫砂壶,边斟茶边问:“喧哗镇的事情,二哥可有计策?”
      他总算开了金口,嗓音比我记忆中低沉许多。
      “逍遥镇护城河宽二三十米,水深十余米,吊桥一收,大军便难以兵临城下。当初林岫靠灾民与城民里应外合闯进城内,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不能强攻,只有将其围困,断掉他的粮草供应,逼他投降。”
      “城中粮草够他坚持多久?”
      “不足半年。”
      “难道没有更快的法子吗?”
      他斜睨我一眼。
      “殿下希望多快,一个月,还是一天?”
      我托住下巴,扬起嘴角:“只要擒住那林岫,我便可启程回宫,就看二哥想留我到几时。”
      “殿下说笑了。”
      他眉间的冰霜消融三分,我的心也随之放宽一点儿:“这可不是说笑,我是有道理的。”
      “有何道理?”
      “逍遥镇城墙单薄,站不住人,自然也无人把守,只要我们偷偷潜游过河,在墙根下刨洞钻进去,凭我俩的身手,一介草民岂在话下?”
      “……”他沉默两秒,没有接茬,“明日卯时点兵,随后出发,路上要费六七日。你可同去?”
      我靠向椅背。“去,为何不去?”
      “刀剑无眼,恐怕你在那儿不安全。”
      “不怕。前几日我往虚城去时遇见劫道的,那匪徒大名鼎鼎,身负万两赏金,也没把我怎么样。”
      他闻言将我细细打量几遍。
      “哪个匪徒?”
      “黑风帮的杜文宗,已经抓获送到瑠国公府了,二哥不用担心。”
      “你可有受伤?”
      “无事,无事。擦破点皮,早就好了。”
      “这么说一定是见血了。你莫动。”
      他穿过一扇方正的拱门走进里间,不多时握着一个药罐出来,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紫云膏,能治刀伤,每日涂一次即可。”
      我拿起药罐,罐体质地细腻如瓷,却并不寒凉,反倒有几分木头的和暖。上面绘着几笔藤蔓和一串怪异的图案,有的像鱼虫,有的像耳目,图案在罐底整齐排列,竟像某种文字似的。
      罐口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气味与别的药都不同,红铃儿定会感兴趣。
      “多谢二哥,我没想到会遇见这种事,出门也没带什么药,外头买的肯定不如你府里的好,这药膏我便收下,大恩大德来日必当涌泉相报。”
      “殿下真是一点也没变。”
      “我整日只在学堂里打转,被陛下管得紧,不许看杂书,也不许出宫门,连身边人都是从小相处的熟面孔,如此境地能有变化才是奇事。所以羡慕二哥,说什么做什么都无人管束,去哪全凭自己心意,那才叫快活呢。”
      他没说什么,托起茶碗凑到唇边。我停顿片刻,见他心情似乎不错,将身子稍稍朝前倾去,小声问,“听闻二哥府里收留了一位女子,怎么不见她?”
      他的手骤然一抖,玉扳指与瓷碗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响。
      “什么女子?”
      “来时路上听见的,街坊都说你得了个绝色女子,不多日就成亲,难道有假?”
      “……荒谬。”
      好容易消散的阴霾再次笼罩他的脸。茶碗重重落回桌案,荡出碗沿的褐色茶汤染脏他的袖口,像清朗的夜空突然混进一朵乌云。
      我忙说,“二哥别生气,坊间没有这样的传闻,都是我一时头脑昏聩信口胡编的,我只听说你待她极为不同,便以为你对她有意,只是有什么缘故才不愿声张。原来是我想错了。只是不明白,若非如此,那些传言究竟该作何解释呢?”
      “没有什么女子。殿下,夜已深了,早点歇息吧。”
      他恢复先前那般端正的坐姿,脊背比庭院中的参天古松还要挺直,语气低沉又冷淡。我也不想死皮赖脸地纠缠,只好起身告辞,回到管家为我们收拾的小院。
      西原的夜不太冷,只是风比白天更大,潮水般阵阵涌入树林,将庭院里的月光翻搅得稀碎。屋子里烛火昏幽,铜壶滴漏声像根钢针不停地戳着太阳穴,烦人得紧。
      我撂下书躺进被褥,合上眼,脑中却不禁浮现出这几日种种奇遇,曾见过的脸、听过的话都化作一颗颗铜铃在耳边敲个不停,吵得人睡不成觉。翻个身,总觉得被子沉甸甸压在身上闷热,掀开被,一会儿又手脚发凉。正躺时每一根头发都如尖刺扎进头皮,侧躺时又嫌床榻膈着肩膀。总之翻来覆去,不得入梦。
      红铃儿睡在外间,听见我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睁开眼睛。
      “殿下去哪?”
      “出去走走。”
      她也坐起身要陪我一起。我叫她躺下,说要自己单独逛逛,便推门出去。到了院外,沿着雨花石小径在树丛里兜兜转转,竟然不知不觉走到来时看见的古井旁。
      竹篦还盖在井口,只是上面的松针似乎挪动了位置。
      我正想上前一探究竟,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枯枝折断的脆响。
      转过身,瞥见小径尽头闪过一片浅色衣角,宛如拖着残光的萤虫般飞快钻进松林。
      我拔腿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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